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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波澜 ...

  •   二月的一天,临江下了场小雨。

      方四夕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鼓。工业区的水泥路被雨水打湿以后,变成了深灰色,路边的那些小树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看着随时都要倒下去。

      她来技术科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白天在车间里跟生产线,晚上在宿舍里看从图书馆“调”出来的技术资料。她的抽屉里多了几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电路图、计算公式和工艺流程。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普通的笔记,但对她来说,这是她在八十年代立足的根基。

      刘科长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上次的工装改进之后,他又给了她几个任务——优化测试流程、设计新的检验夹具、编写设备操作规程。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妥妥帖帖,从来不让他操心。

      但方四夕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只是在“完成任务”,离她真正想做的事情还有很远的距离。

      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技术员的职位,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施展拳脚的舞台。

      这个舞台,在临江电子厂里找不到。她需要更大的空间。

      下午的时候,刘科长召集技术科开会。

      这是方四夕来技术科以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六个人围坐在那张大绘图桌旁边,刘科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厂里接了一个新订单,”刘科长开口,声音有些沉,“是港资的,做一种新型号的收录机。订单量不小,但要求也高——交货期紧,质量标准严。”

      他把文件递给宋志远:“你们传着看一下。”

      方四夕等文件传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订单上写着产品型号、技术参数和交货要求。她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数字和指标,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种收录机的电路比她之前接触过的都要复杂,用的是集成度更高的芯片,对生产工艺的要求也更高。

      “这个订单对我们厂来说是个机会,”刘科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如果能做好,以后港商那边还会有更多订单。但如果做砸了,不光这个订单没了,厂里的声誉也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马厂长的意思是,技术科要全力配合,确保这个订单按期保质完成。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加班加点,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取消休假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连轴转了,但没有人说话。

      刘科长开始分配任务——宋志远负责整体工艺设计,赵磊负责测试流程,陈明亮负责物料清单,周海东和孙海波负责设备调试。

      轮到方四夕的时候,刘科长犹豫了一下。

      “小方,你负责质量检验标准的制定。这个任务不轻松,有问题吗?”

      “没有。”方四夕的回答干脆利落。

      散会以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方四夕收拾东西的时候,宋志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质量检验标准不是那么好做的,”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你要是遇到不懂的,可以问我。”

      方四夕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宋哥,我会的。”

      宋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四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一个月前,宋志远对她还是爱答不理的,现在却主动提出帮忙。技术科的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脾气,但本质上都不坏——只要你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他们就会认可你。

      接下来的日子,方四夕几乎住在了技术科。

      质量检验标准的制定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新产品的电路板上有三百多个元件,比之前的产品多了一倍还多。每一个元件的规格、位置、焊接质量都要有明确的检验标准,而且这些标准必须具体、可操作,不能含糊其辞。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新产品的电路图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然后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电子产品质量检验标准汇编》,结合一九八四年的实际情况,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检验方案——从元件来料检验到半成品测试,从焊接质量判定到整机功能检测,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标准和操作方法。

      方案写出来以后,她拿给刘科长看。

      刘科长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方四夕。

      “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方,你来厂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刘科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做出这个水平的检验方案,说实话,让我很意外。”

      方四夕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看了很多资料,厂里的技术手册、杂志上的文章,还有您之前给我看的那些图纸。边学边做的。”

      刘科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思索。

      “你很有天赋。”他最后说,“好好干,别浪费了。”

      “我会的。”

      刘科长拿起笔,在方案上签了字:“拿去给马厂长看看。”

      马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厂长办公室”的牌子。方四夕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推开门,马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到方四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还记得她,那个在波峰焊机旁边被他说“回去干活”的女工。

      “马厂长,这是刘科长让我送来的质量检验方案。”方四夕把文件递过去。

      马厂长接过来,翻了翻。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惊讶。

      “这是你写的?”

      “是。”

      马厂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方四夕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等着他开口。

      “听说你之前在流水线上?”

      “是,一车间的插件工位。”

      “来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马厂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方案我先看看,有问题再找你。”

      “好的。”

      方四夕转身要走,马厂长突然叫住她。

      “小方。”

      她回过头。

      马厂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的态度好了很多。

      “好好干。”

      “谢谢马厂长。”

      从马厂长办公室出来,方四夕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份方案通过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技术科证明自己,但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次——因为它让她从一个“帮忙打杂的”,变成了技术科真正的一员。

      她正要回技术科,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杨柏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两个人又一次差点撞上。

      “又是你。”方四夕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她在特意蹲他似的。

      杨柏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方四夕注意到他手里的纸箱上印着“电子元件——小心轻放”的字样。箱子看起来很沉,但他一只手拎着,毫不费力。

      “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他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发电报。

      方四夕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杨柏安拎着箱子走了,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这个人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走路没有声音,一只手能拎起几十斤的箱子毫不费力,身上还有一道从虎口到手腕的旧伤疤。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很值得琢磨了。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别人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她现在要操心的是那个港资订单,不是研究同事的背景。

      订单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紧张。

      新产品的第一批试产安排在二月十五号,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宋志远那边的工艺设计还没有完全定稿,赵磊的测试流程也在赶工,陈明亮的物料清单改了三版还是有问题。

      整个技术科都绷着一根弦,每个人都在加班,连刘科长都亲自上阵了。

      方四夕的检验方案虽然已经通过了,但真正的挑战在试产的时候——检验标准定得再好,如果生产线上的工人执行不到位,一切都是白搭。

      她决定在试产之前,给生产线上的质检员做一次培训。

      这个想法她先跟刘科长说了,刘科长很爽快地同意了:“你想得很周到。光有纸面上的标准不够,还得让下面的人知道怎么执行。”

      培训安排在二月十号下午,地点是一车间旁边的会议室。来参加培训的是各个车间的质检员,一共十二个人,全是女的,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不等。

      方四夕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样品和一份检验标准,开始讲课。

      她讲得很细——从元件的极性判别到焊点的质量判定,从目测标准到仪器的使用方法,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她不讲高深的理论,只讲实操的东西,用最直白的话把标准讲明白。

      质检员们听得很认真,有人还拿了本子做笔记。讲完之后,有人举手提问:“方技术员,这个焊点的标准,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样板?光看文字还是不太明白。”

      方四夕想了想,说:“我回去做一套合格与不合格的对比样板,每个质检员发一套。”

      “那就太好了!”提问的质检员笑着说。

      培训结束后,方四夕回到技术科,开始做样板。她找了几块废电路板,在上面刻意制造了各种常见的焊接缺陷——虚焊、连焊、漏焊、冷焊、锡珠——然后在旁边用标签纸写上缺陷类型和判定标准。

      做完以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套样板虽然简陋,但很直观,任何一个质检员都能一眼看懂。

      她把样板交给刘科长过目,刘科长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小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不止于当技术员?”

      方四夕愣了一下:“刘科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来厂里不到两个月,从流水线到技术科,从描图到做检验方案,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你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马厂长提过,等这个订单做完,可以考虑把你转正,正式的技术员编制,工资涨到一百八。”

      一百八。这比她在流水线上的工资多了六十块,在临江已经算是中等偏上的收入了。

      “谢谢刘科长。”方四夕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刘科长摆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技术员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你要是真想在这个行当里干出点名堂,光靠现在这点东西不够。你得去考个文凭,夜大也好,电大也好,正规的学历很重要。”

      方四夕点了点头。刘科长说的这些,她早就想过了。文凭在这个时代是一块敲门砖,没有它,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当“工人”,当不了“干部”。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考文凭。订单的事情压在身上,她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等这个订单忙完了,我会考虑的。”她说。

      二月十五号,第一批试产如期进行。

      方四夕一大早就到了车间,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样品,眼睛盯着每一个工位。

      插件、焊接、剪脚、测试——每一个环节她都很熟悉。只不过以前她是坐在工位上干活的人,现在她是站在旁边看的人。

      前两个小时一切顺利,到了第三个小时,问题出现了。

      测试工位上,连续三块电路板在功能测试中失败,被贴上了红色的不合格标签。

      方四夕走过去,拿起一块不合格的电路板看了看。电路板上的元件都焊好了,外观上没有明显的缺陷。她借了一台万用表,顺着电路测了一遍,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集成电路的电源引脚和地之间短路了。

      她把电路板翻过来,用放大镜看焊点。很快发现了问题——集成电路的两个相邻引脚之间有一根极细的锡丝,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确实造成了短路。

      “这是焊接的问题。”她对旁边的质检员说,“波峰焊的时候,助焊剂没有完全清除,导致焊料流动不均匀,形成了搭桥。”

      她找到波峰焊工位,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问题的根源——助焊剂喷涂量不稳定,时多时少。多的时候会造成焊料流动过快,容易产生搭桥;少的时候焊料浸润不良,容易产生虚焊。

      她回到技术科,调出波峰焊机的参数记录,发现助焊剂喷涂系统的气压不稳定,导致喷涂量波动。

      “刘科长,波峰焊机的助焊剂喷涂系统需要调整。”她找到刘科长,把情况说了一遍。

      刘科长跟着她到车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你看着办。”

      方四夕调整了气压阀,重新设定了喷涂时间,然后连续观察了十块板子——喷涂量稳定了,焊点质量也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的试产没有再出大的问题。到下午下班的时候,第一批试产的一百块电路板全部完成,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四。

      这个数字比刘科长预期的要好。按照他的估计,第一次试产的合格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就不错了。

      “小方,今天干得不错。”下班的时候,刘科长难得地夸了她一句。

      方四夕笑了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刘科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方四夕加班到很晚。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腿有些发软,眼睛也酸得厉害——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她扶着墙慢慢往楼下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这次她没有惊讶。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杨柏安。

      “又加班?”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同事打招呼。

      杨柏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

      方四夕愣了一下。这是杨柏安第一次对她说超过两个字的话。

      “还行,”她说,“订单赶得急。”

      杨柏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方四夕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正要继续往楼下走,他突然开口了。

      “仓库后面有一条小路,从那边走回宿舍近一些。”

      方四夕愣了一下:“我知道,那条路太黑了,我不敢走。”

      杨柏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我送你。”

      方四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方四夕看着他,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廊里确实很黑,外面的路灯也坏了,她一个人走回去确实有些害怕。

      “那……麻烦你了。”

      杨柏安没有再说废话,从门后面拿了一个手电筒,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从仓库后面的小门出去,走上那条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围墙和灌木丛,路面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杨柏安走得很稳,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照亮了前面的路。他不说话,方四夕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走了大概五分钟,方四夕忍不住开口了。

      “你来厂里多久了?”

      “大半年。”

      “之前在哪里?”

      沉默了一会儿。

      “到处跑。”

      方四夕听出了他不想多说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杨柏安突然开口了。

      “你今天在车间里的表现,我看到了。”

      方四夕愣了一下:“你在车间?”

      “送物料的时候看到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很专业。”

      方四夕心里微微一动。一个仓库管理员,能看出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很专业”?这个评价从一个普通工人口中说出来,未免太内行了。

      “你也懂技术?”她试探着问。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前面,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把夜风都挡住了。

      宿舍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杨柏安停下来,把手电筒递给方四夕。

      “到了。”

      方四夕接过手电筒:“谢谢你,杨……杨柏安。”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方四夕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个人走路真的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就像是一团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她摇了摇头,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方四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杨柏安说的那句话——“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很专业。”

      一个仓库管理员,为什么会用“专业”这个词?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在车间里的表现?为什么一个普通工人,会让她产生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找不到答案。

      她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

      不管杨柏安是什么来路,跟她都没有关系。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时间去琢磨别人的背景。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方四夕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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