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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技术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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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夕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插件工位上的活干得滴水不漏——不快不慢,不出错,不惹眼。她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闭嘴闭嘴。
但她一直在观察。
流水线的节奏、每个工位的效率、焊接的质量、测试的流程——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到宿舍,她会把白天的观察记录下来,结合图书馆里的资料,分析这条流水线的每一个瓶颈。
焊接工位是最大的问题。三条流水线,每个焊接工位配两个女工,用普通的电烙铁手工焊接。速度慢,质量不稳定,虚焊和连焊的比例大概在百分之三左右——这意味着每生产一百块电路板,就有三块需要返工。
返工需要人工检测、补焊、再测试,耗时耗力。
如果有一台波峰焊机,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大半。而厂里恰好有一台波峰焊机——坏的,盖着帆布,扔在角落里吃灰。
方四夕没有急着行动。她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第四天中午,这个契机来了。
方四夕正在食堂吃饭,突然听到车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来跑去,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厂区都紧张起来。
老周从外面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二线的波峰焊机彻底趴窝了!本来还能凑合用,今天彻底不动了。刘科长在现场急得团团转,马厂长也来了!”
方四夕放下饭盒,跟着老周往车间跑。
二车间的角落里,一群人围在那台波峰焊机周围。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这应该就是技术科的刘科长。
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叉腰,脸色铁青。方四夕猜这应该是马厂长。
“刘工,到底能不能修?”马厂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刘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马厂长,这台机器是进口的,电路图不完整,我们……我们还在找问题。”
“找问题找了多久了?一个月了吧?”马厂长的声音提高了,“一条线停了一个月,你知道每天损失多少钱吗?”
刘科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四夕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台波峰焊机。机器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加热管。她能隐约看到电路板上有几个元件被拆下来测试过,焊点有些乱。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是谁?哪个车间的?”马厂长注意到了她。
“一车间的,新来的工人。”方四夕回答得坦然。
“工人来看什么热闹?回去干活!”马厂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方四夕没有争辩,转身走了。但她在转身的一瞬间,已经看清了电路板上的几个关键部位——加热控制电路的一块板子上,有几个电阻的颜色看起来不太对,像是被烧过了。
她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画电路图了。
晚上,方四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几种常见波峰焊机的电路图,对照着白天看到的布局,大致推断出了那台机器的控制电路结构。
问题很可能出在加热控制电路上。波峰焊机的加热管是大功率元件,长时间工作后容易老化,但更常见的是控制加热管的固态继电器或者可控硅出问题。如果可控硅击穿,加热管就会一直工作,温度失控;如果开路,加热管就不工作,温度上不去。
从刘科长他们的表现来看,机器应该是完全不能加热了——那就很可能是可控硅开路,或者驱动电路出了问题。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把可能的故障点和维修方案都想清楚了。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她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去修这台机器?
直接找刘科长说“我会修”,肯定不行。一个流水线女工,说自己能修进口设备,谁信?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找到了老周。
“老周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
“技术科那边,缺不缺帮手?就是打杂的,帮忙搬东西、整理图纸什么的?”
老周愣了一下:“你想去技术科?”
“嗯。我想学点东西。在流水线上干一辈子没出息。”
老周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技术科不是随便能进的,得要刘科长点头。”
“能不能帮我问问?我不挑活,什么都能干。”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刘科长那个人,脾气有点古怪。”
“谢谢老周叔。”
老周的办事效率比方四夕预想的快。当天下午,他就带来了消息。
“刘科长说了,技术科不缺打杂的。不过……”老周卖了个关子,“他说最近图纸太多了,整理不过来,要是有人能帮忙描图,他可以要。”
描图。就是把设计图纸用描图纸重新描一遍,便于存档和复制。这是技术科最基础、最枯燥的工作,通常由学徒或者刚毕业的学生干。
方四夕心里一喜,面上不露声色:“描图我可以试试。我字写得还可以。”
“那行,刘科长说让你明天去试试。要是干得好,就留下来,工资还是按工人算,但能学到东西。”
“够了。”方四夕说。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三楼技术科。
技术科是一间大办公室,用隔板隔成了几个区域。门口是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图纸和文件。里面摆着几张绘图桌,桌上放着丁字尺、三角板、曲线板和各种绘图工具。
刘科长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方四夕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姑娘?”
“是,刘科长。我叫方四夕。”
“高中毕业?”
“是。”
“学过制图吗?”
方四夕犹豫了一下。她前世学过工程制图,是必修课,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农村姑娘说自己学过制图,未免太奇怪了。
“没有学过,但我愿意学。”
刘科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递给她:“这是一张电路板的装配图,你先看看,能不能照着描一遍。”
方四夕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单面电路板的装配图,线条不算复杂,标注也很清晰。对她来说,这跟在大学里画的那些电路板图纸比起来,简单得像是小学生的描红本。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熟练。她需要把握好度——比普通人学得快,但不能快得太离谱。
“我试试。”她说。
刘科长给她指了一张空的绘图桌,把描图纸、铅笔、尺子都给她准备好。
方四夕坐下来,开始描图。
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涩——拿尺子的姿势不太标准,画线的速度也故意放慢了。但画出来的线条是直的,圆是圆的,标注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刘科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就是小时候喜欢画画,手比较稳。”
刘科长没有再说什么,但方四夕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方四夕在技术科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描了十几张图纸,每一张都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她的话不多,干活认真,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但她一直在听。
技术科的人聊天不避讳她——一个描图的女工,在他们眼里跟透明人差不多。从他们的对话里,她拼凑出了不少信息。
波峰焊机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刘科长这几天一直在翻资料,打电话给设备厂家,但厂家说要派人来修至少得等半个月,维修费加路费要两千块。马厂长不同意,说太贵了,让技术科自己想办法。
几个年轻技术员私下里也在讨论,但谁也拿不出靠谱的方案。有人说是加热管坏了,有人说是温控器出了问题,还有人说是电源板烧了。他们拆下来测试了好几个元件,换上去之后还是不行。
方四夕听着,心里越来越有底。
第四天下午,机会来了。
刘科长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很难看。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突然走到方四夕面前。
“小方,你以前修过收音机?”
方四夕抬起头:“修过一些。在家的时候帮村里人修过。”
“收音机的电路和波峰焊机的控制电路,原理上都是相通的。”刘科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她,“你觉得,如果让你看看那台机器,你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方四夕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回答得太快,显得太自信,会引起怀疑;回答得太慢,显得太犹豫,会错过机会。
“我不一定看得出来,”她斟酌着说,“但如果能看看电路图,对照着机器检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明显的问题。”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电路图我们有,但不全。进口设备,原厂只给了一部分图纸,最关键的控制板电路图是缺失的。”
方四夕心里一动。
缺失的控制板电路图——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她能“逆向推导”出这块电路板的原理图,就能名正言顺地指出故障点。
“刘科长,”她开口,“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我在书上看过,波峰焊机的温控电路一般都是PID控制的,核心是一个比较器和一个触发电路。如果能顺着加热管的控制回路反向排查,从负载往驱动级推,应该能找到问题。”
刘科长的眼睛亮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描图员能说出来的话。这是有一定理论基础的人才能理解的。
“你学过电子电路?”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敷衍,而是认真的。
方四夕知道,她不能再藏了。藏得太深,机会就溜走了。
“自学的。”她说,“高中的物理老师给了我几本无线电方面的书,我一直在看。在家的时候修收音机,也是靠这些书里的知识。”
刘科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欣赏。
“你跟我来。”
方四夕跟着刘科长来到车间角落的那台波峰焊机前。
机器还是老样子,外壳敞开着,电路板暴露在外面。刘科长把手里的一沓图纸递给她——这就是他们现有的全部资料。
方四夕接过来翻了翻。图纸确实不全,最关键的温控板只有一张接线图,没有原理图。这就好比只看到了一个人的手脚,看不到他的大脑和神经。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温控板上的元件。
这块板子不算复杂——一个LM324运放、几个电阻电容、一个可控硅、还有几个二极管。她顺着电路走了一遍,在心里默默画出了原理图。
问题比她预想的更明显。
“刘科长,你看这里。”她指了指板子上的一个位置,“这个电阻的颜色是棕黑黄金,也就是一百千欧,但旁边的那个电阻是棕黑橙,十千欧。这两个电阻在电路里的位置是对称的,按理说阻值应该是一样的。”
刘科长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这个电阻的阻值不对?”
“我怀疑是装错了。可能是出厂的时候就装错了,也可能是之前有人修的时候换错了。”方四夕说,“如果这个电阻的阻值偏大,比较器的参考电压就会偏移,导致可控硅无法正常触发。加热管就永远得不到信号。”
刘科长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万用表,夹住那个电阻的两端,低头看了一眼读数。
一百千欧,和色环标注的一致。
他又测了旁边的那个电阻——十千欧。
两个电阻的阻值确实不一样,而在对称的电路位置上,它们应该是相等的。
刘科长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方,你是怎么看出这个问题的?”
方四夕想了想,说:“我在书上看过,运放组成的比较器电路,两个输入端的偏置电阻通常是对称的。这个板子上的布局也是对称的,唯独这两个电阻的色环不一样,我就多看了一眼。”
刘科长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会儿。”他说完,转身走了。
方四夕站在原地,不知道刘科长去干什么。她等了大概十分钟,刘科长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电阻——十千欧的,和旁边那个对称位置的电阻一样。
“换上试试。”他把电阻递给她。
方四夕接过电阻,用镊子夹住那个一百千欧的电阻,小心翼翼地拆下来。她的动作很稳,焊点清理得很干净,然后把新的电阻焊上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可以了。”她说。
刘科长按下波峰焊机的电源开关。
机器发出“嗡”的一声,预热区的指示灯亮了。温度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往上爬——一百度、一百五十度、二百度……
到了设定温度,加热管自动断开,温度稳定在二百三十度左右。
波峰焊机,修好了。
刘科长站在机器旁边,看着温度表上稳稳的指针,很久没有说话。
方四夕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科长转过身来,看着方四夕。
“小方,你愿不愿意调到技术科来?”
方四夕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愿意。但我没有文凭……”
“文凭不重要。”刘科长打断她,“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干活。你这几天描的图我看过了,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今天又能看出电路板上的问题——说实话,我手下那几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都不一定有你这个眼力。”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马厂长说,把你调到技术科来当技术员助理。工资暂时还是一百二,但以后有机会再调。”
“谢谢刘科长。”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刘科长看了她一眼,“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的这些知识,真的是自学的?”
方四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是自学的。我高中物理老师给我找了几本书,《无线电技术基础》《电子电路入门》,还有一些杂志。我回家以后没事就看书,遇到不懂的就反复看,看到懂为止。”
这个理由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说出来的时候流畅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刘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方四夕知道,他信了,也可能没有全信。但这个时代的人有一个好处——他们相信自学成才的可能性。八十年代是“自学成才”这个词最被推崇的年代,无数工人、农民通过自学成为了技术骨干、工程师、甚至科学家。
她只是这无数人中的一个。只不过,她的“自学”背后,藏着一整座图书馆。
当天晚上,方四夕回到宿舍,方德厚已经在等她了。
“听说你被调到技术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刘科长让我去当技术员助理。”
方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包红糖,用草纸包着的。
“给你泡水喝,补补身子。”他说,声音有些涩。
方四夕看着那包红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方德厚也是从镇上带了一包红糖回来给她。那时候她还在发烧,躺在土坯房的床上,对未来一片茫然。
三个月过去了,她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临江特区,在一家电子厂的技术科里,修好了一台进口的波峰焊机。
而方德厚还是那个方德厚——话不多,不会表达感情,但会在女儿取得成绩的时候,买一包红糖回来。
方四夕接过红糖,鼻子有点酸。
“爸,谢谢你。”
方德厚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比你爸强。”
然后推门走了。
方四夕拿着那包红糖,站在宿舍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方四夕正式到技术科报到。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张绘图板、一套绘图工具和一摞空白图纸。窗户外面能看到整个工业区——灰色的厂房、宽阔的水泥路、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
刘科长给了她一个任务——把波峰焊机缺失的那部分电路图补全。
“你既然能看出那块板子的问题,就应该能把原理图画出来。”刘科长说,“画好了给我看。”
方四夕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工作。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知道,这份图纸不仅是她转正的凭证,也是她在技术科立足的资本。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她把那块温控板的原理图画了出来——从电源输入到温度采样,从比较器到可控硅驱动,每一个元件、每一条连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下班前,她把图纸交给刘科长。
刘科长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图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方四夕。
“小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四夕想了想,说:“我想学更多的东西。电子电路、微处理器、编程——这些我都想学。”
刘科长点了点头:“好学是好事。但你也要知道,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文凭。没有文凭,你一辈子都是‘技术员助理’,转不了正。”
方四夕沉默了。
她知道刘科长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文凭是一道槛,跨不过去,就永远只能做“工人”,做不了“干部”。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
刘科长没有再说什么。
方四夕收拾好东西,走出技术科。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金黄色。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的个子很高,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硬朗,线条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方四夕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方四夕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然后男人低下头,继续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四夕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下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手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记住了他。
回到宿舍,方四夕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调到了技术科,补全了电路图,刘科长的认可。
还有楼梯上那个男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