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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进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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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厚住的地方在临江市工业区边缘,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平房。灰色的水泥墙,铁皮屋顶,用红砖隔成一间一间的,每间大概十来平方米,住四个人。门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浆,晴天则尘土飞扬。
方四夕跟着方德厚走进其中一间,一股混合着汗味、机油味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占去了大部分空间,中间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床上的被褥叠得歪歪扭扭,床头挂着工装和毛巾。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和暖水瓶,地上散落着烟头和报纸碎片。
“你睡下铺,我跟你换。”方德厚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把上面的被褥卷起来,“这铺的小王回家过年了,你先住着。”
方四夕把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条件比她想象的还差,但比她住过的大学宿舍差不了太多——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爸,你在这边习惯吗?”她问。
方德厚正在帮她铺被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习惯。有活干,有饭吃,比在家强。”
他的语气平淡,但方四夕注意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手上的裂口也更多了。一天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对体力的消耗不是一般的大。
“你吃饭了没有?”方德厚问。
“在车上吃过了。”
“那先歇着,我去打壶水。”他拎起暖水瓶,推门出去了。
方四夕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宿舍。铁架床的栏杆上挂着几件工装,胸口的位置印着“临江电子厂”几个字。她凑近看了看,厂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临江市工业区第八号。
临江电子厂。就是周德明说的那个厂,也是方德厚现在干活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开始查阅关于临江电子工业的资料。八十年代初期,特区的电子厂大多是“三来一补”企业——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外国公司提供原材料、图纸和设备,中国工厂提供厂房和劳动力,产品全部出口。
这种模式技术含量低,但解决了大量的就业问题,也是特区早期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方德厚所在的这家电子厂,应该就是这种类型。从工装的磨损程度和宿舍的条件来看,厂子的规模不小,但档次不高,属于劳动密集型的低端加工。
方四夕需要尽快进入这家工厂。不是为了当流水线工人,而是为了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了解这个时代的电子工业到底处于什么水平,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过着急。她需要先站稳脚跟,然后一步一步来。
方德厚打水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夕,这是老周,你见过的。”
方四夕抬头,认出是那个在她家吃过饭的周德明。他还是那副样子,黑瘦黑瘦的,眼睛亮得跟猴子似的。
“方家姑娘,真来了!”周德明咧嘴一笑,“你爸说你今天到,我还不信呢。路上辛苦了吧?”
“还行,谢谢周叔关心。”
“别叫周叔,叫老周就行。”他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爸说你高中毕业?那可了不得,咱们车间里高中生都没几个。”
方四夕笑了笑:“高中毕业算什么,城里大学生才叫了不得。”
“那不一样!”老周一摆手,“你一个姑娘家,敢一个人从湖南跑到临江来,这份胆量就比那些大学生强。”
方德厚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周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他给方四夕讲了一通厂里的事情——厂长姓马,是个北方人,脾气大但人不坏;车间主任姓孙,管得严,动不动就扣工资;流水线上大多是女工,从四川、湖南、江西来的都有,最大的三十六,最小的才十六。
“你打算进厂?”老周问。
“嗯,想试试。”
“那我帮你问问。厂里一直在招人,你高中毕业,比那些小学没毕业的强多了。”老周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方四夕道了谢。老周又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方德厚坐在对面的床上,低头卷着一根烟,卷了半天没卷好,烟丝撒了一裤腿。
“爸,”方四夕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方德厚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四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
“四夕,你来了,爸很高兴。但这个厂……”他顿了顿,“条件不好,活也累。你一个女孩子,我怕你受不了。”
“爸,我在家也干活的,没那么娇气。”
“不一样的。”方德厚摇头,“家里的活再累,那是自己的。这里的活……流水线,从早到晚,手不能停,眼睛不能眨。你妈要知道了,肯定不让你来。”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个厂里,有没有技术员?就是那种懂电路的,会修机器的?”
方德厚想了想:“有。技术科有几个,都是从城里来的,中专毕业的。工资比我们高多了。”
“他们平时干什么?”
“机器坏了就修呗。有时候也改改图纸什么的,我不太懂。”方德厚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试试。”方四夕说,“爸,我高中物理学得不错,在家也修过收音机。我想试试能不能当技术员。”
方德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技术员要中专文凭的,你高中毕业,人家不要。”
“不一定非要文凭吧?如果我能修机器呢?”
方德厚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跟你妈一样,认准了的事,谁说都不听。”
方四夕没说话。
“行,你想试就试。”方德厚站起来,“但先别急,进了厂再说。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方四夕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和窗外的虫鸣,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从流水线女工变成技术员。
靠文凭?她没有。靠关系?她没有。靠实力?她有,但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展现能力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她得等,也得创造。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带来了消息。
“方姑娘,我跟车间孙主任说了,他说让你明天去面试。就是走个过场,高中毕业的,他要。”
方四夕没想到这么顺利:“谢谢老周叔。”
“谢啥。”老周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孙主任这个人……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老周压低声音,“他对女工有点手脚不干净。你小心点。”
方四夕的笑容收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面试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临江电子厂的车间是一栋三层楼的厂房,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很大,但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方四夕跟着老周走进一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周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
“老周,什么事?”
“孙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姑娘,方四夕。高中毕业,想进厂。”
孙主任的目光落在方四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四夕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正常社交距离要长。
“方四夕?多大了?”
“二十。”方四夕报了虚岁。
“哪里的?”
“湖南。”
“高中毕业?哪个高中?”
“清溪镇中学。”
孙主任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个表,明天来上班。先上流水线,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十块。转正以后一百二。”
方四夕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几行就填完了。
她掏出孙建国送的那支钢笔,一笔一画地填好,递回去。
孙主任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在“文化程度”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早上七点,到一车间找李组长报到。”
“谢谢孙主任。”
方四夕转身要走,孙主任突然叫住她。
“小方。”
她回过头。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下:“好好干,有前途的。”
方四夕礼貌地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老周在外面等她,看到她出来,凑上来问:“怎么样?”
“过了,明天上班。”
“那就好。”老周松了口气,“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方四夕顿了顿,“老周叔,你说的那个事,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老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方四夕在临江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
流水线女工,试用期八十块一个月,转正后一百二。
这个工资在清溪镇是天文数字,在临江只能算普通。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姑娘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了。
方德厚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方四夕点头。
当天下午,她一个人出去转了一圈,想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工业区很大,除了临江电子厂,还有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工厂——玩具厂、制衣厂、塑料厂、五金厂。厂区之间是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刚栽下去的小树苗,用竹竿撑着,风吹得摇摇晃晃。
沿着工业区的主路往南走,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几家小商店、一个饭馆、一个理发店,还有一个卖报纸和杂志的摊子。
方四夕在报摊前停下来,翻看了一下当天的报纸。《临江特区报》,头版头条是“特区建设再提速,今年计划引进外资项目五十个”。她花五分钱买了一份,叠好放进口袋里。
报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看一本杂志。方四夕瞥了一眼封面——《无线电》杂志。
“老板,这本杂志能看看吗?”
老头把杂志递给她。方四夕翻了翻,是一九八三年第十二期,里面有几篇关于收音机电路设计和电视机维修的文章,内容很基础,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无线电爱好者来说,已经算是“干货”了。
“多少钱?”
“三毛。”
方四夕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把报纸和杂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纸上的新闻大多是官方口径,信息量不大,但她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特区正在大力引进外资,电子产业是重点扶持的方向。这意味着,未来几年,电子厂会越来越多,对技术人才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
她在等一个时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方四夕就到了车间。
一车间在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里面摆着十几条流水线。每条流水线大概二十米长,两边坐着工人,每个人负责一个工位,做着不同的工序——插件、焊接、组装、测试。天花板上挂着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
车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部分是年轻女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工作帽。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整理工位。
方四夕找到李组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声音很大。
“你就是新来的方四夕?”
“是。”
“跟我来。”
李组长把她带到一条流水线旁边,指着一个空着的工位说:“这是你的位置。你的工作是插件——把电阻、电容这些零件插到电路板上。看到这个图纸没有?照着插就行。不懂的问旁边的老工人。”
方四夕看了一眼图纸,是一张简单的电路板装配图,标注了每个元件的位置和极性。对她来说,这跟看小学课本一样简单。
“明白了。”她说。
李组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四夕坐下来,开始工作。
流水线的速度不算快,大概每三十秒流过来一块电路板。她需要在这三十秒内,把图纸上指定的几个元件插到正确的位置上。
这个工作对熟练度要求高,对技术要求几乎为零。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培训半天就能上手。
方四夕干得很认真,速度不快不慢,质量挑不出毛病。她不想第一天就表现得太过突出——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她还是忍不住观察周围的工序。
流水线上一共有十二个工位,从插件、焊接、剪脚到测试,覆盖了电路板组装的全过程。她注意到,焊接工位上的几个女工手艺不错,焊点光滑饱满,但偶尔会出现虚焊和连焊的问题。测试工位上的那台测试仪器是一台老式的万用表,测试效率很低,每块板子要花两三分钟。
如果她能设计一个专用的测试架,一次性能测十几个点位,效率可以提高十倍以上。
但她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四夕端着饭盒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厂里的午饭是白菜炖豆腐加米饭,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老周端着饭盒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活不重。”
“那就好。”老周扒了一口饭,“你爸让我多照看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谢谢老周叔。”
“别客气。”老周压低声音,“对了,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技术科的事。”
方四夕的筷子停了一下。
“技术科现在有五个人,科长姓刘,是个老工程师,从北方来的。下面四个技术员,都是中专毕业的,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老周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了,“听说他们最近在搞一个什么新项目,天天加班,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他们技术科的事,我们哪能知道。”老周摇摇头,“不过我听说,刘科长最近在发愁,好像是生产线上的一个什么设备坏了,厂家的人来修要花很多钱,他们自己又修不好。”
方四夕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生产线上的设备。厂家来修要花很多钱。
这是一个机会。
但她不能贸然行动。她需要先搞清楚是什么设备,什么故障,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老周叔,”她开口,“技术科在几楼?”
“三楼。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饭,方四夕回到流水线上继续工作。她的手在插件,但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台坏了的设备。
直接去技术科说“我会修”,那是找死。一个刚进厂三天的高中毕业生,说自己能修技术员都修不好的设备,要么被人当成疯子,要么被人当成骗子。
她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下班后,方四夕没有回宿舍,而是在厂区里转了一圈。
她找到了技术科的位置——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技术科”的牌子。门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埋头工作,桌上堆着图纸和仪器。
她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台“坏了的设备”——是一台波峰焊机,用于电路板的自动化焊接。这台机器静静地立在车间的角落,上面盖着一块帆布,落了一层灰。
方四夕趁没人注意,掀开帆布看了一眼。
波峰焊机,型号不明,但结构她大致能看懂——预热区、助焊剂喷涂装置、波峰发生器、传送带。这种设备的核心是加热系统和锡泵,常见的故障是加热管老化、锡泵堵塞或者温控电路出问题。
如果能拿到电路图,她大概率能修好。
但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电路图?
方四夕把帆布盖回去,转身离开了车间。
回到宿舍,方四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波峰焊机原理与维修》,花了两个小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本书是九十年代出版的,里面的机型比她今天看到的那台先进不少,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她需要做的,是把这些知识“降维”到八十年代初的水平,然后用一种“合理”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个“合理”的方式,她暂时还没有想到。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窗外,临江的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工地的灯光太亮了,把天空映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方四夕听着这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