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下南方 ...
-
方德厚走后的第三天,一封信就从南边寄了回来。
信是托一个同乡带回来的,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到了,在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包吃住。一切都好,勿念。”
方刘氏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忍住,用袖口擦了一把。
“十二个小时,一天十二个小时啊……”她喃喃道。
方四夕没说话。她知道,在特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是常态。工人们从早到晚站在流水线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日复一日。累是真累,但一百多块的月薪也是真的。
这个时代,穷比累更可怕。
方德厚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反而好过了一些。少了一个人吃饭,方刘氏精打细算,每顿的红薯稀饭里多放了几粒米。方四夕修收音机的生意还在继续,每周能挣个两三块,虽然不多,但足够给家里买点油盐酱醋。
但方四夕知道,光靠修收音机,她永远攒不够南下的钱。
她需要更大的收入来源。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方四夕正在院子里整理工具,方四月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姐!你看这是啥!”
方四夕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广告传单,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临江电子厂招工启事:本厂因扩大生产,现面向社会招收女工五十名,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岁,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月薪一百二十元起,包食宿。有意者请携带身份证件到临江市工业区报名。”
临江。就是周德明说的那个特区。
方四夕把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油墨还没干透,手指一蹭就花了。
“哪来的?”
“镇上发的!好多人都在看!”方四月眼睛亮晶晶的,“姐,一百二十块一个月!比爸挣的还多!要不咱俩去?”
方四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传单放在膝盖上,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临江电子厂。月薪一百二十元。女工。
流水线上的女工。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一个月休息两天。住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吃大锅饭。
这不是她要的。
但对方四月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想去?”方四夕问。
方四月用力点头:“想去!一百二十块呢!姐,咱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百二十块!”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多大?人家要十八以上的。”
方四月的脸垮了下来:“我可以说我十八了……”
“不行。”方四夕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小,再等两年。”
方四月不服气地撅起嘴,但看到方四夕的表情,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四夕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四月,姐答应你,以后带你去南方。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去当流水线工人。”
“那去干啥?”
“去干更大的事。”
方四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四夕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招工传单是一个信号。它说明,南方的工厂已经开始大规模招工了,而且招工的范围已经从本地扩大到了周边省份。这是一个趋势——越来越多的农村年轻人会离开家乡,南下打工。
这个趋势会持续十几年,改变几千万人的命运。
她不能落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去了镇上。
她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修理铺,而是直接去了镇邮电所。
清溪镇邮电所是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箱,窗户上贴着“邮政”两个大字。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同志,我想查个东西。”方四夕敲了敲柜台。
中年男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查什么?”
“我想查一下去南边的火车路线,还有票价。”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要去南边?”
“了解一下。”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全国铁路旅客列车时刻表》,扔在柜台上:“自己看。”
方四夕翻开时刻表,找到从省城到临江的路线。
没有直达车。要先从清溪镇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到羊城,然后从羊城转车到临江。全程最快也要三天两夜。
票价——长途汽车票八块五,火车硬座票十二块,从羊城到临江的短途车票三块五。加起来二十四块。
加上路上的吃住,至少要准备四十块钱。
方四夕算了算自己手里的积蓄——修收音机攒了将近三十块,加上方德厚临走前留下的二十块,一共五十块左右。
够了。
但她不能一个人走。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需要安排好家里的事情,需要确保方刘氏和方四月不会因为她突然离开而乱了阵脚。
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十二月的第一天,方四夕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给临江市劳动局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她是一个高中毕业生,懂一些无线电知识,会修收音机和简单的电子设备,想了解一下临江市的就业政策,以及有没有适合她的工作岗位。
她没有提自己是女的。
信是在邮电所寄的,贴了八分钱的邮票,投进了那个绿色的邮箱里。
方四月问她写了什么,她说:“给南边写封信,问问那边的情况。”
方四月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姐,你真行,还会写信给那么远的地方。”
方四夕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这封信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一个农村姑娘写给劳动局的信,谁会当回事?但她还是寄了。不是为了得到回复,而是为了让自己迈出这一步。
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做就永远没有可能。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方四夕没有闲着。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脑海中的知识,按照重要程度分成了几个大类:
第一类是技术类。这是她的老本行,也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模拟电路、数字电路、通信原理、微处理器、编程语言——这些知识需要重新捡起来,不仅要懂,还要精通。
第二类是商业类。她前世虽然没创过业,但在图书馆里看过无数商业案例和创业书籍。从零到一的创业方法论、市场营销的基本原理、财务管理的入门知识——这些在八十年代都是超前的理念。
第三类是政策类。改革开放的节奏、各个时间节点的政策变化、不同地区的产业布局——这些信息决定了她应该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第四类是生活类。八十年代的社会规则、人际交往的方式、说话做事的尺度——这些看似琐碎的东西,其实是最重要的。一个从2024年来的人,如果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潜规则,处处都会碰壁。
方四夕用一个本子把这些内容分门别类地记了下来。本子是孙建国帮她从镇上买的,一块二毛钱,三十页,横格纸,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她写得很小心,用的是简体字,没有出现任何不符合时代的内容。不会写的地方就空着,回去查了书再补上。
方四月有一次偷偷翻了她的本子,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姐,你写的这些都是啥?跟天书似的。”
“电子电路的东西,你不懂。”
“那你教我呗。”
方四夕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想!”方四月用力点头,“我也想跟姐一样厉害。”
方四夕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电工学入门》递给她:“从这本开始看,有不认识的字问我。”
方四月如获至宝地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姐……这上面写的啥啊,我好多字都不认识。”
方四夕叹了口气。
方四月小学只读到了三年级,认识的字确实有限。在这个时代,农村女孩能读完小学的都不多,方四月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了。
“先把字认全了再说。”方四夕说,“每天认十个字,我教你。”
“好!”方四月答应得干脆。
从那天起,方四夕每天晚上都会教方四月认字。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写。没有教材,就用那本《电工学入门》当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方四月学得很认真,虽然进度慢,但从不抱怨。
方四平有时候也凑过来听,听了一会儿就跑去玩了。十二岁的男孩子,正是坐不住的时候。
方刘氏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教一个学,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二月中旬,方德厚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第一封长了不少,字迹也工整了一些,看来是练过了。
信上说,他在电子厂干得不错,组长说他手脚麻利,下个月可能要给他加薪。厂里包吃住,一天三顿饭,早上有馒头稀饭,中午晚上有菜有肉,比在家里吃得好。
“有肉”这两个字让方四月眼睛都亮了。
信的最后,方德厚写道:“这边的机会多,到处都是工地和工厂。听说厂里要招几个懂技术的,工资更高。四夕要是想来,我可以跟厂里说说。”
方四夕看到这一段,手指微微收紧。
方德厚主动提出让她去南边,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这意味着,她南下最大的阻力——家里的反对——正在消失。
但她没有急着表态。
“妈,爸说让我去南边。”她把信递给方刘氏。
方刘氏接过信,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方四月在旁边给她念了一遍。
念完了,方刘氏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她问方四夕。
方四夕没有直接回答:“爸在那边,我去也有个照应。”
方刘氏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我怎么能放心?”
“妈,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方四夕轻声说,“而且爸在那边,我去是跟他一起干活,又不是一个人。”
方四月在旁边插嘴:“妈,我也想去!”
“你凑什么热闹!”方刘氏瞪了她一眼,“你姐去是跟你爸一起,你去干啥?”
“我也能干活!”
“你才多大?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方四月瘪着嘴不说话了。
方刘氏看着方四夕,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让我想想。”她最后说。
方四夕点点头。她知道,方刘氏需要时间。
十二月过得很快。
方四夕继续修收音机,继续教方四月认字,继续在夜晚的煤油灯下翻阅脑海中的图书馆。
她没有再提去南边的事。有些事,急不来。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方刘氏突然开口了。
“四夕,你想去南边,就去吧。”
方四夕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想过了,”方刘氏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踏板,声音有些闷,“你爸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你去了,也能照应他。再说了,你读了高中,比那些没读过书的强,说不定能找到好工作。”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就是你自己要小心,外面不比家里。”
方四夕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方刘氏身边,蹲下来。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方刘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粗糙,但很温暖。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犟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别担心家里,有四月帮我呢。”
方四月在旁边使劲点头:“姐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方四夕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三个月了,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新的家人。穷是真的穷,但那种毫无保留的关心和信任,也是真的。
她要带着这份关心和信任,去南边,去改变一切。
出发的日子定在一月初。
方四夕用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她把修收音机攒下的钱全部取出来,加上方德厚寄回来的二十块,一共五十三块八毛。她把钱分成两份——三十块贴身藏着,用布包好缝在棉袄内侧;剩下的二十三块八毛放在随身带的布包里,路上用。
她把那三本从孙建国那里借来的书还了回去,又从图书馆里“调”出了几本适合这个时代的技术书籍,抄录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写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带着。
她把家里的事情一一交代给方四月——米缸里还有多少粮食,鸡每天要喂几次,地里的菜什么时候该浇水,方四平的衣服破了放在哪里。
方四月一条一条地记,认认真真地点头。
临走的前一天,方四夕去了一趟镇上,给孙建国道别。
“你要去南边?”孙建国很惊讶,“去做什么?”
“找我爸,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虽然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送给你。”孙建国说,“我当年考师范的时候用的,希望你到了南边也能继续学习。”
方四夕接过钢笔,心里有些感动:“谢谢孙老师。”
“别叫我孙老师了,叫我建国就行。”他笑了笑,“到了南边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能当上工程师。”
方四夕也笑了:“借你吉言。”
一月三号,清晨。
天还没亮,方四夕就起来了。
方刘氏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红糖鸡蛋,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堂屋里。
“吃了再走。”方刘氏把碗递给她。
方四夕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方四月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方四平还在睡觉,方刘氏没叫他。
方德厚不在。他已经提前回了南边,说要在那边等她。
吃完饭,方四夕背上包,走出院门。
方刘氏送她到村口。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和稻田都隐在雾气里,看不清楚。
“到了记得写信。”方刘氏叮嘱。
“会的。”
“照顾好自己。”
“会的。”
方刘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没有再往前走。
方四夕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方刘氏还站在那里,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前方是土路,是长途汽车,是绿皮火车,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世界。
她的口袋里装着五十三块八毛钱,她的脑海里装着一整座图书馆,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从2024年带来的梦想。
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号,方四夕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