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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风入梦 ...

  •   修收音机的生意比方四夕预想的还要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清溪镇传到了隔壁的杨柳铺,又从杨柳铺传到了更远的三河口。不到半个月,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了——方家的四夕姑娘会修无线电,价钱公道,手艺还好。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修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收音机是最多的,还有手电筒、录音机、甚至有人拿来一台半导体扩音器——那是村里大队上用的,开会让全村人听广播的那种。

      方四夕来者不拒,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只修模拟电路的东西,涉及到数字电路或者需要示波器才能诊断的故障,她就老实说修不了。

      她不能表现得太过神奇。一个农村姑娘,自学成才修个收音机已经是极限了,要是连复杂的电子设备都能修,那就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但光是修收音机,已经足够让她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脱颖而出了。

      半个月下来,她手里攒了将近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方德厚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她靠着每天傍晚摆弄那些破旧的收音机,半个月就挣了二十块。

      方刘氏嘴上不说,但方四夕注意到,她把那些钱用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里面的一个坛子里。

      “妈,这钱我有用。”方四夕说。

      “有啥用?留着,以后给你置办嫁妆。”方刘氏头也不抬。

      方四夕哭笑不得。

      “我不嫁人。”

      方刘氏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十八了,不说嫁人,总得说个婆家吧?”

      “妈,我才十八。”方四夕耐着性子,“我想出去闯闯。”

      “闯?”方刘氏放下手里的针线,“你一个姑娘家,往哪闯?外面乱得很,你知不知道?”

      “南边。”方四夕没有隐瞒,“听说那边在搞建设,到处都要人。”

      方刘氏的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收音机里听的,报纸上也写了。”

      “那都是男人的事!”方刘氏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女孩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你爸累死累活供你读完高中,不就是想让你找个好出路吗?”

      方四夕沉默了。

      她知道,方刘氏说的“好出路”,是在镇上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或者去小学当个代课老师。这是这个时代农村女孩最好的归宿——吃商品粮,拿固定工资,嫁个吃公家饭的男人。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更大的世界。

      方四夕没有继续争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跟方刘氏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方德厚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睛倒是很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这是老周,我工地上认识的。”方德厚介绍说,“他是南边过来的,在我们那儿干几天活。”

      方四夕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听到“南边过来的”四个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周——大名周德明——是个自来熟,进门就喊“嫂子”,把包往门槛上一放,搬了个板凳坐下来,跟方刘氏拉家常。

      方四夕没有急着凑上去,而是坐在堂屋里,一边叠衣服一边听。

      “老周,你是南边哪里的?”方刘氏一边做饭一边问。

      “临江市。”周德明说,“就是那个特区,你们听说过没?”

      方刘氏摇摇头。方德厚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好地方啊!”周德明来了精神,“我跟你们说,那边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楼房一栋一栋地起来,工厂一家一家地开。要人,要很多人!我在那边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方刘氏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一百多块?”

      “可不是嘛!”周德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给方德厚递了一根,“老方,你要是不怕远,跟我过去,保你比在工地上挣得多。”

      方德厚接过烟,没说话,但方四夕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块。他在镇上干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个数字对他的冲击,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方四夕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听着,把周德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吃饭的时候,周德明继续说他的“南边见闻”。

      “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响,“人家说的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们听听,这话在咱们这儿能说得出来吗?”

      “那不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吗?”方刘氏小声说。

      周德明笑了:“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那边是咱们国家划的特区,是改革开放的窗口。邓……大领导都说要搞,那还能有错?”

      方刘氏不说话了。

      “我在那边干什么呢?在一个电子厂上班。”周德明指了指自己,“组装收音机、录音机,流水线。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粗人,进去培训两天就能上手。你们猜一个月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底薪加计件,干得好能拿两百!”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两百块。在清溪镇,两百块能盖半间新房,能买三头猪,能让一家人吃一年的饱饭。

      方四月瞪大了眼睛,方四平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咽。

      方四夕低着头喝粥,心里却在飞速地计算。

      电子厂。组装收音机、录音机。流水线。

      她知道这种工厂。来料加工,三来一补,是特区最早的经济形态。技术含量不高,但对工人的需求量极大。一个熟练工一个月确实能挣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块。

      但这不是她要的。

      她去南方,不是为了当流水线工人。

      “老周叔,”方四夕放下碗,第一次开口,“你们厂里,有没有招技术员的?”

      周德明愣了一下,看向她:“技术员?”

      “就是懂电路的,会看图纸的,能修机器的那种。”

      周德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有些意外:“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方四夕笑了笑。

      周德明想了想,说:“技术员倒是要,但那得是科班出身的,至少得中专毕业,学的还是无线电专业的。我们厂里那几个技术员,都是城里来的,工资比我们高一大截。”

      “要多少?”

      “少说也得三四百吧。有的还包吃住。”

      方四月“哇”了一声。

      方四夕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在这个家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晚上,周德明在堂屋打地铺。

      方四夕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方德厚和方刘氏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真的想去南边?”方刘氏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老周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方德厚的声音闷闷的。

      “一百多是不假,但那么远……”

      “在镇上干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还不够一家人吃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了,家里怎么办?”

      “我就是想想。”

      又是一阵沉默。

      方四夕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知道方德厚会去的。一百多块的月薪,对于一个在工地上卖苦力的农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穷怕了。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等方德厚先迈出这一步。等他去了南边,亲眼看到了那个世界,她就有机会了。

      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南下的阻力是巨大的。但如果父亲先去了,她再去,阻力就会小很多。

      这是方四夕的算计。她不喜欢算计家人,但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得不算计。

      第二天一早,周德明就走了。他赶着去下一个工地,临走时给方德厚留了一个地址,说要是想通了就去找他。

      方德厚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方四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修收音机,继续攒钱。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几毛几块的生意上了。每天晚上,她都会沉入图书馆,花大量时间研究南方那个特区的发展历程。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目的地,而是一条完整的路线图。

      一九八三年,特区建设刚刚起步。大量的工厂正在兴建,基础设施正在完善,政策正在一步步放开。她知道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哪一年外资开始大规模进入,哪一年房地产开始升温,哪一年电子产业迎来爆发。

      这些信息,在她前世的课堂上、在图书馆的文献里、在毕业季的求职攻略中,都是枯燥的知识点。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张藏宝图。

      她还开始系统地复习自己的专业知识。

      电子信息工程的核心课程她学得不错,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她需要重新捡起来——模拟电路、数字电路、信号与系统、通信原理、微处理器、C语言……

      这些知识在1983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设计电路,可以看懂任何电子产品的原理图,可以编写简单的控制程序。在这个时代,拥有这些技能的人,被称为“工程师”。

      而她,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姑娘,如果表现出工程师的能力,会引起怀疑。

      所以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掩盖自己的知识来源。

      这个身份,她已经想好了——自学成才的无线电爱好者,通过阅读大量专业书籍掌握了相关知识。

      至于那些专业书籍从哪里来?

      图书馆。

      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图书馆。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方四夕正在院子里修一台录音机。这是镇上供销社主任家的,双卡座的“三洋”牌,据说花了好几百块从城里买的。毛病是放磁带的时候声音失真,沙沙作响,跟嗓子眼里卡了痰似的。

      方四夕打开外壳,检查了一圈,发现是磁头磨损了,还有几个耦合电容老化。磁头她换不了,没有备件,但电容可以换。

      她正埋头干活,方四月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姐!姐!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一个男的,骑着自行车来的,说是镇上的!”

      方四夕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到院门口。

      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篱笆外面,旁边支着一辆半新的“永久”自行车。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白净得跟村里人不像一个物种。

      “你好,你就是方四夕同志吧?”年轻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城里人的腔调。

      “我是。你是?”

      “我叫孙建国,在清溪镇中学教书。”他自我介绍,“听说你会修收音机?”

      方四夕点点头:“会一点。你的收音机坏了?”

      “不是收音机。”孙建国从自行车后座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这个。”

      方四夕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万用表。

      而且是坏的万用表。

      指针式万用表,表盘玻璃碎了,旋钮也歪了,外壳上有明显的摔痕。

      “这是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的教具,”孙建国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月被学生碰掉地上摔坏了。学校经费紧张,买不起新的,想问问你能不能修。”

      方四夕接过万用表,翻来覆去看了看。

      万用表是电子工程师最基本的工具。她前世从大一的电工实验开始,用的就是数字万用表,指针式的也学过,原理并不复杂。

      “我试试看。”她说。

      孙建国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需要多少钱?”

      “修好了再说。”方四夕没有报价,而是问了一句,“孙老师,你们学校的物理实验室,书多吗?”

      “书?”孙建国想了想,“有一些,都是教材和教辅,怎么了?”

      “我想借几本书看看。关于无线电、电工学这方面的,有没有?”

      孙建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自学的,书不好找。”

      孙建国点点头:“我回去帮你找找。学校图书馆虽然不大,但应该有几本相关的。”

      “那就麻烦孙老师了。”

      孙建国走后,方四夕回到院子里继续修录音机,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书单。

      不是任何书都能解释她的知识水平。她需要精心挑选一批书——基础的电工学、无线电技术、模拟电路入门——这些书可以解释她会修收音机和万用表。但不能太深,不能出现微处理器、数字通信、C语言这类在1983年还属于“前沿科技”的内容。

      她需要控制自己知识暴露的节奏。

      太快了,会引人怀疑。太慢了,会耽误机会。

      这是一场平衡术。

      万用表的问题比方四夕预想的复杂。

      玻璃碎了倒是小事,换个玻璃片就行。旋钮歪了也是小问题,拆下来正一正。但表头里的游丝出了问题——这才是核心故障。

      万用表的核心是表头,一个磁电式电流计。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带动指针偏转。游丝是给指针提供反力矩的弹簧,如果游丝变形或者粘连,指针的偏转就不准了。

      方四夕花了一个晚上,在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拆开表头,用镊子把变形的游丝一点点校正。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稳定的手和极大的耐心,稍有不慎就会把游丝彻底弄坏。

      方四月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姐,你咋啥都会?”她小声问。

      方四夕没抬头:“都是书上看来的。”

      “书上有教这个?”

      “有。只要你愿意学,书里什么都有。”

      方四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第二天,方四夕把修好的万用表交给孙建国。

      孙建国接过万用表,试着用了一下,指针灵敏地摆动,读数准确。他的眼睛亮了。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他抬头看方四夕,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方四夕同志,你真是太厉害了。多少钱?”

      “三块钱。”

      孙建国二话不说掏出三块钱递给她。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修理费,但比起买一个新的万用表——至少要二三十块——已经便宜太多了。

      “对了,你要的书,我找了几本。”他从包里掏出三本旧书,“你看看能不能用。”

      方四夕接过来——《无线电技术基础》、《电子电路入门》、《电工学实验指导》。

      都是七十年代出版的旧书,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内容完整。

      “谢谢孙老师。”方四夕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孙建国犹豫了一下,“方四夕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还有几件仪器坏了,一直没有经费修。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看看?”

      方四夕想了想:“可以,但我得有空才能去。”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我来接你。”

      “下周六吧。”

      孙建国高兴地骑上自行车走了。

      方四夕拿着那三本书回到屋里,翻了翻,内容确实很基础,有些地方甚至有些过时。但对她来说,这些书的意义不在于内容——它们是一层保护色。

      以后谁问她怎么学会修这些东西的,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看书学的。孙老师可以作证,她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书。

      十一月中旬,方德厚终于做了决定。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方德厚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天的烟,最后开口说:“我打算去南边。”

      方刘氏手里的针线停了,方四月和方四平对视了一眼,都不敢说话。

      方四夕低着头,心里说:终于来了。

      “老周那边有活干,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方德厚的声音很平静,“我去干几个月,攒点钱,回来把房子修修。”

      方刘氏的眼眶红了:“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地里的活你辛苦一下。四月也能帮你。”

      “你要是出了啥事怎么办?人生地不熟的……”

      “老周在那边,有照应。”方德厚把烟头掐灭,“我想好了,去。”

      方刘氏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方德厚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四夕抬起头:“爸,你去了好好干,家里有我们。”

      方德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

      方德厚背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和周德明留给他的地址。方刘氏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包里。

      “到了给家里写信。”方刘氏叮嘱。

      “嗯。”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方德厚走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方四月站在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方四平低着头,用脚踢地上的土疙瘩。

      方四夕没有哭。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方德厚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方德厚去南边,是为了挣钱养家。

      而她去南边,是为了改变命运。

      现在,种子已经种下了。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足够的积蓄,等待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窗外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里收割后的干草气味。

      方四夕深吸了一口气。

      南风入梦,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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