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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满枝 民国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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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南京。
春天的时候,沈怀璟同林书言在沈家老宅的后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树苗是从苏州运来的,只有两尺来高,枝条细细的,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可能断裂
林书言蹲在树坑旁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填一层,压一压,再填一层。她的手指沾满了泥,带有薄茧细长的手指上全是黑土,但她毫不在意,做得及认真。
“你轻点儿压,”沈怀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别把根压坏了。”
“不会的,”林书言头也不抬,“我爹养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土要压实,但不能压死,要让根能呼吸。”
“你怎么什么都会?”
“这算什么会,种棵树而已。”
“我就不会。”
林书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一点温柔,还有一点“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的惊讶。
“沈大小姐,”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原来你不是万能的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万能的?”
“你不说,但你做出来的事让人觉得你是万能的。二十一岁接手沈家的生意,二十二岁把绸缎庄的利润翻了一番,二十三岁学会五国语言,等等等等……”
“三国。”沈怀璟纠正她,“法语、英语、日语,别的只会打招呼。”
“但这是重点吗?但是那也很厉害了。”林书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叉着腰看着那棵小树苗,“所以看到你也有不会的事,我觉得很高兴。”
“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嗯哼,”林书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样你就跟我一样了。都是一个普通人。”
沈怀璟看着林书言——她的脸上沾了一块泥,头发被风吹乱了,裙摆上全是土,但她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沈怀璟说。
“你不是。”林书言摇摇头,“你是沈家的大小姐,是南京城里最年轻的商界女强人,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人。你走的每一步都那么稳,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那么对。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离我很远。”
沈怀璟愣住了。
“但你不会种树。”林书言又笑了,眼睛弯弯的,“你不会种树,你不知道土要压多紧,你不知道水要浇多少。你站在那里,拿着铲子,手足无措的样子,跟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沈怀璟的手。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都会紧张,都会害怕,都有不会的事。只不过你藏得比我好。”
沈怀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只白的,一只沾满泥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书言。”
“嗯?”
“我不是藏得好。”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只在你面前,才不怕被人看到不会的样子。”
林书言的手指收紧了。
风吹过来,小树苗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们鼓掌。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之后,林书言每隔几天就要来看一次。量量它长高了多少,数数它多了几片叶子,有时候还会对着它说话。
“你天天跟它说话,它听得懂吗?”沈怀璟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蹲在树边的林书言。
“当然听得懂。”林书言理直气壮地说,“植物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骂它,它就长得歪。”
“那你跟它说什么?”
“说——”林书言歪着头想了想,“说你快点长大,长大了开花,开了花给怀璟泡茶喝。”
沈怀璟笑了。
“那它要是长不大呢?”
“不会的。”林书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一定会长大的。我天天来看它,它不好意思不长。”
沈怀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棵树要是真的长不大,大概不是树的问题,是她每天来看的次数太多,把树看害羞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走过去,站在林书言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
“书言。”
“嗯。”
“等它开了花,你要给我做桂花糕。”
“好。”
“还要泡桂花茶。”
“好。”
“还要——”
“还要什么?”
沈怀璟想了想,说:“还要在树下给我读诗。”
林书言转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沈怀璟的脸上、肩上、腕上的玉镯上。
“好。”林书言说,“都依你。”
民国二十三年,夏天。
林书言从金陵大学中文系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沈怀璟没有去。她怕自己去了会失态——不是怕哭,是怕看到林书言穿学士服的样子,会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林书言还是个会绞衣角的姑娘,现在已经是能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的人了。
她在绸缎庄里坐了一整天,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的时候,林书言来了。她穿着学士服,头上戴着学士帽,帽子上的流苏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抱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栀子花,已经开始蔫了。
“你怎么不来看我?”林书言站在绸缎庄门口,气喘吁吁的,“我等了你一整天!”
沈怀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了。
“我怕——”她顿了顿,“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让你毕业了。”
“什么意思?”
“毕业了你就不是学生了。不是学生,就不用天天来沈家看书了。不用来看书,就见不到你了。”
林书言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怀璟,你是不是傻?”她走进来,把那束蔫了的栀子花塞到她怀里,“我毕业了,但我还是可以在沈家的子弟学堂教书啊。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沈怀璟低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花瓣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了起来,但香气还是很浓,浓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我什么时候对你随口说过话?”林书言伸手,把她学士帽上的流苏摘下来,系在沈怀璟腕上的玉镯旁边。深蓝色的流苏,搭在白玉镯上,像一缕夜色落在月光上。
“这个给你。”林书言说,“算是我毕业的纪念。以后你戴着它,就等于我天天陪着你。”
沈怀璟抬起手腕,看着那缕流苏在玉镯旁边轻轻晃动。
“那你呢?”她问,“你用什么纪念?”
林书言举起自己的手腕,露出那只温润的玉镯。
“我有这个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怀璟在日记里写:
“书言毕业了。她把学士帽的流苏给了我。深蓝色的,挂在玉镯旁边,很好看。她说这算她天天陪着我。但其实她不用给我任何东西,她在我心里,从来就没离开过。”
民国二十三年,秋天。
林书言开始在沈家的子弟学堂教书。
学堂设在沈家老宅的东跨院,三间厢房打通了,摆了几十张课桌。学生都是沈家店铺伙计的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五六岁,挤在一起上课。
林书言教国文。她从《三字经》教起,教到《百家姓》《千字文》,再到唐诗宋词。她教书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站在讲台上,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沈怀璟经常偷偷去看她上课。
她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林书言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像她人一样。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林书言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稚嫩的童声在教室里回荡。“李白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但每个人读到它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的家。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手:“因为月亮哪里都能看到!”
“对。”林书言笑了,“月亮是哪里都能看到的。所以你在很远的地方看到月亮,就会想,家里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这样一来,虽然隔了很远,但好像又离得很近。”
沈怀璟站在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在法国的那些年。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她都会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月亮,想南京的沈家老宅,想祖母,想那棵还没种下的桂花树。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想家。
但现在她才明白,她想的不是家,是“有人在家等她”。那时候没有人在等她,所以她想了三年,想得又空又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南京的月光下,窗外是林书言的课堂,窗内是林书言的声音,腕上是林书言给的流苏。她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她已经在了。在她该在的地方。
下课之后,林书言从教室里出来,看见沈怀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又来偷听。”林书言假装生气地瞪她。
“我光明正大地听。”沈怀璟把茶递给她,“讲得真好。”
“真的吗?”林书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亮的,“你有没有听到哪个地方讲得不好?”
“没有。都很好。”
“你肯定没认真听。”
“我认真听了。”沈怀璟想了想,“你说月亮哪里都能看到,在很远的地方看到月亮,就会想家里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这句话,我在法国的时候,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想。”
林书言捧着茶杯,安静地看着她。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同样的问题。”沈怀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遇到了你。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等的那个人,一直在南京。”
林书言的睫毛颤了颤。
“怀璟。”
“嗯。”
“以后每一个月圆之夜,我都陪你看月亮。”
“好。”
“我保证。”
沈怀璟伸出手,小指勾住林书言的小指。
“拉钩。”
林书言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拉钩。”
两个人的大拇指按在一起,像是盖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
民国二十四年,冬天。
沈老夫人病倒了。
消息来得突然。沈怀璟那天正在绸缎庄里跟一个法国商人谈生意,春杏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老太太早上起来就咳血,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痨病,恐怕——
沈怀璟脸色一变,跟法国商人说了句“抱歉”,转身就走。
她一路开车狂奔,闯了两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黄包车。到了沈家老宅,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后院,推开祖母的房门。
沈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沈怀璟进来,她笑了:“慌什么?我还死不了。”
“祖母——”沈怀璟走到床前,跪下来,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凸起,跟记忆里温暖厚实的手完全不一样。
“别跪了,地上凉。”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坐。我有话跟你说。”
沈怀璟站起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沈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怀璟,玉镯还在吗?”
“在。”沈怀璟抬起手腕,露出那只玉镯,“孙女一直戴着。”
“那只呢?给那个姑娘的?”
沈怀璟愣了一下:“祖母知道?”
沈老夫人虚弱地笑了笑:“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我看得出来。你们每次一起来看我,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沈怀璟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书言?林先生家的闺女?”
“是。林书言。”
“好名字。书言——书里的话,有学问。”沈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心的。”
“祖母——”
“怀璟,”沈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沈怀璟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
“我想清楚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不是做生意,赔了可以重来。这是你的一辈子。”
“我知道。”
“她也是一辈子。”
“我知道。”沈怀璟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神很坚定,“祖母,我想了一年,才把那块玉切开。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在用我全部的理智,做了一个感情的决定。”
沈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跟你祖父一样。”
“什么?”
“你祖父当年娶我的时候,沈家上下都反对。说我出身不好,配不上沈家。你祖父就站在祠堂里,对着沈家的列祖列宗说:‘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娶她。’”
沈老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你跟他一样,都是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
沈怀璟握住祖母的手。
“祖母,您后悔吗?”
“后悔?”沈老夫人笑了,“我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他。”
她咳嗽了几声,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怀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拦你。我是要告诉你——认定了就别回头。不管前面是什么,走就是了。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沈怀璟的眼泪掉了下来。
“祖母……”
“别哭。”沈老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是我沈家的姑娘,不能哭。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块玉,是我嫁到沈家的时候,你曾祖母给我的。她说,玉有灵性,会护着有缘人。我戴了五十年,传给你。你再传给她——”
“祖母,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沈老夫人的手指收紧了,“玉在人在。玉要是碎了——”
“不会碎的。”沈怀璟打断她,“不会碎的。您放心。”
沈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不碎。那就不碎。”
她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松开了。
“祖母?”
“嗯。”
“您别睡。我让春杏去熬粥——”
“不睡了。”沈老夫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怀璟,去把那个姑娘叫来。我想见见她。”
沈怀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她打电话到林家的住处,林伯清接的。她说沈老夫人想见书言,林伯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她过去。”
半个小时后,林书言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简单地扎起来,脸上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她站在房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床上的沈老夫人。
“祖母,”沈怀璟拉着她的手走进来,“这是书言。”
林书言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沈奶奶好。”
沈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林书言的头。
“好孩子。”她说,“过来,让我看看。”
林书言跪着挪近了一些。沈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看了看她腕上的玉镯。
“戴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林书言说,“怀璟送我的那天起,就没摘过。”
“好。”沈老夫人点了点头,“戴上了就别摘。这是沈家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
林书言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奶奶——”
“别哭。”沈老夫人笑了,“你这孩子,跟怀璟一样,动不动就哭。”
“我没哭。”林书言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看沈怀璟。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两个人同时说。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怀璟和林书言守在沈老夫人的床前,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沈老夫人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沈怀璟跪在床前,握着祖母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了。
她没有哭。她答应过祖母不哭,她做到了。
林书言从外面进来,看见沈怀璟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她走过去,跪在她旁边,伸手抱住她。
沈怀璟把脸埋在林书言的肩窝里,呼吸急促,但没有声音。
林书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我在呢。”她说,“我一直在呢。”
过了很久,沈怀璟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书言。”
“嗯。”
“祖母说,让我们好好的。”
“我们会的。”
沈怀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两个人跪在沈老夫人的床前,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着手。两只玉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沈老夫人走后,沈怀璟消沉了一段日子。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去绸缎庄,不再跟法国商人谈生意,不再看账本。她只是坐在后院的桂花树旁边,静静地发呆。
那棵桂花树种了两年了,长高了不少,但还并未开花。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地响。
林书言每天放学后都来看她。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带一本书,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她旁边,就静静地陪着她。
有一天,林书言带来了一本《古诗源》,翻开在陶渊明的《拟挽歌辞》那一页。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她轻声念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沈怀璟没有反应。
林书言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合上书,握住沈怀璟的手。
“怀璟,你祖母走了,你难过,我知道。但她不会想看你这般落魄的模样。”
“我知道。”沈怀璟的声音很哑,“但我控制不了。”
“那你告诉我,你祖母最希望你做什么?”
沈怀璟想了想。
“她最希望我把沈家的生意做好。她常说,沈家的绸缎,是江南最好的。不能断在我手里。”
“那就去做。”
“我提不起劲。”
“我帮你提。”
林书言站起来,把沈怀璟也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
“去哪儿?”
“绸缎庄。你去看账本,我在旁边陪着你,你看多久,我陪多久。”
沈怀璟看着她——林书言站在夕阳里,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她的,是借来的——从沈老夫人那里借来的,从她们之间的承诺那里借来的。
“好。”沈怀璟说。
那天下午,沈怀璟在绸缎庄里看了一下午的账本。林书言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给她续一杯茶。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怀璟合上账本,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完了?”
“看完了。”
“累不累?”
“累。”
“回家吗?”
“回家。”
沈怀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书言还坐在椅子上,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腕上的玉镯在光里泛着暖色,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书言。”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林书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不会走的。”她说,“我说过的,我一直在。”
民国二十五年,秋天。
桂花树终于开花了。
那天早上,春杏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小姐!小姐!桂花树开花了!”
沈怀璟披着外套就往后院跑。推开院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那棵种了三年的桂花树,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像星星藏在云层里。
不多,稀稀疏疏的几簇,但香气很浓。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甜得让人想深呼吸,想把那香气吸进骨头里。
沈怀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回屋里,打电话给林书言。
“书言,桂花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书言惊喜的叫声:“真的吗?!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林书言气喘吁吁地跑进沈家老宅。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散着,显然是来不及梳好就出门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开花的桂花树,愣住了。
“开了。”她小声说,像是怕惊动那些花。
“开了。”沈怀璟站在树下,笑着看她。
林书言慢慢走过去,走到树下,仰起头。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金一样洒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低头看。
“好小。”她说,“好香。”
“三年的等待,就为了这几朵小花。”沈怀璟站在她身后,“值吗?”
林书言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值。”她说,“等三年,开三天,也值。”
沈怀璟从树上摘了一小枝开得最密的桂花,走到祠堂里,放在沈老夫人的牌位前。
“祖母,桂花开了。”她说,“您闻到了吗?”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桂花上方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
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呼吸。
林书言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沈怀璟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香烟缭绕的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枝桂花,背影挺拔而安静。
林书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梦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还不知道沈怀璟是谁的时候,她就见过这个背影。
她没有多想。她只是走进去,站在沈怀璟身边,也对着沈老夫人的牌位鞠了一躬。
“沈奶奶,”她说,“桂花开了。您闻到了吗?很香很香的。”
风吹过祠堂,香烟晃了晃,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天晚上,林书言真的在桂花树下铺了一块白布。她把落下来的桂花都接住,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瓷罐里。
“等冬天的时候,给你泡茶喝。”她说。
“好。”沈怀璟说。
那个冬天,每次沈怀璟从外面回来,林书言都会给她泡一杯桂花茶。热水冲下去,干枯的花瓣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沈怀璟捧着茶杯,坐在窗前,看外面飘雪。
“书言。”
“嗯?”
“你说,这棵桂花树能活多久?”
“很久很久吧。”林书言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几百年?几千年?桂花树很能活的。”
“那我们老了以后呢?”
“老了以后就在树下乘凉啊。你读诗给我听,我给你扇扇子。”
“那我们死了以后呢?”
林书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别人也来树下乘凉吧。”她说,“让别人也闻到桂花的香气。让他们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人在树下种了它,很爱很爱它。”
沈怀璟看着林书言,看着她被茶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
“书言。”
“嗯。”
“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了。”
林书言笑了。
“那就好好过现在吧。”
她举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沈怀璟的茶杯。
“敬现在。”
沈怀璟笑了,也举起茶杯。
“敬现在。”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但屋子里很暖,茶很香,桂花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