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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陵烽火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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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
卢沟桥的枪声,像一记惊雷,让整个中国不得安宁。
沈怀璟是在绸缎庄里听到消息的。那天下午,她正和苏州来的织工讨论一种新花样的设计一种以梅花为主题的暗纹绸,她打算用在下一季的旗袍料子上。直到春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号外,脸色惨白得像纸。
“小姐!出事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沈怀璟接过号外,看了一眼。铅字印得歪歪斜斜的,像是排字工人的手在发抖:“二十九军奋起抵抗,日军炮轰宛平城。”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报纸,对织工说:“今天的先到这里,你回去等我消息。”
织工走后,沈怀璟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东三省沦陷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的快,这么突然。她还以为——或者说,她还奢望——会有更多的时间。多一点就好。多一点,让她能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该保护的人保护起来。
她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给苏州织厂:“盘库清账,机器做好拆卸包装的准备,随时等我的消息内迁。”
第二通电话打给南京商会:“王会长,我是沈怀璟。卢沟桥的消息您看到了吧?我觉得这次不一样,不是局部冲突。我建议商会尽快开会,商讨产业内迁的事宜。”
第三通电话打给重庆的合作伙伴:“李老板,我是南京沈怀璟。有件事想拜托您——帮我留意一下重庆的厂房和仓库,价格不是问题,位置要安全,最好在郊区。”
三通电话打完,她放下话筒,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状态——像弓弦被慢慢拉开,拉到最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开车去了林家的住处。
南京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三三两两地聚在报摊前,争抢着最后几份号外。有人在骂日本人,有人在叹气,有人沉默地低头走开。
沈怀璟把车停在巷口,快步走进林家的小院。
林伯清正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同一个消息。他的脸色灰白,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却没有喝,茶水凉了都不知道。
“林先生。”沈怀璟站在门口。
林伯清抬起头,看见她,勉强笑了笑:“怀璟来了。坐吧。”
“书言呢?”
“在屋里。看了报纸之后就没出来过。我叫她吃饭,她说不饿。”林伯清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孩子,从小就心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跟人说。”
沈怀璟走到林书言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书言,是我。”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
“书言,开门。”
门开了。
林书言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桃子。手里攥着一份号外,纸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怀璟……”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风中的树叶,“真的要打仗了吗?”
沈怀璟没有回答。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把她抱在怀里。
林书言的身体很凉,即使在七月的南京,她的手指也是冰凉的。沈怀璟紧紧抱着她,想把自己的体温分一些给她。
“别怕。”她说,“有我在。”
林书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她很少哭出声,总是把声音吞回去,只让眼泪流出来。但这一次,她没能忍住。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
沈怀璟收紧了手臂,一只手不停的抚摸着她的背
“我在呢。”她低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林书言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停了一阵,又响了起来。久到沈怀璟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旗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最后,林书言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不想打仗。”她闷闷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普通的生活,为什么这么难?”
沈怀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林书言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南京城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一方面,政府还在运转,学校还在上课,商店还在营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夫子庙的街上还是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还是那么响亮,戏园子里还是坐得满满当当。一切都像是跟以前一样,又像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另一方面,有钱人开始悄悄地把家眷和财产往内地转移。火车站的行李房堆满了箱笼,码头上每天都有人举家登船西迁。有人在黑市上高价收购船票,有人把房子贱价卖掉换成一摞摞的现钞,有人连夜把金银细软缝进棉袄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不安的气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你知道雨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下多大。
沈怀璟开始着手安排内迁的事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沈家的产业遍布苏州、南京、上海,光是绸缎庄就有十几家,更别提还有织厂、绣坊、染坊、仓库。要把这么多产业全部迁到重庆,光是运费就是天文数字。更麻烦的是,有些老掌柜不愿意走——他们在南京住了几十年,根都扎在这里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沈大小姐,日本人还没打过来呢,慌什么?”一个老掌柜在会议上嘟囔,“南京有城墙,有军队,怕什么?”
沈怀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王掌柜,”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东三省也有城墙,也有军队。结果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沈怀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这是沈家的产业,我说了算。织厂的机器,半个月内全部拆好装箱,走长江水路运往重庆。绸缎庄留两个伙计看店,其余的跟货一起走。上海的生意暂时不动,但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更有力了:“我知道你们不想走。我也不想走。但生意在,人在,沈家的根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散会之后,沈怀璟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说的疲惫。
她低头看腕上的玉镯。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祖母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祖母,”她在心里说,“您说玉有灵性。那您告诉我,我做得对吗?”
玉镯没有回答。但它在她腕上微微发热,像是在给她力量。
沈怀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每天忙到深夜,回到沈家老宅,林书言总是在等她。
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在客厅打盹。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泡好的桂花茶——是去年秋天存的干桂花,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每天给沈怀璟泡一杯。茶凉了就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有时候要热三四遍,直到沈怀璟回来。
“你不用等我。”沈怀璟每次都说。
“我不困。”林书言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打一个哈欠。
沈怀璟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轻轻推她:“走吧,回屋睡觉。”
“你吃了吗?厨房给你留了饭。”
“吃了。在绸缎庄跟掌柜们一起吃的。”
“吃的什么?”
沈怀璟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忘了。”
“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林书言皱起眉头,困意一下子没了。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碗粥。”
“不用——”
“坐着。”
沈怀璟乖乖地坐下。不一会儿,林书言端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小块腐乳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
沈怀璟低头喝粥。白粥熬得浓稠,米香很浓,是林书言一贯的手艺——她不太会做饭,唯独熬粥熬得好,因为“这个最简单,不会做砸”。
“书言。”
“嗯?”
“过段时间,你跟林先生先走。去重庆。”
林书言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南京不安全了。”沈怀璟放下勺子,看着她的眼睛,“你们先走,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跟你们会合。”
“我不走。”林书言放下筷子,声音硬得像石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书言——”
“你上次说过的。”林书言打断她,“你说‘有我在’。你走了,谁在?”
沈怀璟看着她。林书言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跟她平时柔柔弱弱的样子判若两人。那种光,沈怀璟见过——在祠堂里,在她跪着说“我愿意”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在她捧着瓷罐说“敬现在”的时候。
那是一个人的灵魂在发光。
“你必须走。”沈怀璟的声音沉下来,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我安心。”
林书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粥碗里,在米汤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
“你答应我。”沈怀璟握住她的手,“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你保证?”
“我保证。”
林书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小指勾住沈怀璟的小指。
“拉钩。”
沈怀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大拇指按在一起,像是盖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过一声,像是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叹息。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上海沦陷了。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整座城市都震动了。上海离南京太近了,近得让人能闻到硝烟的味道。难民潮开始涌入南京——从上海来的,从苏州来的,从无锡来的,从常州来的。他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脸上是同样的表情:恐惧、茫然、疲惫。
南京的街头突然多了很多乞丐。他们蹲在墙角,蜷缩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卖孩子,有人在自己身上插草标,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沈怀璟开车经过中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路边。婴儿在哭,但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玩具。女人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哼着什么。
沈怀璟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
“大嫂,你是哪里人?”
女人抬起头,眼神木木的:“上海来的。”
“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
“吃了吗?”
女人摇摇头。
沈怀璟从车上拿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递给她。女人接过来,先是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吮了两口水,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沈怀璟从钱包里掏出一些钱,塞到女人手里。
“大嫂,去难民收容所吧。那里有吃的,有地方住。”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着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怀璟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正掰开饼干,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孩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沈怀璟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那天晚上,她对林书言说:“书言,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沈家在重庆的仓库腾出来,改成难民收容所。”
林书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会花很多钱,也会影响生意。但如果我不做,我会睡不着觉。”
“那就做。”林书言说,没有任何犹豫。
“你不劝我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林书言握住她的手,“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你不做这件事,就不是沈怀璟了。”
沈怀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就做。”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初。
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日军的飞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南京上空,投下炸弹。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防空警报每天都要响好几次,每次响起来,街上的人就四处奔逃,找防空洞钻进去。
沈怀璟加快了内迁的进度。织厂的机器已经全部拆好装箱,第一批货已经装船运往重庆。绸缎庄的伙计们分批撤离,只留了几个最可靠的看店。
她给林伯清和林书言买好了去重庆的船票。船是英国的客轮,相对安全一些,三天后启程。
“你先走。”沈怀璟对林书言说,“我处理完最后一批货,就去重庆找你。”
林书言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怀璟,看了很久。
“书言?”
“我在想一件事。”林书言的声音很轻。
“什么?”
“你上次拉钩的时候,说的是‘你保证’。我保证过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不来呢?”
沈怀璟愣住了。
“万一你不来,”林书言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一个人在重庆,怎么办?”
沈怀璟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
“我一定会来。”她说,“你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来。”
林书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发誓。”
“我发誓。”
“用玉镯发誓。”
沈怀璟抬起手腕,露出那只玉镯。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安静而坚定。
“我用这只玉镯发誓。”她说,“我一定会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找到你。”
林书言也抬起自己的手腕,两只玉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等你。”她说,“一辈子都等。”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
林伯清和林书言登上了去重庆的船。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自一人的,有哭的,有沉默的,有茫然的。船票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但沈怀璟托关系弄到的这两张船票,是头等舱,位置好,相对安全。
沈怀璟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船。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林伯清坚持要带上他的藏书,沈怀璟没有拦他。她知道,对林伯清来说,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怀璟,”林伯清站在船舷边,看着她,“你要保重。”
“林先生也是。”
“书言就交给你了。”林伯清的声音很轻,“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会的。”沈怀璟说。
林书言站在父亲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就那样看着沈怀璟,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沈怀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等我。”
“嗯。”
“最多一个月。我把最后一批货发走,就坐船去找你。”
“嗯。”
“你要好好吃饭。别饿着。”
“嗯。”
“别光说‘嗯’。”
林书言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扑进沈怀璟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你一定要来。”她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你听到了吗?”
沈怀璟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听到了。”
汽笛响了。船要开了。
林书言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她深深地看了沈怀璟一眼,然后转身,跟着父亲走向船舱。
走到舱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璟还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起来,在胸前飘着。她挥了挥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书言也挥了挥手。
然后舱门关上了。船缓缓地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沈怀璟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码头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天色暗了下来,江面上只剩下渔火的微光。
她低头看腕上的玉镯。玉镯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江水。
“等我。”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玉镯说,还是在对远方的人说。
江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
沈怀璟终于在除夕前一天到达重庆。
她在南京多待了将近一个月——最后一批货出了点问题,有一箱丝绸在装船的时候掉进了江里,虽然捞上来了,但泡了水,需要重新处理。她亲自盯着工人把丝绸一匹一匹地展开、晾干、重新打包,确保每一匹都没有损坏。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些丝绸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是苏州织工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她不能让它们毁在自己手里。
等她终于忙完,坐船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林书言在码头上等她。
重庆的冬天比南京冷,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林书言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焦急地、期待地、害怕地。
船靠岸了。乘客们鱼贯而下。林书言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还是没有。
人快走完了,还是没看到。
林书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开始害怕——不是怕沈怀璟不来,是怕她来了自己没看到,让她一个人在码头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书言。”
很轻,很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但那声音,她做梦都不会听错。
她转过头。
沈怀璟站在三步之外。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深蓝色的大衣皱皱巴巴的,围巾歪在一边,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很疲惫,很狼狈,跟她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的那种笑。
“我来了。”她说。
林书言站在那里,看着沈怀璟,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想跑过去,但腿发软,迈不动步子。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小孩子。
沈怀璟走过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一定会来。”
林书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闻到了沈怀璟身上的味道——江水的气味、煤烟的气味、旅途的气味——还有那种她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你瘦了。”林书言闷闷地说。
“你也是。”
“我没有。”
“有。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那是围巾遮的。”
沈怀璟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说什么。在战争年代,两个女人在码头上拥抱,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
稀奇的是,在这样的世道里,还有人愿意等,还有人值得等。
民国二十七年,重庆。
重庆跟南京不一样。
南京是平的,街道笔直,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棋盘上的棋子。重庆是立体的,山城,路弯弯绕绕的,房子依山而建,一层叠着一层,像积木搭起来的。
沈怀璟在重庆南岸的郊区租了一栋小楼,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有两间卧室。院子不大,但有一棵黄葛树,树冠很大,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
林伯清住在楼下的一间卧室里,沈怀璟和林书言住在楼上。对外,她们是“表姐妹”——这是林伯清的主意。他说,在重庆人生地不熟的,少惹是非,低调一些好。
沈怀璟同意了。但她心里不舒服。
“委屈你了。”有天晚上,她对林书言说。
“委屈什么?”林书言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林书言放下书,看着她。
“怀璟,”她说,“现在是打仗。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很多人无家可归。我们还能在一起,还能有地方住,还能吃饱饭,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幸运了。至于别人知不知道——重要吗?”
沈怀璟想了想。
“不重要。”她说。
“那不就得了。”林书言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你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沈怀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强。
在重庆的日子,比南京苦得多。
物资紧缺,什么东西都要配给。米、面、油、盐、布、煤,全都限量供应。黑市上什么都有,但价格贵得离谱,一袋米能换一只玉镯。
沈怀璟把沈家在重庆的生意重新拾了起来。织厂在郊区重新开工,虽然规模比南京小了很多,但好歹能维持运转。她把生产的布料一部分卖给政府做军需,一部分拿到市场上卖,换回粮食和日用品。
她还在工厂旁边建了一个小型的难民收容所,收留了几十个从南京、上海、苏州逃来的难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给能干活的人安排工作。
林书言在一所难民小学教书。学生都是收容所里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挤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上课。没有黑板,就用门板刷上黑漆代替;没有粉笔,就用石灰块;没有课本,林书言就自己编,用毛笔抄在纸上,一份一份地分给孩子们。
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唱儿歌。有时候也教他们一些别的——比如,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她站在那扇门板做的黑板前,对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说,“读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打仗,还有别的东西。有诗,有画,有音乐,有花,有树,有月亮。这些东西,打仗也打不掉的。”
一个孩子举手:“先生,诗能当饭吃吗?”
林书言笑了:“不能。但诗能让你在没饭吃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沈怀璟有时候会去接林书言下课。她站在教室外面,隔着那扇破破烂烂的门,听着林书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拖长音,但很认真。
沈怀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南京的沈家老宅,想起后院的桂花树,想起祖母的牌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但她也想起了林书言说过的话:“诗能让你在没饭吃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她睁开眼睛,笑了。
下课了。孩子们像麻雀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散了。林书言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头发上沾着粉笔灰。
“你又来偷听。”她说。
“光明正大地听。”沈怀璟接过她手里的作业本,“走吧,回家。”
“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重庆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民国二十八年,春天。
日子似乎好了一些。虽然战争还在继续,虽然每天都有坏消息从前方传来,但在重庆,在这座被炸过无数次、又被重建了无数次的山城里,人们学会了在废墟上种花,在防空洞里唱歌,在炮弹的间隙中过日子。
沈怀璟的工厂运转得越来越好了。她不仅生产布料,还开始生产军需用品——绷带、纱布、军装。她不赚钱,甚至倒贴钱,但她不在乎。她说,沈家的丝绸生意做了几代人,赚了那么多钱,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林书言的学校也扩大了。收容所的孩子越来越多,教室不够用,她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上课。下雨的时候,雨水从棚顶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孩子们的头上、书上、作业本上。孩子们就笑着把书挪开一点,继续念。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雨水滴在“魂”字上,墨水洇开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
一个孩子说:“先生,‘魂’字化了。”
林书言看了看,笑了:“没关系。化了就化了。魂是化不了的。”
那天晚上,沈怀璟在灯下看账本。林书言坐在旁边批作业。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又低头继续。
窗外,重庆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夜空中快要熄灭的星星。
“怀璟。”林书言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南京的桂花树吗?”
“记得。”
“你说,它还在吗?”
沈怀璟放下账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南京沦陷了。沈家老宅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书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它了。”她说,声音很轻,“想它的花,想它的香。想我们在树下喝茶的日子。”
沈怀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等战争结束了,”她说,“我们回南京。重新种一棵桂花树。比原来那棵更大,更香。”
“好。”林书言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
天气开始热了。重庆的春天很短,一过清明,太阳就毒辣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沈怀璟最近很忙。工厂接了一笔大订单——政府需要一大批军用绷带,数量是平时的三倍。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书言心疼她,但不说。她只是每天把饭菜热好,放在锅里温着,等沈怀璟回来。有时候沈怀璟回来得太晚,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沈怀璟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她的睡颜,再去吃饭。
饭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坐在厨房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之后洗碗,收拾厨房,然后上楼,在林书言身边躺下。
林书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她的腰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怀璟侧过头,凑近了听。
“……怀璟……”
只说了这两个字,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沈怀璟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重庆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灰色的棉被。
但沈怀璟不觉得冷。
她握着林书言的手,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