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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中玉 民国二十 ...


  •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

      沈怀璟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自从那天在玄武湖边牵了林书言的手,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焦虑,是兴奋——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兴奋。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书言的影子:她低头看书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摸团子时温柔的手指,她说“思公子兮未敢言”时红透的耳根。

      沈怀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小姐,您还没睡?”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睡意。

      “睡了。”

      “那您怎么还在说话?”

      “……梦话。”

      春杏在门外“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沈怀璟又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一本书上。那是林书言上次落在这里的《诗经》,翻开在《郑风·子衿》那一页,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当书签。

      她伸手把书拿过来,借着月光看那一行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林书言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悠悠我心”四个字。

      沈怀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悠悠我心。”她小声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怀璟破天荒地没有去绸缎庄。她让春杏去传话,说今天有事,晚些过去。然后她一个人开车去了夫子庙。

      夫子庙的街上有一家老字号玉器铺,叫“玉德轩”,老板姓章,是苏州人,跟沈家打了三代人的交道。沈怀璟家传的那只玉镯,就是章老板的祖父当年打磨的。

      “章老板。”沈怀璟推门进去。

      “哟,沈大小姐!”章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买玉?您家那块古玉可是顶好的,我这铺子里可找不出比那更好的了。”

      “我不买玉。”沈怀璟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我想把一块玉分成两半,打成一对手镯,行不行?”

      章老板愣了一下:“分玉?”

      “对。一块玉,分成两半,打两只镯子。”

      “这……”章老板皱起眉头,“沈大小姐,玉这东西,讲究的是‘完璧’。一块好玉,越是完整越值钱。您要把它切开,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我知道。”沈怀璟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不是为了值钱。”

      “那是为了什么?”

      沈怀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面。

      章老板是个聪明人。他看了沈怀璟一眼,又看了看她腕上的玉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心疼的了然。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放低了,“那块古玉,是您祖母留给您的吧?”

      “是。”

      “沈老夫人要是知道您要把它切开……”

      “祖母不会怪我。”沈怀璟抬起头来,“她说过,玉要传给最珍惜的人。我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

      章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成。您把玉拿来我看看。不过我先说好,分玉有风险。万一玉质有裂,切开的时候碎了,那可就没法挽回了。”

      “不会碎的。”沈怀璟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它不会碎的。”

      章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沈怀璟把家传的古玉送到了玉德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大约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温润,没有任何瑕疵。章老板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做了四十年玉器生意,这样的料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块。

      “沈大小姐,您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切了可就接不回来了。”

      “我知道。”

      章老板深吸一口气,把玉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工具。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怀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不是心疼玉,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轻轻地分开了。一半留在原地,一半往某个方向飘去,飘向一个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林书言宿舍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章老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那块古玉被他完美地一分为二,没有碎裂,没有崩口,切面光滑得像水面。然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两块玉料分别打磨成了一只手镯。

      取镯子那天,沈怀璟一个人去的。

      章老板把两只镯子并排放在红绸布上,让她看。两只镯子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光泽、同样的温润。但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差别:一只的玉色稍微偏暖,另一只偏冷。偏暖的那只像是吸收了更多的日光,偏冷的那只像是浸染了更多的月光。

      “有意思。”章老板说,“同一块料子切出来的,居然有两种成色。我做了一辈子玉器,还是头一回见。”

      沈怀璟拿起那只偏暖的,贴在脸颊上试了试。玉面温热的,像是被谁握过。

      她又拿起那只偏冷的,握在掌心里。玉面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被她的体温暖的。

      “这两只镯子,”章老板说,“一温一凉,倒是像两个人。一个性子热些,一个性子冷些。但骨子里是一样的——同一块玉嘛。”

      沈怀璟把两只镯子都握在掌心里,一左一右。温的那只像林书言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凉的那只像自己的手——冷的、硬的,但会被对方的温度暖过来。

      “章老板,”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章老板摆摆手,“能经手这样的玉,是我的福气。不过沈大小姐,我多嘴问一句——这镯子,您打算送给谁?”

      沈怀璟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偏暖的镯子放进紫檀木盒子里,把那只偏冷的戴在自己腕上。两只镯子——一只在盒子里,一只在腕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料在彼此呼应。

      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腕上的玉镯比平时更润了,像是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已经找到了归宿。

      九月十七日,沈怀璟约林书言来沈家老宅。

      她说的是“来赏桂花”——虽然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正好,配上一壶明前龙井,也算雅事。

      林书言如约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藏青色的裙子,头发还是编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了一根淡蓝色的缎带。腕上没有戴东西——沈怀璟注意到——那只沈家送的玉镯,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你来了。”沈怀璟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嗯。”林书言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你今天的旗袍真好看。”

      沈怀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了几朵小小的桂花,跟林书言辫梢的缎带颜色很配。

      “随便穿的。”她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两个人在花厅里喝茶、聊天。沈怀璟讲了绸缎庄里的一件趣事——一个老掌柜把新进的“洋缎”当成了“土布”,差点以布价卖出去。林书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做生意的人也这么好玩吗?”林书言擦着眼泪说。

      “好玩?”沈怀璟挑眉,“那位老掌柜差点让我赔掉一个月的利润。”

      “但你也没真的罚他呀。”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老掌柜跟了沈家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扣他三个月俸禄意思意思就行了’——这不就是没罚吗?”

      沈怀璟看着林书言,忽然笑了。

      “你倒是听得仔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仔细。”林书言说完这句话,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去喝茶,假装什么都没说。

      沈怀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书言,你跟我来。”

      “去哪儿?”

      “祠堂。”

      林书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跟着沈怀璟穿过回廊,走过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来到了沈家祠堂。

      祠堂不大,但很庄严。供桌上摆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袅袅。沈怀璟走进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林书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沈怀璟对着沈老夫人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祖母,”她说,“孙女今天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林书言跪在她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

      “孙女遇到了一个人。”沈怀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叫林书言。是林伯清先生的女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祖母生前常说,玉要传给最珍惜的人。孙女想了一整年,想明白了一件事——孙女最珍惜的人,就是她。”

      林书言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怀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炽热的、像火又像水的东西。

      “书言,”沈怀璟说,“沈家有块古玉,传了五代人了。我想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这样,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身上都有我沈家的东西。你走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只温润的玉镯。

      “你愿不愿意?”

      林书言看着那只玉镯,看着沈怀璟的眼睛,看着沈家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中,那些沉默的名字像是在注视着她们,又像是在守护着她们。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让你当真。”

      “当真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反悔。”

      林书言伸出手,手指颤抖着,从盒子里取出那只玉镯。玉镯触手生温,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又像是被谁握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腕伸到沈怀璟面前。

      “帮我戴上。”

      沈怀璟接过玉镯,小心翼翼地套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推。玉镯滑过她的手腕,稳稳地停在最合适的位置。

      大小刚好。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林书言举起手腕,在阳光下看。玉镯泛着淡淡的光,和她腕上的皮肤融为一体,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沈怀璟看着她,不是看玉镯,“但玉镯没有你好看。”

      林书言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有想说的人。”

      林书言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面,忽然觉得有一股温热从指尖传来,像是玉镯在回应她。

      “怀璟。”

      “嗯。”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绣花荷包,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了一枝桂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但有几针走得不太齐,看得出是新手的手艺。

      “我自己绣的。”林书言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好,你别笑话。”

      沈怀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桂花绣得很用心,每一朵花都有五片花瓣,花蕊用黄色的丝线打了结,鼓鼓的,像真的桂花。但有一朵花的花瓣少了一瓣,只有四片。

      “这朵怎么少了一片?”

      林书言探头一看,“啊”了一声,脸更红了。

      “那朵……那朵是我绣到一半的时候扎了手,血滴在缎面上,我急着去擦,回来就忘了数花瓣了。”

      沈怀璟笑了。她把荷包贴在胸口,认真地说:“我最喜欢这朵。”

      “你骗人。”

      “真的。四片花瓣的桂花,全世界只有这一朵。是你绣的。所以我最喜欢。”

      林书言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这样啊……”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沈怀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一凉一暖,十指交握。两只玉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心轻轻地撞了一下。

      “书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林书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使劲摇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紧紧地握住沈怀璟的手,用力地、用力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沈怀璟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林书言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旗袍。

      “别哭了。”沈怀璟轻声说,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才不在乎漂不漂亮。”林书言闷闷地说。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

      沈怀璟的手指穿过林书言的长发,停在发尾那根淡蓝色的缎带上。

      “我也在乎你。”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比任何事情都在乎。”

      祠堂里很安静。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顶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供桌上的牌位沉默地立着,像是在见证什么,又像是在祝福什么。

      那天晚上,沈怀璟送林书言回家。走到巷口,林书言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怀璟。”

      “嗯。”

      “今天的事,我不会忘记的。”

      “我也不会。”

      “我是说——”林书言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帮我戴镯子的时候,你的手指在发抖。”

      沈怀璟一愣。

      “原来你也会紧张。”林书言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我以为沈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是不怕。”沈怀璟说,嘴角微微翘起,“但我怕你不答应。”

      “我怎么会不答应?”

      “你考虑了一年。”

      “那不是考虑!”林书言急了,“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林书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害羞!”

      沈怀璟忍不住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平时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书言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踮起脚尖,在她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璟还站在巷口,捂着脸颊,整个人都愣住了,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小白杨。

      林书言冲她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她低头看腕上的玉镯,月光下,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像沈怀璟笑起来时的眼睛。

      她把玉镯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天夜里,沈怀璟在日记里写: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七。书言戴上了我的玉镯。很好看。但玉镯没有她好看。她亲了我一下。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不对。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林书言也在日记里写:

      “怀璟送我一只玉镯。沈家的传家玉。她说分我一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亲了她一下。亲完我就跑了。现在心跳还是很快。但我不后悔。”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不对。不是‘不后悔’。是‘很欢喜’。”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两只玉镯,一只在城南,一只在城北,隔着半个南京城,在月光下泛着同样温润的光。

      像是两颗心,隔着茫茫的人世,在彼此呼应。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掌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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