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停摆》见春寒

6、那就一起往前冲

　　周一的晨会操场上，九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榆树清晰的影子。谌宥安捏着那张手写的检讨书站在主席台侧面，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卷起又展开，已经起了毛边。
　　江季临站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操场尽头那排锈迹斑斑的单杠上。他的检讨书夹在物理笔记本里，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紧张？”谌宥安突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第二次了，习惯就好。”江季临回答得平淡，但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泄露了情绪。
　　教导主任彭老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下面请高一（7）班四位同学就上周五违反校规的行为作公开检讨。”
　　操场上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投来。谌宥安率先走上台，脚步声在木质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偷笑。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少了平日的张扬，却依然清晰，“上周五放学后，我违反校规进入网吧区域……”
　　林亦初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对前排的谌榆安耳语：“你哥这次居然没脱稿？”
　　“他写了三个版本。”谌榆安小声回应，“昨晚在书房折腾到两点。”
　　江季临是第二个。他站在麦克风前的姿态更像在做学术报告，连检讨都分点论述：“第一，没有正确认识校规的严肃性；第二，对学习场所选择不当；第三……”
　　“等等，”台下突然有男生喊了一句，“江学霸，你这检讨跟上周物理课讲题一个风格啊！”
　　哄笑声像传染病一样扩散。江季临停顿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速念完了剩下的部分。但细心的同学发现，他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当四个人都完成检讨回到班级队伍时，议论声已经像初秋的风一样在队列间穿梭。
　　“开学才十天吧？这都第二次上台了。”后排的郭云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作为纪律委员有记录班级情况的习惯。
　　“你说他俩是不是故意的？”张洁凑过来，“第一次打架，第二次网吧，下次是不是要炸实验室了？”
　　“炸实验室也得有那个本事。”韩鑫插话，“不过说真的，你们没发现吗？谌宥安检讨的时候，眼睛往7班那边瞟了三次。”
　　“江季临也是，念到‘团队协作意识不足’那段，明显停顿了一下。”
　　林小雨转过头，麻花辫在空中划出弧度：“你们好无聊，不如猜猜他们竞赛能拿第几名。”
　　但更多人的注意力在别处。几个女生挤在一起，手机屏幕在袖口间闪烁——学校贴吧的新帖子正在实时更新：
　　【热帖】理性讨论：7班那对是不是在搞行为艺术？检讨二人组第三次何时出现？
　　楼主：今天晨会观后感——谌同学检讨时看了江同学17次，江同学虽然面无表情但手指一直在卷衣角。这演技，不拿奥斯卡可惜了。
　　无敌战神：楼主数得这么清楚？显微镜成精？
　　杨院长：只有我觉得他们检讨写得挺真诚吗？特别是江季临那段关于“学习场所选择”的反思，我都想抄下来当范文了。
　　我要回家：内部消息！他们去网吧真的是为了竞赛！我表姐在打印店看到他们打出来的仿真程序截图了！
　　大佬求带：“没人觉得那7班那两个女生写的也很不错吗。”
　　拜拜：所以现在是“为了爱情（划掉）学习违反校规”的剧本？磕到了”
　　检讨环节结束，彭主任正要宣布解散，广播里却突然插入另一个声音：“通知通知请以下同学第三节课后到实验楼301会议室：谌宥安、江季临、郭云、张柯洁、韩鑫、林小雨。重复一遍……”
　　“竞赛鼓励会。”江季临低声说。
　　谌宥安挑眉：“这么快？”
　　解散的哨声响起，人群像解冻的河流般散开。江季临正要往教学楼走，衣袖突然被拉住。
　　“等等。”谌宥安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盒牛奶，还是草莓味的，“早饭又没吃？”
　　“吃了。”江季临接过牛奶，指尖碰到谌宥安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他们并肩穿过操场，九点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林亦初和谌榆安从后面追上来，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成模糊的一片。
　　“你们说，”林亦初突然开口，“老王会不会已经知道检讨的真相了？”
　　“知道又如何？”谌宥安耸肩，“反正检讨写了，罚也罚了。”
　　江季临却摇头：“彭老师最后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完全相信。”
　　实验楼301室弥漫着化学试剂和旧书的混合气味。长条会议桌边，六个人依次坐下。
　　物理老王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的不是教材，而是一沓彩色宣传册。他把册子放在桌上，金属眼镜框在荧光灯下反光。
　　“首先，”老王开门见山，“青苗杯竞赛的市级选拔，在你们第一次月考之后。”
　　张柯洁的笔掉在桌上：“这么快？”
　　“所以今天不是动员会，是……”老王顿了顿，“参观邀请。”
　　谌宥安和江季临对视一眼。老王从宣传册底下抽出一张通知：“这周六，市物理学会开放日，省竞赛基地会对部分重点中学开放参观。我们学校有五个名额。”
　　他目光扫过六个人：“你们五个，加上隔壁班的刘子轩。”
　　“参观？”韩鑫疑惑，“不是竞赛考试吗吗？”
　　“考试是之后的事。”老王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难得地放松，“你们才刚高一。青苗杯高二组才是重点，今年让你们报名，主要是感受氛围，积累经验。”
　　江季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谌宥安发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老师，”江季临开口，“参观内容包括实验操作演示吗？”
　　“包括。”老王点头，“而且如果表现好，可能拿到暑期预培训的推荐资格。”他特别看了谌宥安和江季临一眼，“你俩虽然……嗯，活跃了点，但上次的那道题的解题思路很有创意。”
　　活跃。这个词让林小雨低头偷笑。
　　会议结束后，老王单独留下了谌宥安和江季临。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俩的检讨书，”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稿纸，“我看了。”
　　谌宥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江季临的呼吸轻了半分。
　　“写得很认真。”老王把检讨书推过来，“特别是关于团队协作的反思——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团队’具体在协作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学生跑过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笑语。
　　“王老师，”谌宥安突然开口，“如果我们这次竞赛……”
　　“拿到名次？”老王接话，“那当然好。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们知道为什么学校同意高一就报名吗？”
　　两人摇头。
　　“因为你们上次交上来的那个模拟程序。”老王转过身，“虽然是用网吧电脑跑的，但思路很成熟。竞赛委员会看了截图，特意问了你们的情况。”
　　江季临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部，他推了推，没说话。
　　“所以这次参观，不只是看。”老王走回桌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我希望你们在高二物理竞赛的时候争取超过隔壁附中，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扯的有点远”
　　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
　　白色A4纸上，印着去年的竞赛排名，“去年他们学校招了两个新人，第一次参加竞赛就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本来这些荣誉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也不是给你们施加压力，只不过们的指导老师和我是旧识，我不想输给他”
　　“哦，懂了，男人的胜负心对吧”
　　“对。”老王笑了，“也可以这么理解，这件事说的有点太早了，到时候在谈，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走好眼前的路，再说未来吧”
　　走出实验楼时已是第三节课下课。走廊里涌出短暂休息的学生，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你怎么想？”谌宥安靠在贴满通知的公告栏边。
　　江季临看着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谌宥安看向江季临，说道：“你怎么想？”
　　“王老师真的很相信我们”
　　“那我们不能保证一定能拿第一吧”谌宥安笑了笑。
　　“先按老师说的，走好眼前路，高二的事高二再说，万一呢？”
　　谌宥安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其实很兴奋吧？”
　　江季临转过头，阳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光弧。有那么一瞬间，谌宥安觉得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极罕见的笑意。
　　“月考在竞赛之前。”江季临说回正题。
　　“怕我拖后腿？”谌宥安挑眉，“上次周考物理我比你高两分。”
　　“那是选择题你蒙对了一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抱着作业本的林亦初和谌榆安。四个人的影子在楼梯上折叠、分开、又重叠。
　　“对了，”谌榆安忽然想起什么，“爸说这周末家里来客人，让你……”
　　“推掉。”谌宥安打断她，“周六有安排。”
　　“什么客人能比竞赛重要？”林亦初好奇。
　　谌宥安和江季临交换了一个眼神。“教授。”两人几乎同时说。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季临正在解一道有点困难的方程组
　　一张纸条从右侧滑过来，停在摊开的习题集中央。
　　「如果我们真的拿到预培训资格，暑假可能要住校集训」
　　字迹是谌宥安的，但比平时工整许多。江季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提笔回复：
　　「集训基地在大学城，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
　　纸条很快回来：
　　“所以？你每天回家？”
　　江季临的笔尖悬在纸上。他想起父亲的轮椅，想起早晨出门时保温杯需要续水的时间，想起社区医院每周三的复健预约……
　　「再看」他只写了两个字。
　　但谌宥安似乎读懂了什么。
　　江季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重新戴上眼镜后，他在纸条背面写：
　　“先准备月考。还有，你的第三题解题步骤跳了最关键的一部”
　　纸条传回去时，谌宥安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很轻的、只牵动嘴角的弧度。他在江季临指出的地方补上推导，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火箭，火箭尾焰指向纸条边缘的一句话：
　　“那就一起往前冲”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斜射进窗户，把那张画着火箭的纸条染成金色。江季临把它夹进物理书里，和之前那些咖啡馆的便签、检讨书的草稿放在一起。
　　走廊里传来彭主任的广播声，提醒同学们离校注意安全。而在七班教室的后排，两个少年正收拾书包，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长，在某个瞬间，手指同时伸向同一本掉落的笔记。
　　指尖相触，又迅速分开。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在这个普通的、秋意渐浓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