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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节贞,贞以立志 天光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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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明,何禾已了无睡意。
昨夜的混乱、耳光,还有上官焕那些冰冷又刺骨的话,在脑海里翻腾了一夜。又想起了俩兄弟的伤势。上官焕的伤口昨夜好歹也是处理过了,那子昭呢?
她轻叹了口气,起身。心里那点挂碍,终究是占了上风。
在小厨房,她亲手熬了一碗清心去火的莲子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药箱。翠儿看着她安静忙碌的侧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帮她提起食盒。
“少夫人,您这是……”
“去看看二公子。”何禾的声音很平静,她接过食盒,“昨夜……他应是伤着了。”
二人沿着晨雾弥漫的回廊,向栖心苑走去。栖心苑比上官焕那喧闹的院子更靠近主院,环境清幽,几杆翠竹在晨风里沙沙作响,衬得此处愈发静谧,与昨夜正厅的狼藉恍如隔世。
然而,这份静谧刚到院门口就被打破了。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上官珏极力压抑却依旧尖利的怒斥:
“……你大哥不成器,自甘堕落,我只当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你呢?子昭!我向来看重你,指望你能撑起上官家的门楣!你看看你现在做的这叫什么事?!”
何禾脚步一顿,停在院门外。翠儿也紧张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屋内,上官子昭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固执:“母亲,那不是光耀门楣,那是玷污门楣!靠钻营得来的官职,儿子不屑!”
“钻营?”上官珏的声音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荒谬感,“这朝堂上下,哪个位置不是人情铺就?你以为单凭你寒窗苦读那点文章,就能平步青云?天真!我与你父亲耗费多少心血,打点多少关节,才为你谋来这个缺!你倒好,说辞就辞了!你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可还有我们这做父母的!”
“儿子的前程,儿子自会去挣。”上官子昭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的火气,“用这种手段得来,儿子坐在那儿,脊梁骨都是弯的!同僚的窃窃私语,上司别有深意的眼神……母亲,您可知儿子每日是如何捱过来的?那不是前程,是耻辱!”
“耻辱?呵……”上官珏气极反笑,声音里满是寒意,“你清高!你有风骨!可这上官家上下几百口人,难道都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去讲你那套‘风骨’吗?你大哥已经快把家底败光了,你再自断前程,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若一个家的门楣,需靠子弟屈膝才能维持,那这门楣,不要也罢!”上官子昭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近乎惨烈的决绝。
“你……你……”上官珏被他顶得气息不稳,屋内传来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和隐约的哽咽。
何禾站在门外,掌心微微沁出汗来。她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面。上官子昭辞官了?因为那官职是家里“安排”的?这理由……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倒真是像极了他会做出来的事。
现在何禾自己处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上官珏红着眼眶,鬓发微乱,脸上是未褪尽的怒气和深重的疲惫。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后无力又疲惫的对何禾说,“你也……劝劝他吧。”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重新挺直了背脊,仿佛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上官家主母,步履却略显仓皇地离开了栖心苑。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那扇敞开的房门。
何禾在门口静立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地上散落着瓷器的碎片和一滩水渍,是方才那场争执的狼藉证明。
上官子昭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低着头,双手撑在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何禾将食盒和药箱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在室内蔓延,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子昭。”
上官子昭没有应声。
“你的伤……处理过了吗?”何禾问。
依旧没有回答。
何禾不再犹豫,拿起药箱,走到他面前。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他的脸。唇角破裂,颧骨处有一片不明显的青紫,最严重的是右边眉骨上方,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但周围红肿着,在他那张过于冷白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而他此刻的脸色,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晦暗如蒙尘的明珠,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迷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这个动作有些逾矩,但她做得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上官子昭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抗拒,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何禾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用浸了温水的棉布,小心地擦拭他眉骨和嘴角的血迹,动作比昨夜对待上官焕时,更加轻柔谨慎。然后是上药,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眉头蹙了蹙,却始终没有吭声。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和他略显沉重的气息,交织在寂静的空气里。
待所有伤口处理妥当,何禾收拾好药箱,又将那碗尚且温热的莲子羹端到他面前。
“喝了吧,去去火气。”她声音很轻。
上官子昭这才缓缓睁开眼,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疲惫和防备:“如果……你是来替母亲当说客的,就不必了。请回吧。”
何禾将莲子羹轻轻放在他手边的书案上,自己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
她微微偏头,然后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上官子昭抿紧了唇。
“我只是看到你受伤了,想来给你上个药。”何禾语气坦然,“至于别的……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因她平静的包容,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疲惫如山倾般涌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自我怀疑: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都说我能考上是因为名姓上官。”
“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因为我以为……是我自己考上的。”
“我寒窗十载,闻鸡起舞,不敢有一日懈怠。殿试那日,我胸有成竹,挥毫泼墨,自觉文章花团锦簇,对答如流……放榜时,看到自己的名字高悬榜首,我以为,那是天道酬勤,是我应得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直到昨日,同科的僚属酒后失言,拍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子昭兄,好本事啊!不光文章做得好,这投胎的本事更是了得!上官家为了你这个状元,可是把吏部侍郎的门槛都踏平了!’”
“他们都在笑。可我听着,却像被人打了一拳。我努力了那么久在同僚中也是最出色的,我以为我已经证明了,却还是有人这样说。”
“所以,我去查了……”他抬起眼,看向何禾,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痛苦与幻灭,“你猜怎么着?我的卷子……根本就没到御前。所谓的‘状元及第’,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我精心排演好的戏。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戏台上,演得……沾沾自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是决绝的清明:
“这样的官,我做不了。坐在那个靠家族荫蔽得来的位置上,每一刻,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贼,偷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所以,我辞了。”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截。
何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失望和骄傲被碾碎的痛苦。这不是少年意气,这是一个信奉“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信念崩塌后的自救。
“我明白。”良久,何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发现自己珍视并为之努力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伪之上,换谁都会觉得如鲠在喉吧。”
上官子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子昭,我不想评判这件事的对错,”何禾唤了他的名字,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辞官,是你对内心准则的交代。这没有错。甚至,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但然后呢?”她话锋一转,问道,“辞了官,拒绝了家族为你铺的路,与父母决裂……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是就此沉沦,守着这份‘清白’在府中郁郁终日,看家族因你大哥的荒唐和你的退出而日渐倾颓?”
“还是说,你打算另辟蹊径,用自己的方式,去走一条真正‘干净’的路,去证明哪怕不靠家族荫蔽,你上官子昭,依旧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甚至……去改变你觉得‘污浊’的现状?”
上官子昭怔住了。辞官,是他能想到的最激烈、最彻底的抗议。可“然后呢”?他确实……没有细想。
“这世道,或许的确如母亲所言,处处是关系,遍地是钻营。”何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晨风中摇曳的翠竹,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正因如此,那些愿意守着本心、又有能力去披荆斩棘的人,才更显得珍贵。”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目光清澈而有力:
“子昭,你的风骨,确实不该是折断在自家门内的枯枝。它应该是利器,是你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为自己,也为你在意的人,闯出一片清朗的底气。”
“辞官,不是终点。它或许,正是你真正开始的起点。”
“关键在于,你是选择堕落下去,还是选择换一种方式,重新站起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上官子昭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净的衣裙和沉静的面容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晕。
她的话,没有训诫,没有安抚,甚至没有评判对错。她只是平静地,为他指出了愤怒之后,那条更艰难、却也或许更光明的路。
心中的那因为愤怒和失望而筑起的冰冷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缕平和而坚韧的光,照进了一丝缝隙。
他依旧紧绷着,依旧痛苦着,但没有那么的淤塞窒闷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莲子羹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微凉的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