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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火阑珊处 在这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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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这个被所有人忽视、被当作联姻工具的新妇,却成了唯一一个还在想着如何解决问题的人。
“都给我住手!”上官珏终于找回了主母的威严,声音尖利地喝道。她指着还在互相怒视的两个儿子,对一旁的家丁命令:“把这个孽障给我拉开!绑结实了!”
家丁们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上官焕重新制住。上官子昭则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只是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远未平息的怒火。
上官珏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不服气地冷笑的上官焕,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失望和疲惫。
“把他给我带到静思苑去,”她冷冷地发号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吃穿用度,一律减半!”
此言一出,不仅是上官焕,连一旁的何禾都猛地抬起了头。
静思苑?
何禾倒吸一口凉气。她瞬间明白了上官珏的用意。这哪里是禁足上官焕,这分明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彻彻底底地扔给了自己!
上官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笑得放肆,对着何禾的方向吹了声口哨,语气暧昧又挑衅:“好啊,去静思苑好啊!正好与我的好娘子……朝夕相对,培养培养感情嘛!”
何禾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却只能死死忍住,垂下眼帘,不去看他那张可恶的脸。
上官珏不再理会这个无可救药的儿子,她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何禾身上。“你,跟我来。”
这已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何禾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敛衽应道:“是,母亲。”
她跟在上官珏身后,昂首走出了这个混乱的正厅,将所有的闹剧和扭打都抛在了身后。
府门外,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正堵着门口,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半老头子,一脸精明相。见到上官珏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上官夫人,深夜叨扰,实在是我等也是没办法。贵府大公子欠了我们赌坊三万两银子,还写了别院的契书做抵,白纸黑字,您看……”
上官珏面沉如水,身为上官家的主母,她自有气场,冷哼一声:“上官府门前,岂是你们这等宵小可以喧哗的地方?”
何禾上前一步,站到上官珏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山羊胡手中的契书上,声音清脆冷静:“这位管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不知这三万两的本金是多少,利又是怎么算的?”
山羊胡一愣,没想到出来个小丫头片子,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便含糊道:“这……自有我们赌坊的规矩。”
何禾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不带一丝温度:“是吗?我倒是不久前刚看过《大宋刑统》,里头明文规定,私家放贷,计利不得过本金。三万两的数额,若要对簿公堂,怕是连本带利,也拿不回这么多了吧?”
山羊胡的脸色变了变。
何禾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当然,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上官府不是赖账的人家。”她从容道,“但现在夜深,府内账房已封。明日辰时,请管事带上完整的账目和契书,来府上支取,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至于这座别院,我夫君酒后无状,签下的文书,怕也做不得数。”
她这番话,软硬兼施,有理有据。既点出了对方利息过高的不合法之处,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又承诺了还钱,稳住了局面;最后还不动声色地否定了别院契书的合法性。
上官珏诧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媳,眼中充满了认可和欣赏。
山羊胡权衡利弊,知道今夜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把事情闹大,对自己不利。他挤出一个笑脸:“既然少夫人这么说了,那小的就信上官家一次。明日辰时,我们准时来取钱!”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
夜风吹过,上官珏看着门口恢复了平静,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何禾一眼。
“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儿媳不敢,只是照着规矩办事。”何禾垂首应道。
“今夜也是委屈你了,”上官珏叹了口气,“焕儿顽劣,难以管教。但你是他的正妻,是他的枕边人。有些事,我这个做母亲的,鞭长莫及。可你,近在咫尺。”
何禾的心,猛地一沉。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暗示,或者说,明示。
撂下这句话,上官珏便拂袖而去,背影决绝而疲惫。
何禾独自站在空旷的府门前,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慢慢转过身,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她看到静思苑的院门透出昏黄的灯光,翠儿焦急的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
看到她回来,翠儿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了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那个……大公子他……”
何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拍了拍翠儿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屋内,龙凤喜烛竟被点起了,不知是哪个“懂事”的下人干的。烛光跳跃,将一室熟悉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略带讽刺的暖色。
上官焕没躺在床上,也没正经坐着。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另一条腿随意伸着,靴子甚至没完全脱下,就那么要掉不掉地挂在脚上。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角也高高肿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已松了外袍,只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脸上的污迹似乎自己胡乱擦过,留下些浅痕,反而衬得那张与上官子昭极为相似、却因醉意和颓唐而显得迥异的脸,有种落拓不羁的俊美。
看到何禾进来,他像是才找回了魂,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笑容。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提溜着不着调的嗓音“可让为夫好等。”
何禾看着他。那张脸,与上官子昭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方才在正厅的满腔怒火与冰冷,在看到这副景象时,竟鬼使神差的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何禾不为所动,只对一旁的翠儿道,“去,把我那个小药箱拿来,再打一盆干净的热水。”
翠儿连忙应声去了。
上官焕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凑近了打量她:“怎么?心疼了?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嘴硬。看见为夫这英俊的脸庞受损,心里难受得紧吧?”
何禾懒得与他斗嘴,从翠儿拿来的药箱里找出伤药和干净的棉布,在热水里浸湿了,走到他面前。
“坐好,别动。”何禾蹲下,把寻着合适的角度。
上官焕嗤笑一声,却真的没再动,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准备欣赏她手忙脚乱的模样。
何禾拧干棉布,俯下身,轻轻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她的动作还挺专业,也很直接。沾了热水的棉布按在破皮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上官焕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声音都变了调,“你谋杀亲夫啊!轻点儿!”
方才还满嘴轻佻的浪荡公子,此刻疼得龇牙咧嘴,那声喊叫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委屈。
何禾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总是盛着戏谑与玩味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疼痛而微微眯起,眼角泛着水光,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脆弱。
再落手时,力道果然轻缓了许多。
空气中,只剩下棉球蘸取药酒的轻微声响。上官焕出奇地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他只是仰着头,任由何禾为他处理伤口,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脸上,伤口似乎都被这股温热带走了些许疼痛。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皮肤。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同于倚翠楼姑娘们刻意的奉承与讨好,也不同于母亲和兄弟们的失望与愤怒。
那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温柔。
何禾低着头,专注地为他上药。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不知为何,当她靠得这么近时,似乎还能从他发间闻到属于他本人的清冽气息。
何禾终于为他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子,将东西收拾好。等她收拾完东西后转身发现上官焕躺到自己床上去了。
何禾一阵无语。走到他面前,“你干什么?”
上官焕假装听不懂一样,眨巴着眼睛“什么干什么,睡觉啊。”
何禾没搭腔,此刻她只觉得头疼,很想睡觉。可这只有一个床铺。
“娘子,你来帮为夫宽衣解带吧。”他挑起调调说话,带着点无赖的痞气,桃花眼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今天被上官子昭那厮揍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说罢就摆出一副已经准备好的姿态,张开了双臂。
烛光跳跃,将上官焕那张带着醉意和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张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眼神却牢牢锁在何禾身上。
何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但转念一想,与其让他一直用言语纠缠,不如快刀斩乱麻。帮他脱了外袍,安顿他睡下,自己才能清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他灼人的视线,走上前去。
“那我开始了。”她声音有些发紧,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顺畅。毕竟她又没帮男子更过衣,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全凭感觉。
“好~娘子请。”上官焕从善如流地往前迎了迎,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何禾绕到他身后,避开他过分直接的视线,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上的活扣。玉带冰凉,他的体温却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指尖不经意擦过腰侧,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她屏住呼吸,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玉带解开,接着是外袍的系带。他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臂,让她能顺利将外袍褪下。整个过程,他都异常安静,只是那目光如有实质,一直追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玩味。
直到最后,外袍被何禾叠好放在一旁,上官焕身上只余一层单薄的白色中衣。他往后一倒,双手撑在身后,仰躺在床上,目挑心招地看着站在床边,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有些气息不稳的何禾。
“娘子,”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又刻意拖长了调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暧昧,“愣着做什么?”
何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反问:“……什么?”
上官焕侧过身,手肘支着头,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床铺,桃花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外头秋凉,娘子不冷么?还是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娘子不知道,夫妻之间,宽衣解带之后,该做什么了?”
…………?
何禾的脑子“嗡”的一声,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被这句话炸得粉碎。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大步,惊愕地瞪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啊?”上官焕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反而慢悠悠地坐起身,作势要下床,语气带着一种欠揍的、好为人师的腔调,尾音故意拖得又长又黏。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她逼近,目光像带着小钩子,在她脸上、身上慢悠悠地刮过。“那为夫不介意……亲自教教你。就当作,娘子补给为夫的洞房花烛夜了,如何?”
何禾被他这露骨又轻佻的话惊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梳妆台,退无可退。
上官焕却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将她困在自己与梳妆台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不安的颤动。他压低声音,气息带着酒意,故意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这夫妻敦伦,乃人伦大道,天经地义。娘子初经人事,害羞嘛……为夫懂。” 他语气“体贴”,眼神却坏得要命,“放心,为夫有耐心,保管……慢慢教,细细说,定让娘子体会其中妙处~”
“你、你无耻!下流!”何禾又羞又气,脸烧得滚烫,想推开他,手却软得没什么力气,只能徒劳地抵在他胸膛前,指尖都在发颤。
“无耻?下流?”上官焕挑眉,不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夸赞,低低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震动,“娘子,你我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无论如何,名分你是我上官换的娘子。我对自家娘子有些想法,说些夫妻间的体己话,怎么就成了无耻下流?”
他忽然伸手,用指尖极轻地卷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间绕了绕,动作狎昵无比。“还是说……”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她慌乱的眼睛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和恶劣的试探,“娘子心里还是更喜欢二弟那样的?觉得他那样才是端方君子才是良人,他才更配当你的夫君?对吗?”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
何禾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掌心,又看向上官焕偏过去的、迅速泛起红痕的左脸,刚上好药的脸颊此刻又比刚刚还要红肿了。大脑一片空白。
上官焕脸上泛起阵痛,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颊内软肉,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总是盈满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定定地看着她。
何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方才的怒火被愧疚取代。
她太过于不冷静了,被这个满嘴混话的人弄乱了分寸,她刚想张口道歉。
只听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神复杂难辨“何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你还真是……一次次让我意外。”
他不再逼近,反而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冷茶,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些翻腾的燥意。
“你是真的做好准备嫁为人妻了吗?”声音少有的正经。“连最基本的夫妻之事都避如蛇蝎,你觉得你能待在上官府做嫡子上官焕的娘子吗?”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还是你觉得你能在这后院里清清白白、守身如玉一辈子?”
何禾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是无所谓。”上官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一个不生养、不侍奉夫君、甚至与夫君形同陌路的‘少奶奶’,”上官焕最后看着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冲击力,“你觉得,上官家会白养这样一个女人到几时?”
“本来我就没想着娶妻,可以说这场婚事本身就是个荒唐的笑话。这就只是上官家企图找一个栓住嫡子的工具罢了。任何被牵扯进来的人都很可怜。”上官焕字字认真“所以,我劝你趁早打道回府吧。如果你想好了就来找我,我可以给你上官家能给你的一切,你不必被上官家牵扯进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披上外衣,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在他身后虚掩。
上官焕的话不温不火,倒不严厉甚至句句在理让她反驳不了。这跟他一直以来向世人展现的纨绔不堪的形象相差甚大,不过这番话还是如冰水般把何禾从头浇到尾。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何禾感觉头愈发的疼。似乎安稳的生活从来都跟她无关。
她栽倒在床榻上,脑海里不断浮现上官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