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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紫苏子 上官焕在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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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焕在静思苑禁闭的日子,就这么出人意料地安顿了下来。
他没有再闹,也没嚷着要去勾栏瓦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便在院里晃荡,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或让下人去市集买些时兴的传奇话本,歪在躺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他像个误入此地的闲散客人,与这院子,与院子的女主人何禾,维持着一种奇特的、互不干扰的平衡。他宿在东厢,何禾住西厢,中间隔着开阔的庭院和那一片日渐葱茏的香草,仿佛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而上官子昭也没了踪影,官位没了之后他竟然比平常还要忙碌,仔细数数都得有一周没太碰面了。
何禾的日子似乎一切照旧。每日晨起请安,回来核账,侍弄她的宝贝香料。
上官朔依旧时不时溜过来,只是行为谨慎了许多。每每先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确定他那位大哥不在视线之内,才做贼似的闪身进来,压低声音说话。
“嫂嫂,你还好吧?我大哥他没……没发疯吧?”上官朔一脸心有余悸,仿佛他大哥是什么洪水猛兽。
何禾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账册,给他倒了杯自己晒的花草茶
,淡笑道:“夫君这几日安静得很。”“怎么?你很怕你大哥吗?”
“怎么可能!比起大哥还是二哥可怕一点,就是嫌大哥麻烦,还是挑他不在的时候好。不说他了!”上官朔灌了一大口茶
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真气狠了。我听说,她已遣人去城外大相国寺,请了寺里那位以严苛闻名的慧明禅师,说是要给我大哥好生清心涤虑,过两日便要押……咳咳,是请他去寺里静修一段时日呢!”
何禾闻言,心中一动。清心涤虑?怕是说圈禁更贴切些。找个佛法无边的名头,将人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不过,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佛祖保佑,主母英明。这烫手山芋,总算能暂时请出去了。大相国寺的斋饭,想必很能陶冶性情。
果然,没过两日,上官珏便派了心腹嬷嬷并几个健壮仆妇,天刚蒙蒙亮便直入静思苑,将尚在宿醉酣眠(或是装睡)的上官焕从被褥里请了出来,几乎是半强制地塞进了早已备好的、毫无装饰的青帷马车。一行人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驶出了上官府,直奔城外而去。
静思苑,终于再度恢复了它名字应有的模样。何禾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秋风都似乎少了些浊气,变得清冽舒爽起来。
上官焕被请去大相国寺清修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下人们步履轻快了些,眉眼间的紧绷感也淡了。上官朔更是喜形于色,当日下午就拎着两坛据说是庆祝劫后余生的梨花白,兴冲冲跑来找何禾。
“嫂嫂!今日必须小酌一杯!”他眉飞色舞,“我娘这招,高,实在是高!大相国寺那地方,你是不知道,规矩比宫里头还大!卯时敲钟起身,亥时熄灯就寝,粗茶淡饭,清汤寡水。我大哥那被酒色泡惯了的肠胃,去了那儿,保准三天就得瘦一圈!叫他再胡闹!”
她这位三叔,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不过,有这么个活宝在,府里的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何禾由着他在那儿畅想他大哥如何在青灯古佛前痛改前非,只微笑着替他斟茶,将那烈酒推到一边。“阿朔还是喝茶吧,酒多伤身。”
送走了瘟神,何禾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账本都觉得眉清目秀了许多。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翻晒草药,上官朔又来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今日身后还跟一个人。
“嫂嫂!你看我带谁来了!”上官朔人未到,声先至。
何禾抬头望去。来人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着青色官服,身形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他安静地立于上官朔侧后方半步,目光并未唐突地直视何禾,而是先落在了她手边那些形态各异、散发着独特清香的草木上,眼中掠过一丝纯粹的、欣赏的好奇。
何禾心下明了。看那官服制式与纹样,应是开封府食督司的官员。专司督查市舶饮食、酒税务的衙门。
“嫂嫂,这位是我至交好友,开封府食督司的食督相公,谢却,谢子言。”上官朔热络地介绍,又转向谢却,“谢兄,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嫂嫂,何禾。”
“见过谢大人。”何禾起身,微微福礼。
“见过嫂嫂。”谢却拱手回礼,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他的目光从药圃转向何禾,含笑道:“早就听闻上官府的静思苑清雅别致,今日一见,方知阿朔所言不虚。嫂嫂这一圃香草,倒是比许多名贵花卉,更具风致。”
他的赞美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欣赏,又无丝毫轻浮逾越之感,令人如沐春风。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寻常草木,自己种着玩罢了。”何禾不卑不亢地回答。
上官朔在一旁插话,笑嘻嘻道:“我跟谢兄在樊楼吃酒,说起嫂嫂你看账的本事,三下五除二就省下老大一笔开销,谢兄起初还不信,说定是我吹牛。这不,我特意请他来亲眼瞧瞧,咱们府里这位女诸葛!”
何禾闻言,心下无奈。
这个上官朔,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府内开销增减这等事,也是能拿到外头酒桌上当谈资的?罢了,看他与这位谢大人相交颇深,想必也无大碍。
谢却闻言,略带责备地看了上官朔一眼,摇头笑道:“阿朔,你呀,总是这般夸大其词。我不过是听闻嫂嫂持家有道,于庶务经济上颇有见地,心中敬佩,故而随你来拜会,何来‘不信’、‘瞧热闹’之说?”他复又向何禾拱手,言辞恳切:“是在下唐突,未递拜帖便贸然来访,搅扰嫂嫂清静,还望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在斥责上官朔,又巧妙地将拜访的缘由归结于对何禾能力的敬佩,让人丝毫生不出被冒犯的感觉。
“谢大人言重了。您是叔叔好友,便是贵客,何来搅扰。只是寒舍简陋,唯有清茶待客,怕是要怠慢了。”何禾从善如流,引他们至院中石桌旁坐下,让翠儿去沏茶。
“嫂嫂过谦了。”谢却的目光被她手边一小撮深紫色、颗粒饱满的种子吸引,“这是……紫苏子?倒是饱满。谢某最甚也是偶然瞧见过用紫苏叶调味,嫂嫂竟连其籽也采收备用?这可真真是不多得啊……”
何禾惊讶了一下,因为鲜少有人认识紫苏更别提这只是小小的紫苏子了。这紫苏子说是故人居单传也不为过,毕竟这一子难求,放入佳肴中调味让人欲罢不能。是林爷爷远行时拿回来的种子,之后就在故人居后院栽种,到现在被她拿到静思苑播种。
“只是偶尔用它来配鱼羹,去腥增香,效果比寻常的姜葱要好些。”何禾随口答道。
谢却眼中倏地一亮,像是久觅知音:“配鱼羹?妙啊!谢某曾在江南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厨笔记中见过类似记载,只道是‘紫气南来,可镇水腥’,语焉不详。没曾想,今日竟在少夫人这里得见真章。不知……此法是少夫人家传,还是汴京哪家酒楼的秘技?”
他问得直接,眼神却干净坦荡,只有对“食”之一道纯粹的热忱与好奇,并无刺探之意。
何禾的心,却被他话里不经意提及的酒楼二字触动了。
她抬眸,迎上谢却清正的目光,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叙述他人故事:“并非什么秘技。只是未出阁时,家中曾经营一间小酒楼,耳濡目染,略知些皮毛罢了。让大人见笑。”
“原来如此。”谢却恍然,随即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如今汴京城内,樊楼一家独大,许多颇具风味的老字号,都渐渐没了声息,实在是可惜。我这食督司的差事,名为督查,实则也希望能为那些濒临失传的美味,尽些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像是官员的职责感慨,又像是一位老饕的真心唏嘘,说得恳切自然。
上官朔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两人聊得投契,自己却插不上话,便嚷嚷道:“哎呀,你们聊这些我都听饿了。谢兄,嫂嫂,天色不早了,咱们去樊楼喝酒吧!我做东!就当是给嫂嫂赔罪,打扰了你一下午!”
“今日事多,我便不了。”何禾微笑着婉拒。
谢却也适时起身,拱手道:“今日得见嫂嫂,已是幸甚。阿朔,莫要再扰嫂嫂。嫂嫂,谢某今日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机缘,再向嫂嫂讨教这香草烹饪之道。”
待他们走后,何禾重新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紫苏子。
这位谢大人,初次见面,给人的感觉确实是温润如玉,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他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倒一点不像阿朔的朋友,比阿朔成熟稳重了不止一分半点呢。
弄完最后一批待收的紫苏籽,正准备回房整理账册,刚走到院门口,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头匆匆走过。
是上官子昭。
“子昭。”何禾下意识唤了一声。
上官子昭脚步一顿,回过头。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发髻微松,瞧着像是刚忙完事回府。见到何禾,他略怔了怔,随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嫂嫂。”他在院门前站定,行了一礼。
“刚从外头回来?”何禾笑着打量他,见他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便随口问道,“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呢?总不见人影。”
上官子昭神色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没什么,外面有些杂事,处理了几桩。”
这话说得含糊,何禾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瞧着有些不同寻常。可看他态度如常,又不像是故意躲着人。
“是吗?”何禾顺着他的话问,“要紧事吗?瞧你气色,像是没歇好。”
“没什么要紧的,已经办完了。”上官子昭语速快了些,说完这句,像是怕她再追问,话锋一转,“对了,方才路过母亲那里,听她提起,下月初便是她生辰了。”
何禾见他不想细说,便也不再问,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我方才看账册,也见拨了用度下去。母亲的意思是,今年不大办,只请几位相熟的夫人过来坐坐,再在府里设几桌家宴。”
“母亲近来心绪不大好,能简则简吧。”上官子昭说着,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认真起来,“寿宴的事,恐怕要劳嫂嫂多费心了。有什么需要添置,或是拿不准的,只管来找我。采买、人手,我都可安排。”
“好,有子昭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何禾微笑应下,心想他虽忙,对家里的事倒仍是上心,怕是忙起来把自己都给忘了,“最近都没有空闲吗?阿朔也挺想你的,总念叨呢,要不要抽空一起吃个饭?”
上官子昭想了一下,“嗯……行,我有时间就去找你。”
两人又站在院门口说了几句寿宴的细枝末节,多是上官子昭交代,何禾应着。他话说得周全,事也安排得明白,只是何禾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那就这么定,我先……”上官子昭话说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唤:“二公子,大管事请您过去一趟,说城西庄子送来的秋粮账目有些不对。”
“稍等。”上官子昭朝那边应了一声,转回头对何禾匆匆道,“嫂嫂,我先过去了。方才说的事,有劳你记着。”
他说完,朝她略一颔首,便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那身天青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今天的上官子昭说不出的古怪,可再一想,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许是外头的事不便同内宅女眷细说,也是有的。至于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向来忙,府里上下多少事要他经手,来去匆匆也是常事。
何禾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疑虑暂且压下。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