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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兄弟阋墙 日子在上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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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上官朔时不时的叨扰和一堆堆枯燥的账目中,不咸不淡地过着。何禾渐渐发现,查账这个差事,虽说繁琐,倒也有个好处——能让她对上官家庞大的开销和人情往来了如指掌。这比听下人嚼舌根得到的消息,要真实得多。
比如,她从账上看到,府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数额不小的支出,给了城西一家名为“倚翠楼”的销金窟。想来,那就是她那位便宜夫君上官焕的“长租房”了。
何禾对此只是一笑置之。挺好,账目清晰,去处明确。他住他的温柔乡,我守我的静思苑,井水不犯河水,省心。去夫留财这笔买卖不亏。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何禾刚核完一本账,正捏着眉心歇息,就听见府里一阵大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惊慌之色。
紧接着,翠儿白着一张脸跑了进来:“少……少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何禾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回来便回来,慌什么。”
“大公子在外面跟人赌钱,把……把城南的一座别院都给输了!现在债主堵在门口,惊动了主母,主母大发雷霆,命人把大公子给绑回来了!”
何禾闭了闭眼,心头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虽然对这位公子哥的事迹早有耳闻,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很显然还是做少了。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她刚觉得日子顺心一点的时候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上官珏身边的管事妈妈板着脸走了进来:“少夫人,主母请您即刻去正厅。”语气义不容辞。
何禾深吸一口气,跟着管事妈妈往正厅走。一路上,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
刚一踏入正厅,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混杂着一股脂粉甜腻的味儿,便劈头盖脸涌来。
厅中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股沉郁的窒息感。中央,锦衣华服、身形与上官子昭极为相似的上官焕,被两名粗壮家丁反剪双臂,强按着跪在地上。他发冠歪斜,一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玉带松垮,袍角沾着不知是泥还是酒渍的污痕。即便如此狼狈,他脸上却无半分愧色,反而扬着下巴,唇角挂着一抹混不吝的、玩味的笑,眼神迷离地扫视着四周。
上官珏端坐主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翡翠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孽障!上官家的脸,祖宗基业的脸,都要被你丢到汴河沟里去了!”
“脸面?”上官焕嗤笑一声,因醉意而口齿有些含糊,“母亲,您要是心疼那别院,再给儿子些本钱,儿子保管连本带利,风风光光给您赢座更大的回来!”
“你还敢说!”上官珏气得扬手就要打,却被一旁的管家拦住了。“你看看你这儿子吧,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罢上官珏就对着上官伯安数道起来这些日子不见他踪影的事。
上官伯安是当家主人。除了政事繁忙外,听下人嚼耳根说老爷在外面有一房姨太太,经常很多个日子不回来就是宿在了那里。真假不得而知。主母经常满面愁容的跪拜祠堂,这次又毫无掩饰的发泄起来了,家里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当真是忍耐到了极限。
上官子昭立于母亲身侧,面色沉寒如铁,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厅内温度骤降。上官朔站在另一边,急得抓耳挠腮,不住地朝大哥使眼色,示意他快闭嘴。
满厅死寂。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瞬间如针般扎在何禾身上。下人们屏息垂首,上官珏脸色更沉。
何禾迎着这沉重的氛围,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这是她嫁入上官家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坎。一直以来都过得太顺了,顺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在这儿的了。躲是躲不掉的早晚的事。毕竟自己已经嫁给他了。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露怯,只是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对着上官珏福了一礼:“母亲。”然后,转向地上那个形容狼藉的男人,依着礼数,微微屈膝,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夫君。”
这一声规矩周全、却毫无温度的“夫君”,让上官焕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上官焕的目光越过众人,悠悠荡荡,落在了刚走进来的何禾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称自己为夫君的女人,一时竟有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好像是……结婚了。
眼前这个女人,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谁家刚进门的小媳妇儿,能面不改色地应付这种阵仗?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哭哭啼啼或是吓得惨白的脸,可她没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地面,仿佛这满室的鸡飞狗跳都与她无关。让他有些意外。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为素净的秋香色襦裙,没什么繁复的绣样。一头青丝利落地散落在肩前,只簪了一根朴素的银簪,瞧着倒比府里那些丫鬟还要素净几分。这副打扮,沉静得有些不像她这个年纪。
再看那张脸……呵,倒是块上好的璞玉。
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轻佻又刺眼:“哟,这不是我那许久未见的娘~子~吗~?”
他故意把“娘子”两个字拖得长长的。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何禾面前,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神秘、实则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促狭地问:
“喂,小娘子,嫁给我这么个汴京知名的‘破烂’,心里是不是特委屈,特后悔,特想哭?没事儿,你跟为夫说,为夫给你找个手绢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入上官家门,自当恪守本分,为夫君分忧解劳。”何禾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将一切可能被攻讦的情绪包裹得严严实实,“何来委屈后悔。”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瞥向一旁气压低得吓人的上官子昭,脸上那顽劣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还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恪守本分?好,好啊!”他拍了拍手,像是很满意,然后猛地转头,对着上官子昭,用更加夸张、更加“甜腻”的怪腔怪调喊道:
“二——弟——!你听见没?你嫂嫂说要‘恪守本分’呢!”他故意把“嫂嫂”和“恪守本分”咬得极重,然后挤眉弄眼,“说起来,这本分里头,是不是也包括……新婚之夜,该谁入洞房啊?”
上官焕说着不知所云的疯话,惹得气氛愈发沉重。
上官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上官焕“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上官朔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大哥!你胡说什么呢!”
而一直沉默如冰雕的上官子昭,终于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众人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那是血肉与骨骼碰撞的声音!
上官焕那张带笑的脸猛地向一侧偏去,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踉跄半步,嘴角瞬间溢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看向站在他面前、揪着他衣襟的弟弟。上官子昭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比腊月寒冬更甚。
“你……你敢打我?”上官焕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也疯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怒反笑,笑声癫狂,“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恼羞成怒了?你敢说你对她没……”
话未说完,上官子昭的第二拳已经狠狠砸了过来!
“闭嘴!”
这一拳比方才更重,上官焕再也站立不稳,被径直打翻在地,撞翻了旁边的花几,上好的汝窑花瓶“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疯了!都疯了!”上官珏尖叫起来。
一场斥责逆子的家法场面,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全武行的兄弟斗殴。
上官焕虽一身酒气,身手却也不弱,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就朝上官子昭扑了过去。两个身形相仿、面容相同的男人,一个冷静狠戾,招招都是擒拿的实招;一个癫狂混乱,全无章法,只凭一股蛮力撕打。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厅中滚到廊下,撞得桌椅移位,器物翻倒。
“住手!都给我住手!”上官珏气得直跺脚。
“大哥!二哥!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上官朔急得团团转,想上去拉架,却根本插不进手。
上官伯安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发出震天怒吼:“混账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家丁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整个正厅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何禾却成了最安静的存在。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因为愤怒和暴力而扭曲,看着这个显赫家族在深夜里撕开所有体面的伪装,露出内里腐烂的疮疤。
她的心情,在最初的震惊和蒙圈之后,反而沉淀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斗殴吸引了全部心神时,何禾忽然迈开脚步,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了摇摇欲坠的上官钰面前,平静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母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喧嚣的闹局。
上官珏茫然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素净得有些过分的儿媳。
何禾对那边的打斗恍若未闻,只是微微垂着眼,问道:“母亲,外面堵门的债主,当如何处置?再闹下去,怕是明日整个汴京城都要看我们上官家的笑话了。”
是啊,家丑可以关起门来闹,可外面……外面还有一群等着看笑话、讨债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