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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偷得浮生半日闲 上官珏的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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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珏的寿辰已近在眼前了。
府里虽然明面上说不大办,但各房的礼单早已雪片似的递了上来。
何禾身为长房名义上的媳妇,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更何况,她如今还兼着义务审计的差事,若是在这种事上做得不周全,难免会落人口实。
真是劳碌命。刚算完账,又要琢磨送礼。这上官家的媳妇,比当年故人居的账房先生还难当,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就没歇息过。
送礼不能太贵,显得俗气;不能太贱,显得轻慢;不能太寻常,显得没心思。最好还能投其所好,顺带巩固一下我“能办事、可倚重”的形象。
她关在静思苑想了两日,将上官珏平日的喜好、饮食忌讳、乃至房中熏香的味道都细细捋了一遍,最终定下了主意。为上官珏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寿安茶礼。
主母信佛,注重养生,又常有失眠之症。那么,一份能安神静心、兼具雅致与养生效用的茶礼,再合适不过。
其中可以包含几味特殊的安神香茶、几样不甜不腻、有助眠之效的精致茶点,配上素雅古朴的茶具与锦盒,既不张扬,又处处显出用心。
主意既定,何禾便铺开纸笔,细细拟定单子。
她对食材香料本就精通,又结合了记忆中故人居招待贵客的一些不传之方,很快便列出了一份详尽清单。
只是,其中最关键、也最难寻的一味,是一种名为安息香的特殊香料。
此香并非寻常焚香,乃是取某种南洋珍稀树脂,以繁复古法九蒸九晒,炮制而成。
其香气温和醇厚,不呛不燥,有极佳的静心安神、助眠定惊之效。可少量研磨入茶,亦可置于茶点馅心,更能做熏茶之用,是极难得的养生珍品。
何禾记得,当年林爷爷的故人居后厨深处,曾秘藏过半盒真正的安息香,是林家祖上留下的宝贝,非最尊贵、最紧要的客人不动用。
她幼时曾见过一次,那香气幽微沉静,闻之令人心神俱宁。只是故人居败落后,那半盒香下落如何,她不得而知。
这样想来故人居还真是藏有不少好宝贝,何禾心里讪讪。
如今市面上,打着安息香名号的香料不少,但多是赝品或劣质货。
要寻到真品,非得去汴京城里那几家有数十年根基、专做高端香料生意的老字号不可,还得有几分运气和眼力。
按照上官家的规矩,她一个内宅妇人不能单独出府。何禾本打算请示上官珏,拨个管事妈妈陪同。没想到,她将采买单子呈给上官子昭过目时,他却主动开了口。
“明日我要去城西的几家铺子巡账,”他看了看单子随即抬眼看向何禾,“你单子上的几家铺子,正好顺路。你准备一下,明日与我一同去。”
何禾有些意外,但还是恭顺地应下:“是,有劳子昭啦。”意外的还挺顺利的。
第二日,何禾换了一身素雅的外出服,在府门口见到了等在那里的上官子昭。他没有坐自家那辆奢华的马车,而是备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身边也只跟了一个精干的小厮。
这是何禾嫁入上官家后,第一次踏出府门。
马车驶出朱门高墙,汇入汴京街头熙攘的人流。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距离比在书房时近了许多。
何禾能清晰地闻到上官子昭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书墨与淡淡冷松气息的味道,让人觉得熟悉又安心。
她端坐着,目不斜视地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上官子昭则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透过帘隙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马车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外面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一片,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烟火气。何禾忍不住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喧嚣,甚至空气里飘来的食物香气,都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过外面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大概是生意极好,兴奋地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极其高亢嘹亮的吆喝:“糖人——好看又好吃的糖人咯——!”
那声音又尖又利,毫无预兆地炸响在马车旁。拉车的马儿受了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车身随之剧烈地颠簸晃动!
“啊!”何禾正探身看着外面,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坚硬的车壁狠狠撞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横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向后一带。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几乎跌进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里。
撞击的疼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坚实的触感,和骤然逼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何禾惊魂未定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下颌。她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上官子昭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此刻正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以及关切。
“坐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迅速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车壁,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
何禾的心跳,在经历了惊吓的骤停后,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猛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隔着几层衣料,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有力的温热。她脸颊也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声音低如蚊蚋:“多、多谢子……叔叔。”
气氛有些凝滞,只有车轮辘辘。何禾觉得这安静比算账还难熬,正想着是否该找点话说,上官子昭却先开了口。
“今日有劳嫂嫂费心,为母亲筹备寿礼。”他很快就恢复了平稳的声音。
“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何禾客气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何禾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上官子昭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像随口闲聊,但问的内容却让何禾心尖微微一颤。
“当初……为何应下这门亲事?”
何禾抬眸,看向他。上官子昭也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自嘲的笑:“叔叔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为了上官家那五十两黄金的聘礼,为了偿清故人居的债务,为了让我祖父能延医问药,活下去。”
她答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将这场婚姻最不堪的交易本质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一个贪慕虚荣、卖身救家的、符合她出身和处境的、足够肤浅的理由。
上官子昭听了,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那层故作轻松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如果你离开这个家,也不会失去这些呢?你想走吗?”
何禾有点不明所以。
他又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其实你已经不必再做上官焕的娘子了不是吗。何掌柜的病已经好很多了吧?酒楼欠债也已还清,现在也在蒸蒸日上了。更何况……”他清了一下嗓子,“你跟他也没有夫妻之实。”
何禾在对这些话的震惊之余,努力思考着其中的含义……
………………
怎么一个二个都要赶她走?。
她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杂念,笑容里故意带上几分市侩和无奈,语气也轻快了些,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叔叔怕是想多了。我就是个俗人,祖父和故人居是我仅有的牵挂。能用自己换他们安稳,这买卖再划算不过,而且上官家并没有对自己有不妥之处,反倒是尽力而为了,自己这样倒打一耙,是连想想都良心作痛的程度。至于以后……”她耸耸肩,语气更淡,
“能在这高门大院里混口安稳饭吃,不愁吃穿,已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要让叔叔失望了,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肤浅,又实在。”
上官子昭看着她那刻意摆出的、浑不在意的笑容。他没再追问,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这番对话,似乎又沉滞了几分。何禾有些后悔,或许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直白难听。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让他清楚她的底线和所求,日后相处反而更简单,省得彼此猜忌。
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也带着点想要扳回一城或是转移话题的心思,何禾清了清嗓子,用同样闲聊般的、带着点好奇的语气,抛出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说起来,子昭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不知……心中可有了心仪的女子?”
她问得自然,就像只是姐姐对弟弟妹妹婚姻大事的寻常关心。
然而,这句话问出的瞬间,上官子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看向何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惊讶,以及猝不及防的慌乱。显然他没料到抛来的会是这种话题。
“咳!”他像是被什么呛到,猛地咳嗽了一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脖颈和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嫂、嫂嫂何出此问?”他的声音有些不稳,甚至带上了点平日里绝无仅有的磕巴,“我……我如今协助母亲打理家事,外头田庄铺面诸多杂务,尚未、尚未有暇考虑这些。”
他语速很快,想要立刻结束这个话题。那副手足无措、耳根通红的样子,与他平日里清冷自持、沉稳可靠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何禾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稀贵。
她忍着笑,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只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极其体贴的语气说道:“是是是,叔叔如今担子重,正事要紧。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叔叔不必放在心上。”
这段意外的插曲,让车厢内原本有些沉滞尴尬的气氛,变得古怪又微妙。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却仿佛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略带甜涩的张力。
第一站是陆羽茶庄,汴京茶叶行当里的老字号。何禾一进店,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各种茶叶清香的陈年木柜味道,便让她精神一振。她与迎上来的掌柜略一寒暄,便直入主题,将需要的茶叶品类、年份要求一一报出。
掌柜起初见她是年轻女子,又由一位气质清冷的公子陪着,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眷来买些好茶自饮,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敷衍,甚至想将一批去年的陈茶混在新茶里推荐给她。
何禾也不恼,只随手拈起掌柜推荐的那罐“明前龙井”,指尖捻开几片,放在鼻下轻嗅,又对着光看了看色泽,便淡淡道:“掌柜的,这罐茶,叶形尚可,但香气已滞,色泽暗沉,怕是去年雨水偏多时采的尾批,储存也不甚得当,受了些潮气。您若诚心做买卖,还是将里间东墙第三格紫砂罐里那批真正的‘雨前’请出来吧。那批虽非‘明前’,但胜在炒制火候恰到好处,香气清正,正好合用。”
她语调平和,用词专业,一针见血。那掌柜顿时惊得瞪大了眼,额上冒汗,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声道:“夫人好眼力!好眼力!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您稍等,稍等!” 忙不迭地亲自去里间取茶。
上官子昭一直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何禾在柜台前,为几文钱的差价与经验老道的掌柜据理力争,引经据典,说得对方心服口服;看着她捻起不同品类的茶叶细细品鉴时,那专注而沉静的神情,仿佛周围一切喧嚣都已远去;看着她偶尔因为说到某种茶叶的独特之处,或是与掌柜讨论炮制手法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纯粹的、鲜活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沉浸在热爱与擅长领域中的光彩,与她在府中低眉顺眼、温顺周全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微动。原来,剥开上官府少夫人这层身份包裹的温顺外壳,内里的何禾,竟是这般模样,敏锐、聪慧、自信,甚至带着点不露锋芒的强势。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他……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些。
采买完茶叶,付过定金,何禾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掌柜:“掌柜的,再向您打听一味香料,名为安息香,不知贵号可有?或可知晓城中何处能觅得真品?”
那掌柜正为何禾的慧眼心服不已,闻言却面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夫人,您问这个,可算是问对地方,却也问错了地方。”
“此话怎讲?”
“这安息香,早年确是小店也偶尔能得些,但近五六年来,货源是越来越紧,价钱也翻着跟头往上涨。如今啊,”掌柜声音更低了,“整个汴京城,稍像点样子的安息香,货源十有八九,都被上头那家给掐住了。”
“上头?”何禾心下一沉。
掌柜用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又朝着某个方向虚虚一点,含糊道:“就是……那位廖爷的生意。听说樊楼如今宴客用的安神汤,主料便是这安息香。寻常铺子,莫说真品,便是想进些次货,也得看那边脸色。夫人您若真急需,或许……可以去樊楼打听打听门路?不过,那地方的门槛,您也是知道的。”
何禾面上不动声色,谢过掌柜,转身走出茶庄时,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上官子昭跟在她身后出来,日光有些刺眼。他瞥见她瞬间抿紧的唇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方才在茶庄里那鲜活明亮的神采,似乎被一层薄雾笼罩了。
“那香,很重要?”他开口问道。
何禾定了定神,回答道:“是茶礼中预设的一味主香,安神助眠效用最佳,对母亲的身子应当有益。只是没想到,如此难求。”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松韵斋挑选搭配茶点的干果蜜饯,去百草阁看几味辅佐的草药。何禾依旧专业而利落,但与在茶庄时相比,似乎少了些许外露的锋芒,多了一份沉稳的思量。
最后,他们来到一家专卖糕点模具、食盒器皿的巧工坊。铺子不大,但里面的物件却极为精巧别致。何禾一眼看中了一套紫檀木雕的梅花式点心模子,一共五件,大小各异,梅花形态栩栩如生,连花蕊都纤毫毕现,更难得的是木质油润,隐隐带着檀香。
“掌柜的,这套模子怎么卖?”何禾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只,在手中细看。
柜台后是一位四十余岁、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闻言笑道:“夫人好眼力,这是先夫留下的手艺,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边角料,如今这样的料子和手工都少见了。一套五件,纹银八两。”
八两!何禾心下皱眉。这价钱,对于一套点心模子而言,着实是虚高了不少。市面上同样的紫檀小件,做工稍次的,三两银子顶天了。
“掌柜的,这价钱……怕是有些高了。”何禾放下模子,语气平和但坚定,“紫檀虽是名木,但您这是边角料所制,虽则雕工精细,但一套点心模具卖到八两,便是漱玉轩的精品,也未必有此价。四两银子,您看如何?”
那妇人脸上笑容淡了些,摇头道:“夫人,这价钱是亡夫定下的,他说这模子不止是件器物,更是份念想。若非家中……唉,我也是不舍得卖的。最低六两,不能再少了。”
何禾还想再还价,一旁的上官子昭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讨价还价。他对身后的小厮墨竹道:“包起来。记在账上。”
墨竹应声上前付钱。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声道谢。
何禾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上官子昭。出了铺子,她忍不住低声道:“子昭,方才那套模子,市价至多四两,工艺虽好,但六两也已到顶,何必……”
“我知道。”上官子昭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何禾耳中,“但是没必要。那家店主,姓方。她亡夫,曾是我幼时的开蒙画师,画得一手好工笔,尤其擅画梅。后来家道中落,又染了肺疾,去岁冬天没了,留下她与一个女儿,靠这点手艺过活。这铺子,还是我母亲暗中贴补了些,才勉强开起来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有些价钱,不能只按市价来算。”
她快走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