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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人行,必有一伤 秋意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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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静思苑里的几株枫树染了薄红,檐下的风也带上了透骨的凉。这日晌午后,何禾在院中支起了一个小巧的黄铜暖锅,是刚刚阿朔不知从哪个古玩市集淘换来孝敬她的,说是“嫂嫂整日看账辛苦,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锅子是老物件,擦拭得锃亮,底下炭火正旺,锅里是奶白浓郁、翻滚着枸杞与红枣的羊肉汤底。旁边的石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切得极薄的羊肉卷、嫩生生的菜蔬、冻豆腐、粉丝,还有何禾用静思苑自种的几味香料特调的蘸碟,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腾,勾人食欲。
“开动开动!”上官朔搓着手,眼睛黏在翻滚的汤锅里,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便捞出,蘸了满满一碗何禾特调的酱料,囫囵塞进口中,烫得直吸气,却还含糊不清地赞叹,“唔!香!这蘸料绝了!嫂嫂,你这手艺不开酒楼,真是汴京食客的一大损失!”
何禾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递过一杯温好的黄酒:“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子昭,你也尝尝这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最好。”
上官子昭坐在她对面,今日恰逢休沐,难得穿了身闲适的暗纹云锦常服,衬得眉目越发清俊。
他本不重口腹之欲,但此刻暖锅氤氲,香气扑鼻,对面坐着眉眼含笑的何禾,旁边是咋咋呼呼却让人心生温暖的弟弟,连这清寂的静思苑似乎都变得鲜活温暖起来。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依言夹起一块豆腐,动作斯文优雅。
“是不错。”他尝了一口,点头道。目光掠过她手边那碟蘸料上,“这蘸料里,可是加了嫂嫂院中紫苏子磨的粉?”
“子昭好灵的舌头。”何禾有些惊讶,随即笑道,“是,炒香磨细了加进去的,能提香解腻。”
“难怪有股特别的清气。”上官子昭又夹了一筷青菜,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闲适,连眉眼都柔和下来。
三人围炉而坐,炭火噼啪,汤锅咕嘟,偶有落叶飘入院中石阶,也被这融融暖意隔绝在外。上官朔说起近日市井趣闻,眉飞色舞;何禾偶尔应和,说起某种香料的新奇用法;上官子昭大多静静听着,只在关键处插一两句,言辞精到。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快融洽,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妹,在这秋日午后共享一顿温馨的家常便饭。
然而,这宁静被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打破。
翠儿跑去应门,片刻后回转,身后跟着一人,正是谢却。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竹青色的文士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温润如玉。见到院内景象,他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清浅的笑意,拱手道:“冒昧来访,扰了诸位雅兴。在下路过府外,想起与阿朔有约,门房说三公子在此,便唐突进来了。”
“谢兄!你来得正好!”上官朔一见是他,立刻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坐!尝尝我嫂嫂的手艺,这暖锅,保准你没吃过!”
何禾也起身相迎:“谢大人。”她看了一眼锅子,笑道,“若大人不嫌弃粗陋,便一同用些?只是汤水简单,怕怠慢了。”
“嫂嫂客气了。是谢某来得不巧,反是谢某叨扰了。”谢却笑容温煦,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食材和那独具特色的蘸料,赞叹道,“光是闻这香气,便知非同凡响。阿朔常夸嫂嫂厨艺了得,今日谢某有口福了。”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在上官朔身侧、何禾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位置恰好,既不过分靠近何禾,又不显得疏远。
然而,自谢却踏入院门那一刻起,上官子昭脸上就没好看过,不知道以为看见煞神了呢。
他放下筷子,方才放松的神情消逝不见,被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沉静取代。他没有看谢却,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锅中,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淡气息,让原本暖融融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上官朔浑然未觉,或者说,他习惯了二哥对谢却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只当是性格使然。他热情地给谢却布菜,张罗碗筷,嘴里不停:“谢兄,尝尝这羊肉,片得薄,一涮就好!还有这蘸料,嫂嫂独门秘方,别处可吃不到!”
“多谢阿朔。”谢却含笑接过,动作优雅。他先是对何禾道了谢,然后才举箸,品尝之后,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果然美味。汤底醇厚,羊肉鲜嫩不膻,这蘸料更是画龙点睛。嫂嫂于饮食一道,当真匠心独运。”他转向何禾,语气熟稔而自然,“若嫂嫂肯开间食肆,樊楼都要逊色三分。”
他这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切又顺口,仿佛已是自家人。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何禾正对面的上官子昭,似乎已经忍耐很久了。执筷的手陡然地顿住了。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比刚才更甚。何禾正打算问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上官子昭却已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没有看谢却,而是先落在了何禾脸上,然后,他才缓缓转向谢却,开口:
“她不是你的嫂嫂。”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称呼“谢大人”。就这么直愣愣的,近乎无礼地,抛出了这句话。
院中空气霎时一凝。炭火的“哔剥”声,汤锅的“咕嘟”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上官朔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二哥,又看看笑容未变的谢却,一脸“这是什么情况”的懵然。
何禾的心也提了起来。子昭这脾气……
谢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似乎更深了些。他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迎向上官子昭冰冷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二公子何出此言?”他微微侧头,仿佛真的不解,“谢某与阿朔既为至交,他的嫂嫂,自然也是谢某敬重的长辈。况且,少夫人温婉贤淑,持家有方,谢某心中钦佩,尊称一声‘嫂嫂’,亦是发自肺腑的敬意。这……有何不妥么?”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尊称和敬意摆在明面,反而显得上官子昭的质问有些突兀和小家子气。尤其是那句“谢某与阿朔既为至交”,轻轻巧巧就将自己划入了自家人的范畴,更衬得上官子昭像个排斥弟弟朋友的别扭兄长。
上官子昭显然不擅长这种绵里藏针的辩论,他被谢却这四平八稳、占尽道理的姿态噎了一下,脸色更沉,那股孩子气的执拗完全上了脸,不管不顾地反驳:“阿朔的朋友多了,难道各个都要来认个嫂嫂?上官家没这规矩!你是客,称呼上就该有客人的分寸!”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谢却没分寸、不算自己人。
谢却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转化成一种略带遗憾和了然的神情。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上官子昭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一旁有些无措的何禾,最后回到上官子昭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二公子爱护家人,谨守礼数,谢某明白。”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只是,谢某以为,称呼不过是个形式,真心实意的敬重,远比一个称呼来得重要。我视阿朔如手足,自然也会将他的家人放在心上。至于分寸……”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那温润的语调里,第一次透出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谢某自问,行事处世,始终以礼字为先,以诚字为本。该有的分寸,从未逾越。二公子若因不喜谢某,便连一声寻常称呼也要斤斤计较,那谢某……也无话可说。”
这番话,堪称以退为进的典范。先是表示理解明白,再是抛出真心实意对比形式,暗示上官子昭拘泥小节;接着强调自己守礼诚信,反将一军;最后,轻飘飘地点出“先入为主的看法”,几乎是在明说上官子昭对他有偏见了。
剑未出鞘,已过数招。看似谢却一直在礼貌回应,实则寸步不让,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上官子昭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在桌下攥紧。他分明是觉得谢却这人心术不正,接近阿朔另有目的,那声“嫂嫂”叫得他浑身不舒服,可被谢却这么一绕,倒成了他小气刻薄,容不得弟弟有个体面朋友!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花四溅,一直沉默的何禾,在桌下轻轻踩了上官朔一脚。
上官朔嗷一嗓子,是真被踩疼了,但也瞬间福至心灵,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差点带翻凳子。
“哎呀!汤!汤要沸出来了!”他指着暖锅大呼小叫,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短暂吸引过去。
趁着这空档,何禾从容地拿起长柄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浓汤,仿佛刚才那场言语交锋只是锅边溅起的一点水花。
她先舀起一勺滚烫雪白的汤,倒入一个干净的空碗里,然后,在另外两人(和龇牙咧嘴的某朔)的注视下,她将两碗汤,稳稳地放到了俩人面前。
“谢大人,”她声音平和温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仓促,只有些粗陋饭食,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方才这汤底又滚了片刻,味道应当更厚些,您尝尝。”
谢却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的汤,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容重新变得真诚了些许,拱手道:“少夫人客气,是谢某叨扰了。”他接过汤碗,并未立刻饮用。
“子昭,”她唤他,目光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方才也没用多少。这秋日天凉,喝点热汤暖暖胃。这羊肉炖了许久,最是温补。”哎呀,好不容易空闲一天,来这儿哄小孩了。何禾抹了一把汗。
上官子昭冷哼一声,显然还没消气。
何禾这才给上官朔和自己也舀了汤,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席间一个小插曲。
她神色自若地招呼道:“都趁热喝吧,这汤凉了就有膻气了。阿朔,别光看着,你的酱料要糊了。”
上官朔如梦初醒,连忙坐下,嘿嘿干笑两声,埋头苦吃,再不敢乱插话。
谢却微笑着喝了一口汤,赞道:“果然鲜美醇厚,少夫人好手艺。”他不再试图称呼“嫂嫂”,但态度依旧从容有礼。
上官子昭默默喝汤,没再看谢却,但也没有再出言针对。
饭桌上的气氛,在何禾这看似平常、实则分寸拿捏极好的端水操作下,终于从剑拔弩张的凝固,缓和成一种略显沉默、但至少表面平静的用餐状态。
炭火继续燃烧,汤锅依旧咕嘟。何禾平静地吃着菜,心下明白,谢却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温润简单,而子昭对他的反感和警惕,也远超自己预计。
这顿暖锅,终究是吃出了别样的滋味。
饭后,谢却并未久留,以“衙门尚有公务”为由告辞。上官朔送他出去。
院中只剩下何禾与上官子昭二人。炭火将熄未熄,残留着些许余温。秋风卷过,带着凉意。
何禾默默收拾着碗筷,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子昭需要她说什么?
“嫂嫂。”上官子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何禾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他已站起身,立在那一树渐红的枫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他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我并非有意让你难堪。”
何禾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那飘落的红叶,轻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上官子昭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谢却此人,心思深沉,远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阿朔单纯,易受蒙蔽。我……不愿你与他过多牵扯,更不喜他那样唤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你是上官家的长媳,是我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戛然而止,最终只化作一句,
“总之,离他远些,不会有错。”
何禾望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知道了,子昭。”她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温顺地应下,“我会当心的。”
她的顺从似乎安抚了他。上官子昭柔和了些许,他移开目光,复又看向那即将燃尽的炭火,低声道:“这院子……往后若缺什么,或有何事,直接同我说。不必总劳烦阿朔。”
“好。”何禾应道,唇角微扬。
夜已深,白日里的暖锅香气和隐约的言语机锋,都随着渐凉的秋风散尽了。静思苑里一片寂静,只有廊下灯笼透出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着庭院一角的黑暗。
送走子昭后,何禾并未立刻回房。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就着灯笼的光,慢慢地打理起她那些宝贝香草。指尖拂过紫苏微皱的叶片,捻起几粒成熟的茴香籽,这些熟悉的气息和触感,最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阿朔也没走,他没个正形地歪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不知从哪里溜进来、趴在何禾脚边打盹的玳瑁猫,嘴里嘀嘀咕咕,说的无非是“二哥脾气又变差啦”、“明天能不能不去上课啊”、“嫂嫂你说明天还吃暖锅不”之类没什么营养的话。何禾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微笑听着,手下侍弄花草的动作却未停。
这种静谧而松弛的陪伴,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难得的慰藉。阿朔的单纯热闹,像一簇小小的、无忧无虑的火苗,能短暂驱散周遭的沉郁。
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阿朔才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告辞。何禾送他到院门,看着他晃晃悠悠没入回廊的阴影,这才转身,准备彻底收拾一番就歇下。
就在她弯腰,想将石凳旁一小丛被不小心踩歪的薄荷扶正时,指尖却在冰凉的石板缝隙里,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她微微一怔,拨开薄荷细弱的茎叶,就着廊下微弱的光,看清了那东西——是一枚白玉佩。
玉质在昏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小心地捡起,走到灯笼下细看。玉佩边缘云纹缠绕,中间浮雕的图案……不是寻常的龙凤花鸟,而是一簇形态特别的穗状草叶。
这图案……何禾蹙起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这应是谢却之物。晚膳时,他似乎腰间有戴玉佩。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那点凉意仿佛能透到心里。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既是他落下的,总要归还。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她将玉佩拢入袖中,正欲回房,院门却再次被轻轻叩响,很轻,带着点鬼鬼祟祟的意味。
“嫂嫂,睡了吗?是我!” 是阿朔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
何禾失笑,上前开门。门外,上官朔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闪身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嫂嫂快看!我刚回去路上,碰见厨房刘嬷嬷的儿子下值,他爹是东街酥月斋的大师傅!这是才出炉的桂花定胜糕,还热乎着!我抢……哦不,我分了一半,赶紧给嫂嫂送来尝尝!”
他宝贝的打开油纸包,一股混合着桂花蜜甜和米糕清香的温热气息顿时飘散出来,在这清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你呀,”何禾心里一暖,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还贪嘴,仔细积食。”
“就一块,就一块嘛!好东西要跟嫂嫂分享!”上官朔熟门熟路地窜进何禾日常起居的西厢外间,将糕点放在小几上,自己倒了杯冷茶,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嫂嫂你快尝尝!”
何禾拿他没办法,洗了手,也拈起一小块。
糕点松软香甜,入口即化,的确美味。两人就着微凉的茶水,在这夜深人静的厢房里,分享着一包简单的糕点,气氛是前所未有的闲适家常。
“对了,嫂嫂,”上官朔吃得腮帮子鼓鼓,忽然想起什么,含糊道,“我方才在二哥院外探头,看他书房灯还亮着,怕是又熬着呢。
你说他整天忙那些账本田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来跟咱们吃糕……”
“子昭肩上的担子重,自然要辛苦些。”何禾轻声道,想起他日日操心家政疲惫的背影。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说到晚膳,我刚在院里石凳下,捡到了这个。应是谢大人不慎落下的。”
“咦?还真是谢兄的!”上官朔凑过来看,就着屋内更明亮的烛光,看得更清楚些,“这玉不错,这雕的什么草?怪别致的。谢兄好像挺常戴的。”
“你也觉得别致?”何禾看着玉佩上的纹样,“我瞧着,也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嗨,玉啊佩啊,不都长得差不多嘛。”上官朔不以为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糕点上,“嫂嫂你打算怎么还?明日我给他送回去?”
何禾想了想,摇头:“明日再说吧。他今日才来过,你我又立刻巴巴地送还他的贴身之物,倒显得刻意。
况且……”她顿了顿,“今日席间,你二哥似乎有些不悦。还是等过两日,你若在府外遇见他,或是他再来寻你时,自然还了便是。不必特意为之。”
上官朔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还是嫂嫂想得周到。成,那就先收着,反正谢兄常来寻我玩儿,总有机会的。
”他解决完最后一块糕点,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又灌了一大口冷茶,然后……极其自然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暖锅、糕点、深夜闲谈,加上白日或许也被他母亲训诫过的倦意一齐涌上。他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歪,嘴里还嘟囔着:“嫂嫂你这榻真舒服……我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细微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何禾愕然,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
这小子,真是……她起身,从内间抱出一床轻薄却暖和的绒毯,轻轻盖在上官朔身上。他无意识地咂咂嘴,裹紧了毯子,睡得更沉了,脸上还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惬意和纯然信赖。
烛光下,少年褪去了白日的跳脱,睡颜安静,甚至有些稚气。何禾站在榻边看了片刻,心中一片柔软。在这算计重重的深宅里,能有这样一份全无防备的亲近和依赖,是何其珍贵。
她吹熄了几上明亮的烛台,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朦胧微弱的光。
然后,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就着那点光,将玉佩放入一个空置的锦盒中。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和那奇特的纹路,那点熟悉的异样感再次浮现。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她蹙眉思索片刻,依旧无果。也罢,既然决定暂且不还,便先收着吧。她将锦盒放入抽屉深处。
回身望了望榻上熟睡的少年,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风穿过窗棂缝隙,带来隐约的凉意。
何禾轻轻走回内间,掩上了门。外间,上官朔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内室,何禾躺在帐中,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许久才合上眼。
夜,终究是沉寂的。
何禾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影交错,一会儿是故人居鼎盛时的人声鼎沸,林爷爷爽朗的笑声和林悦明快的呼唤交织;一会儿又是那场冲天的大火,灼热的气浪和绝望的哭喊扑面而来。最后,一切都定格在那天最后见到的画面上。
她猛地惊醒,天已蒙蒙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披衣起身,推开门,正看到上官朔揉着惺忪的睡眼,手忙脚乱地叠着那床绒毯,见她出来,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不好意思迷茫的笑容:“嫂嫂,早……我,我这就走!”
“不急,”何禾笑了笑,声音因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沙哑,“去洗把脸吧,我去小厨房给你备些醒神的酸梅汤。”
“哎,好嘞!”上官朔立刻眉开眼笑,昨夜的“事故”仿佛全忘了,只剩下对酸梅汤的期待。
何禾刚在小厨房里将乌梅和甘草投入罐中,准备生火,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不同于上官朔的跳脱,也不同于下人通传的恭谨,这脚步声的主人,何禾几乎立刻就分辨了出来。
果然,下一刻,院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子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显得身姿愈发挺拔,像是刚从演武场晨练回来,发梢还带着清晨的微湿。
当他看到从厢房里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来的上官朔时,脸上那点因晨练而舒展的线条瞬间绷紧,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冰。
“你……”上官子昭的视线越过弟弟,直直射向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的何禾,那目光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惊、不解,躁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是对着上官朔问的。
上官朔被他二哥这副活像捉奸在床的架势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醒了。
他看看脸色冰寒的二哥,又看看一脸平静的何禾,顿时明白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二哥!你,你别误会!我……我昨晚来给嫂嫂送糕点,吃完……吃完犯困,不小心就、就在榻上睡着了!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干!”
这解释,在眼下这情景里,显得无比苍白无力,甚至越描越黑。
上官子昭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何禾。
他看到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脸上是刚睡醒的、未施脂粉的素净模样。
这副家常闲适的姿态,与睡眼惺忪的上官朔同处一院的清晨,构成了一幅让他心口发堵、呼吸不畅的画面。
他知道何禾不是那样的人,也相信阿朔的胡闹有分寸。
可理智是一回事,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混杂着怒其不争与莫名烦躁的无名火,却是另一回事。
何禾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心中一片坦然。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小撮准备入药的陈皮。
“子昭,你来了。”她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阿朔昨夜贪食,不慎睡着了。我正要给他熬些醒酒汤。”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陈述事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心虚或慌乱,只有坦荡和安然。
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像一捧清凉的井水,浇在上官子昭那团无名火上。
他心头的烦躁与怒意,瞬间被压下去几分,转而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那个还在手足无措的弟弟,声音冷得像冰:“上官朔,你跟我出来。”
“哦……”上官朔缩了缩脖子,像只犯了错的大狗,耷拉着脑袋,临走前还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何禾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着“救我”。
何禾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上官子昭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院门。上官朔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何禾站在院中,能清晰地听到院外回廊下,上官子昭压抑着怒火的低声训斥。
“……你可知她如今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人多眼杂,你彻夜留宿在她房中,传出去是何等难听的话!你想过她的处境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哥,我真就是睡着了……”
“闭嘴!你的‘不是那个意思’,只会给她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上官朔,你若还认她这个嫂嫂,往后就给我谨言慎行,收起你那套不知轻重的做派!再有下次,我便亲自将你送去大相国寺,陪大哥一起清修!”
训斥声渐渐噤声,静思苑重归寂静。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转身回了厨房,将火生了起来。罐里的水渐渐沸腾,酸甜的梅子香气慢慢溢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