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知寒》安枂

3、严知许：灰色的世界 第二章严知

　　第二章严知许：灰色的世界
　　他第一次看见颜色，是在五岁那年。

　　不是那种从书上学来的颜色——书上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他认识那些字，知道那些词，但他看到的天空是灰的，草是灰的，花也是灰的。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下午。他趴在窗台上，看见一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蹲在花园的草地上。她的裙子是粉红色的——真正的粉红色，不是灰色的。像春天开的第一朵花，像妈妈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张画里的颜色。但那只是画。这是真的。真的，就在他眼前。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她忽然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色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天变成了蓝色，草变成了绿色，花变成了红色、黄色、粉色。所有的颜色，一齐涌进来。

　　他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起来。他跑出去——这是他第一次跑。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他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让她消失。

　　他跑到花园里，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她粉红色的裙子上，照在他白色的衬衫上，照在他们对视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小小的。

　　她没躲。只是歪着头看他。然后问：“你是谁？”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他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她又笑了。“我叫梓萱。李梓萱。你叫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说话。

　　“严……知许。”

　　她念了一遍：“严知许。”然后笑了。“我记住了。”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所有的灰色，都变成了彩色。

　　这是严知许。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的世界曾经是灰色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让他想活下去的东西。直到那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蹲在他家花园的草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有了颜色。从那天起，他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从那天起，他有了想保护的人。

　　一、诊断
　　严知许一岁多的时候，严母开始觉得不对劲。孩子会笑，会吃，会睡。但就是——太安静了。

　　她想起严知寒小时候。严知寒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指着东西要。“妈妈，抱。”“妈妈，那个。”会拉着她的衣角不放，会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但严知许不一样。他很少主动要什么。饿了就坐着，渴了就等着。你给他，他就接。你不给，他也不闹。就只是坐着，看着一个地方，很久很久。

　　严母带着他去看医生。儿童心理科。儿童发育科。儿童神经科。一家接一家。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的话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严知许的情况，属于轻度自闭症谱系障碍。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反应，会比普通孩子弱很多。”

　　严母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严父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严母的手。很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

　　回家的路上，严母一直抱着严知许。小小的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地一动不动。他靠在妈妈胸口，眼睛看着车窗外。外面的树一掠而过，阳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他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母低头看他的侧脸。小小的鼻尖，小小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和普通孩子一样。但不一样。她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二、他的世界
　　严知许的世界，一直是安静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他也能听到声音。妈妈叫他吃饭的声音，爸爸走路的声音，哥哥翻书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和他没关系。

　　他也有感觉。饿了知道，冷了知道，疼了知道。但那些感觉，好像和他隔着一层玻璃。是他的身体在饿，是他的身体在冷，是他的身体在疼。但不是他。

　　他好像飘在身体外面。看着这个灰色的世界。安静地，遥远地。

　　他不难过。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他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灰色的，安静的，和他没关系的。

　　直到那个下午。

　　三、那道光
　　那一天，和任何一天都一样。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色的花园，灰色的树，灰色的天。阳光也是灰的。风也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然后——在灰色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点粉色。很淡，很小。但是粉色的。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点粉色还在。而且在动。在移动。在发光。

　　他站起来。走近窗边，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移动的花。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一跳一跳的。蹲在花园的草地上，低着头，在看蚂蚁。

　　他看到——她蹲着的那片草地，是绿色的。真正的绿色。不是灰色的。绿得发亮，绿得像是活的。

　　他看到——她穿着的那件粉红色的裙子，是粉色的。真正的粉色。不是灰色的。像春天开的第一朵花。

　　她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金色的，暖暖的，照进他灰色的世界里。照进他从来没有光的地方。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那个笑——是甜的。他知道甜。他吃过糖。但他不知道，笑也可以是甜的。可以甜到让他——心跳。

　　他第一次，心跳了。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心跳，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的心跳。很轻，但很重。重到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害怕了。他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没有拥有的东西，就不会害怕失去。但现在他害怕了。他害怕她会消失。她会像一道光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他转身，跑出房间。跑过走廊，跑过楼梯。妈妈在后面喊他：“知许？知许！你去哪儿？”他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

　　他跑到花园里，跑到那棵大树下，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她粉红色的裙子上，照在他白色的衬衫上，照在他们对视的眼睛里。

　　他的世界里。灰色的天，变成了蓝色。灰色的树，变成了绿色。灰色的花，变成了红色、黄色、粉色。各种颜色，一齐涌进来。一切都活了。都亮了。都有颜色了。

　　因为她站在这里。因为他看到了她。因为她是他的世界里，第一个有颜色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小小的。

　　她没躲。只是歪着头看他。“你是谁？”

　　他看着她。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她又笑了。“我叫梓萱。李梓萱。你叫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严……知许。”

　　她念了一遍：“严知许。”然后笑了。“我记住了。”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所有的灰色，都变成了彩色。

　　她是他的光。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桥。

　　四、粘着不放
　　从那以后，李梓萱每次来严家，严知许都跟在她后面。她去花园，他也去。她在客厅玩，他就在旁边坐着。她吃水果，他就等着她给他分。

　　有一次，她在花园里摔倒了。膝盖破了皮，渗出血来。她哇的一声哭了。

　　严知许跑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李梓萱哭着哭着，发现他的手在自己手上。凉凉的，轻轻的。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哭了。”他说。就三个字。

　　李梓萱愣了一下。然后真的不哭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梓萱跟她妈说：“妈妈，严家哥哥的手是凉的。”李母说：“是吗？”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但是我不疼了。”

　　五、慢慢长大
　　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没有变过。李梓萱说，严知许做。

　　有一次，李梓萱说想去放风筝。严知许第二天就拿着一个风筝来找她。他自己买的，自己研究怎么组装，自己试着放了一次，确定能飞起来，才拿来给她。

　　李梓萱问：“你怎么知道我想放风筝？”严知许说：“你昨天说的。”

　　李梓萱想了想，昨天她好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放风筝了”。就一句。“你就记住了？”严知许点头。

　　还有一次，李梓萱说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糖葫芦。严知许放学后骑车去那家店，发现卖完了。他问老板明天还卖吗，老板说卖。第二天他再去，买了五串，带给李梓萱。

　　李梓萱看着五串糖葫芦，愣了：“你怎么买这么多？”严知许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都买了。”

　　李梓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不是傻？”严知许没说话。但李梓萱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他说得少，做得多。

　　六、闯祸
　　有一次，李梓萱在学校跟人打赌输了，要请全班吃冰淇淋。她零花钱不够，找严知许帮忙。

　　“知许哥哥……我闯祸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我不该打赌，我就是……一时冲动。钱不够了，你能不能借我？我以后还你。”

　　严知许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耳根那一点点红。“不借。”李梓萱猛地抬头。严知许说：“借是借，以后还要还。我直接给你，你不用还。”

　　李梓萱愣住了。“你……你不骂我呀。”

　　严知许说：“骂过了。”

　　李梓萱想了想，他刚才确实说“你知道不该打赌”，那就是骂了。她笑起来，伸手拉他的袖子。“知许哥哥你最好了。”

　　严知许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吧。”

　　她闯的祸，他来收场。她说错了，他原谅。她撒娇，他心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七、自然成为恋人
　　他们在一起这件事，没有任何波折。没有表白，没有犹豫，没有“你喜不喜欢我”的试探。

　　就是有一天，严知许握着她的手，她没抽回去。就是有一天，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开。就是有一天，她说：“知许，我们以后是不是一直这样？”他说：“嗯。”她说：“那是不是就算在一起了？”他想了想，说：“算。”

　　她笑了，歪着头看他：“那你喜欢我吗？”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的。”

　　她是知道的。从他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灰色的世界里，他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七年。

　　八、他的19岁，她的一切
　　严知许19岁那年，开始工作了。严父安排的，进公司某个闲职，学点东西。但严知许不闲。他每天准时去，准时回，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完。

　　他攒钱，是因为李梓萱想去的那个地方有点贵。他学东西，是因为李梓萱说“你学了这个以后可以帮我弄电脑”。他努力，是因为他想让李梓萱什么都不用担心。

　　有一次，李梓萱问他：“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严知许想了想，说：“有。”李梓萱问：“什么事？”他说：“你的事。”

　　他的人生只有两件事：遇见她之前，和遇见她之后。

　　李梓萱眼眶有点红。“你怎么这样啊……”严知许看着她，有点不明白。“不对吗？”

　　李梓萱摇摇头。靠过去，把头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你就是我的。”

　　严知许的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嗯。”

　　他知道自己是她的。从五岁那年，她穿着粉红色裙子出现在花园里的那一刻，他就是她的了。

　　九、她知道的事，和她不知道的事
　　李梓萱知道，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但她不知道——他的世界里，曾经只有灰色。她不知道——他是通过她，才第一次看到颜色。她不知道——她是他的光。是她让他的世界活了。

　　她知道的是——她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她。

　　后来有人问李梓萱：“你和严知许，是谁追的谁？”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好像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十、阳光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牵着她的手。走在他曾经灰色的世界里。但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一直是彩色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女孩，也蹲在路边看一朵野菊花。她叫王安若。他还不认识她。但很快，她会走进他哥哥的世界。就像她当年，走进他的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