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29、153章修文暂存 苏愈·朽木

　　林晖合上笔盖，把它丢到一边。

　　温暖的灯光照着桌面，桌上摞着几沓厚厚的文件与书籍，其中批阅完毕的被整齐归置在左侧，堆起近几十厘米的高度，这就是林晖伏案整晚的工作成果。

　　简直不知道这些形式多于内容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批复的，换成洛暮来，她恐怕只会批复“已阅，不知所云”之类的话吧。

　　苏愈会批复什么？估计是画个圈标记他已经看过了。

　　想起那两个朋友，林晖笑了笑，疲倦地向后靠去，倚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在今天下午返回皇宫，先去向皇后问好，并留在那里用了晚餐。

　　皇后关怀了林晖的健康，又叫来自己的私人医生为儿子检查身体。林晖本想推拒，但人家医生早就守在一边了，也只好听之任之。

　　检查的过程中，皇后温和又不失威严地责怪菊池晴彦的失职——竟然让太子殿下在国庆假期染上风寒，好在菊池晴彦忠心耿耿，没有供出殿下压根就没生病，而是和他的朋友去金色山泉来了出大冒险，回来后在白山茶别墅大谈三天人生理想。

　　医生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太子殿下身体亏空，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这点令林晖颇为吃惊，心想是不是吃了三天素导致的，他现在看到荤腥还是会皱眉，简直不敢想象洛暮事后能淡定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晖，你应该去风景好的地方休息几个月。”皇后轻轻地抚摸儿子的额头，“过去一年你总是在灾区，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听我的，你才二十一岁，很多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你和狄格特关系好对吗？我让他父亲把他叫过来。”

　　“不用，谢谢妈妈。”长大后的林晖有点不习惯母亲的亲近，他下意识想躲开，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控制自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也不去认识新的朋友啊。”

　　“我不需要，妈妈。”

　　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有遇上喜欢的人吗？我觉得格林家的小姑娘行事有些过于荒唐了，但还有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想认识……”

　　“我对此没有兴趣。”林晖心烦意乱，“妈妈，抱歉，请不要再提了。”

　　他对皇后总是尽可能耐着性子，如果换成皇帝问同样的话题，林晖怕自己会当场冷笑出声。

　　有喜欢的人又如何呢？他难道会天真地以为皇室能笑着接纳洛暮，说殿下喜欢就好，二位天造地设绸缪眷侣。

　　估计内务大臣看到洛暮家世那一栏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想到这一点，林晖竟然有点想欣赏那些人知道自己喜欢洛暮后的表情，但他也只能在脑中畅想一番，他怎么可能拿人家洛暮的前途开玩笑。

　　用过晚餐，林晖回到自己的套房，他没有听从医生的嘱咐好好休息，而是开始着手处理那一堆积压的政务。其实积压多久也无所谓，反正能到他手里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父亲还没老呢。

　　就这样一直忙到现在，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深夜十一点。

　　林晖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忽然坐直，重新拿起那支被丢下的钢笔。凝视片刻后，他想起当年那份被洛暮退还的生日礼物，那也是一支钢笔。

　　他当时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恼怒地有一周没和洛暮联系。但对方依旧过得很滋润很潇洒，该干什么干什么，以非凡的精力完成学业、社交、辅修课业，最后竟然还有大把的时间泡图书馆。

　　这令林晖觉得像打到了棉花一样无力，所以很快他们又莫名其妙地和好如初。

　　就像这个秋天，他们也莫名其妙地和好如初。甚至林晖明显地感觉到两人的关系更亲密了，如果他现在再把那支钢笔送出去，洛暮肯定会大方地收下，然后表示我眼下可能还不起，但你别担心，以后功成名就我一定不会亏欠你的。

　　她对朋友是真的义薄云天。林晖知道自己算她的好朋友，无论如何也比洛暮那些同学更懂她。当年几乎不间断的聊天记录是骗人的吗？

　　但难道这样就够了吗？他不清楚。

　　其实想一想，这次回来洛暮的性格真的好了很多，不再故意说一些刻薄的话，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无缘无故别扭，所以到底是他们都长大了沉稳了，还是当年遇见的时候都……太幼稚青涩了？

　　林晖想不通这个问题，他打开手环，下意识点进洛暮的聊天框，又很快退出。如此反复几次后，他最后咬牙随手拍了张书桌的照片，点击发送。

　　苏愈抬起手环。

　　他已经回到了旅馆，正坐在窗边整理文稿。从这扇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见灯火渐渐阑珊的菲利德河，大街上人影稀疏，只有一些晚归的游人在临江大道上慢慢地移动，秋风沿着半开的窗缝灌了进来，外面梧桐的木叶萧萧而下。

　　极致的安静与萧条，离繁华的距离不近不远，可以看到世界又隔着一扇窗户，也许这就是苏愈选择这间旅馆的原因。

　　他看见林晖发来一张照片，没有任何解释。

　　苏愈不觉得林晖神经病或者莫名其妙，他也把自己的书桌拍了一下，发给对方：【巧了。】

　　身处皇宫的林晖笑了：【独对孤灯吗。】

　　苏愈：【嗯，要整理很多东西。】

　　林晖：【你竟然没约乒乓冠军吃个午饭再加晚饭？】

　　苏愈作为追求者的意识完全不够啊。

　　苏愈：【吃了。但我们九点就分开了。洛暮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有。】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就当林晖以为这段闲谈宣告结束时，苏愈忽然发来一句：【不如我们把消息发群里。】

　　林晖明知故问：【哪个群？】

　　苏愈淡淡一笑，他推开椅子来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任萧瑟的秋风猛地灌满整个房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刚刚好照亮那一方书桌，其余地方全部笼罩在黑暗中。

　　苏愈凭窗远眺那条静静流淌的大江，阑珊的灯火落在他面庞之上，后世记述苏愈的诸多传记中，都不约而同地用姿容如月来形容这个青年。

　　姿容如月的苏愈，耀眼如烈阳的洛暮，还有秀丽如杏花的林晖——这都是今后那群玩历史同人的网友最爱用的词汇。

　　苏愈回复林晖的消息：【自己心里清楚，却还要专门问出来。】

　　林晖：【你先发。】

　　苏愈：【我没什么要发的。】

　　林晖：【那我也没什么要发的。】

　　下一秒，那个属于他们的四人小群弹出一条消息，苏愈和林晖几乎是同时点进去，群里洛暮发了一张照片。

　　洛暮：【朕御驾已幸中央科学院。其实是准备接我朋友。】

　　林晖笑着走到沙发处坐下，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它的口感当然不是很好，可他没有任何不快：【这是中央科学院？】

　　洛暮：【侧门，内部人员都走这个，大门是给外人看的。就像我们望渊西门和北门的区别。】

　　林晖：【这么晚了，注意安全。】

　　洛暮：【在国庆期间的帝都，你提醒我注意安全，我都觉得有点好笑。】

　　林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洛暮的消息就一直在笑，他还没想好发什么，洛暮又问：【你们都在忙什么？】

　　苏愈这时才发出消息，他发的是刚刚那张照片。

　　洛暮：【苏愈在勤奋用功。很好，特此发出嘉奖令。】

　　她真的发了一张嘉奖令的表情包，甚至还是望渊专属的嘉奖令，这个人怎么什么图片都有。

　　林晖也发了自己刚才那张照片。

　　洛暮：【林晖也在勤奋用功？不是吧，难道只有我在游手好闲？】

　　苏愈：【也许。】

　　林晖：【知道就好。】

　　洛暮：【我真的要发火了！】

　　帝都，中央科学院。

　　洛暮收起手环，她已经走到了陈砚泽常待的实验楼前。

　　她抬头望向这栋蓝白相间的楼宇，它是专供陈砚泽的导师与数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开展研究的地方，有一个非常长且上档次的名字，但大家都懒得记，所以就管它叫实验楼。

　　实验楼有门禁，但造访过很多次的洛暮早已轻车熟路，知道门禁纯属摆设，直接大摇大摆地绕过闸门走了进去，这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成功让保安忽视掉她，默认来人就是楼里诸多为毕业而奋斗的博士与硕士。

　　洛暮坐电梯来到五楼，这层楼分为两半，一半是办公室，另一半则是实验室。她没有乱走，而是站在走廊里给陈砚泽发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到了。

　　陈砚泽回得很快：【好，稍等。我马上出来。】

　　洛暮：【不急。慢慢收拾。】

　　陈砚泽：【什么不急。急急急，急死我了。】

　　洛暮笑了，沿着走廊慢慢踱步，辨认每个办公室门口的姓名牌。她找到了陈砚泽导师的名字，陈砚泽师母的名字，再过去一点，江风平和萧然的名字也出现了，一个在最上面，一个在最下面。

　　她拍照发到小群里：【查岗了查岗了，江风平，萧然——全都不在岗！】

　　江风平：【天呐，这个地方……噩梦。看一眼都要昏过去了。】

　　萧然：【这不是实验楼嘛！小暮你今晚舍得回来啦？】

　　洛暮：【对。我来接砚泽，和她一起回来。你和男友吃得怎么样？】

　　萧然：【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他很羞涩啊这个男人，送我到家门口，也不知道来个告别吻之类的。就傻傻地站在那看我走？这是什么意思？】

　　江风平：【有趣。这年头还能遇上纯爱。】

　　洛暮：【证明人家对你是真爱。不馋你的身子。】

　　萧然：【啊？那没必要。毕竟我馋他的身子。他不主动，我就得主动。烦死了。】

　　洛暮：【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萧郎薄情啊。】

　　萧然：【我去！你好有文化，看不懂啊小暮！大师回来教教我！】

　　洛暮正在翻表情包，思考用哪张回复萧然，走廊尽头的门忽然开了，开门的声响在深夜十一点的楼里格外清晰。

　　她似有所感，猝然抬头。

　　陈砚泽推门而出。

　　她戴着一副眼镜。陈砚泽只有工作时才会戴眼镜，她的度数很低，平时用不上，这个人也没有穿实验服之类的东西，就是简单的长袖上衣搭配运动裤，乌黑的长发扎在脑后。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那张如希腊雕塑般精致的面庞异常冷漠。

　　陈砚泽是真正的冷美人，只要不笑，周身的气场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再加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灰色眼睛，很容易让人想起钢铁或是什么凝固的金属。

　　但当她习惯性地环视走廊，目光落在洛暮身上的刹那——

　　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暮，我们走。”

　　陈砚泽朝洛暮走来，笑靥如花的样子跟刚才那个死人脸判若两人，洛暮直起身向她伸手，陈砚泽立刻快走两步，牢牢地抓住洛暮的手，这样她还犹嫌不够，想了想又挽住洛暮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洛暮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小别胜新婚的诡异情绪。

　　“好洛暮，你还专门来接我，来来来，香一个。”陈砚泽靠在洛暮身上，她们正在等电梯，“没了你我还怎么活，根本没法活了！我的天呐，我这几天真的想死啊！”

　　“怎么，进展不顺利吗？今天18号，离你报告就剩三天了。”

　　“没有。”陈砚泽又皱起眉，“我只是有点不想去汇报了。”

　　洛暮吃惊：“为什么？”

　　她本来想说“这怎么行”，中途硬生生改口为“为什么”。

　　“烦得很，这几天跟师姐和萧然讨论，她们都不是很认可的样子；问导师吧，导师年纪大了，也一直没机会单独找他说。同几个熟悉的老师讲吧，他们又只知道笑——我真纳闷了，到底在笑什么？”

　　电梯门开了，她们走进去，陈砚泽摁一楼的按钮，但摁了两次也没亮起，她勃然大怒：“搞什么名堂！”

　　洛暮及时地摁亮了，回头对陈砚泽道：“我个人认为还是去试一下吧，都准备了那么久对不对。可能因为在国庆假期，老师们不会认真听你说话。可会议上人就多了，总有人能懂的。”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说点让我开心的。”

　　“哦，好。”洛暮从善如流，“没品的家伙！根本不配理解我们陈院士的伟大构想。如果不懂我们陈院士的理论，那就像读书不读红楼梦，说明这个人文学造诣和自我修养不足，他理解不了这种内在的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只能看到外表的辞藻堆砌，参不透其中深奥的精神内核，他整个人的层次就卡在这里了，只能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