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23、147章修文暂存 美丽的事总

　　洛暮霎时冷汗涔涔，她赶紧去看苏愈，试图通过他的神情来揣摩这句话的意图，可苏愈只是在淡淡地微笑，没有任何不悦或者其他意思，似乎是突发奇想地调侃一下洛暮。

　　“放心，我不会公款吃喝的。”洛暮紧张道，“我用我自己的钱请你，为了师兄，就算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听着我像是什么红颜祸水。”

　　“你就是祸水啊。”洛暮点头，又猛地摇头，“不是不是，师兄你听我解释，师兄你别走！”

　　新历125年的秋天，洛暮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菲利德河边追了苏愈几次，她去碰苏愈的手，说师兄师兄你真的生气了吗，你回头看看我啊。

　　而苏愈很少回头，他只是淡笑着往前走，等洛暮追上来，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说可惜无论怎样，苏愈还是落到我手里了，是不是是不是？

　　这个时候的阿纳斯塔西亚还没有彻底冷下来，凉爽的秋风中，两人都穿着异常轻便的衣衫，人群从他们两边分流而过，漫天梧桐叶随风盘旋飘落，他们就像菲利德河里紧紧相依的两块礁石。

　　这是洛暮记忆里最美的秋天，也是人类集体记忆中那个最后最美的金秋。

　　他们一路走到菲利德河畔，这条著名的大河终于出现在洛暮面前了，它横贯整座帝都，为城市带来充沛的降雨与便利的交通，在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下，灰色的江水滚滚东去，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河水腥气。

　　“师兄！好大的风啊——你感觉到了吗？好大的风啊！”

　　洛暮笑着跑上河堤，她的外衣被狂风吹起，声音也被风吹得稀碎，苏愈走在后面一点，看着她跑出几步后，回头朝他用力挥手。

　　她的鬓边，那朵黄玫瑰在秋风中怒放。

　　“我真的饿了！”洛暮大声喊道，“师兄，把你手里的点心先给我吃两口。”

　　“马上就吃饭了。”

　　“我饿了！”

　　好吧，苏愈于是把手中提着的点心递出去，还有他们刚才在路上买的柠檬茶。两人是走过来的，毕竟对于军人来说，这点路还打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洛暮跑到河堤的栏杆边，把点心盒子放在上面，又将自己那杯柠檬茶打开，这时她才发现饮料袋子里还有一只小黄鸭，应该是品牌的赠品。

　　洛暮惊讶地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向苏愈展示：“师兄，快看！今天最没用的东西出现了！”

　　“喔。”苏愈感慨一声。

　　“你那只呢？”

　　苏愈把手伸进纸袋中，很快摸到了那只小鸭子。

　　他对这类小摆件并无兴趣，如果洛暮不说，它最后应该会被苏愈连着袋子一起扔掉。

　　但苏愈到底没法拒绝洛暮眼巴巴的样子。

　　他把自己那只小鸭子放在栏杆上，出乎意料的是，它竟然是蓝色的，表情非常正经，不笑也不眼泪汪汪。胸口处印着一个“LINLEE”的标志，那是柠檬茶的品牌logo。

　　洛暮把自己那只也摆上去，用手挡住两侧免得它们被风吹掉，一黄一蓝的两只鸭子就安静地坐在栏杆上，背后是江流滚滚。

　　“还挺可爱的。”洛暮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得出结论。

　　苏愈也看着它们，这种小鸭子赠品有许多表情，他和洛暮抽到的都是一脸严肃的鸭子，仿佛马上就要去参军入伍——其实比较符合苏愈的审美，他大部分时候都不苟言笑。

　　但此刻他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要是抽到那种眼泪汪汪或者暴怒的鸭子就好了，怎样看都更生动更可爱，更像他身边的这个人。她正把两只鸭子都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向他展示。

　　“现在分配一下，师兄你要蓝色还是黄色的？”

　　“蓝色。”

　　“也是，你最喜欢蓝色。”

　　洛暮摸了摸自己的裙子，没有找到口袋，就把两只鸭子都放到苏愈口袋里，嘱咐他分开时还给自己，再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往登船处走。

　　游轮停靠的码头离他们不远，只需要沿着河堤步行一段距离。很快，洛暮就看见一艘停泊在码头边的白色游轮，她兴奋地向苏愈示意：“师兄，是那个吗？”

　　“对。”

　　“看起来确实很豪华的样子，师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军校时和同学来这里聚过餐。”

　　“哦，苏团长当年很奢靡啊。”

　　“其实是我老师请客。”

　　洛暮忍不住笑了，她很喜欢苏愈一本正经地应对各种刁难的模样，这一刻她很想跳起来亲苏愈一口。

　　他们走到码头，那里有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的侍者，看到洛暮和苏愈走近，他立刻迎上来露出微笑：“二位中午好，请问有预订吗？”

　　苏愈向他出示了手环上的电子凭证，侍者确认后，客客气气地引着他们穿过栈桥。

　　洛暮对此有些惊讶：“师兄你什么时候预订的餐厅？”

　　“在我们过来的路上。你光顾着恶作剧，可能没有注意到。”

　　洛暮立刻大笑两声：“完了，说好的我请客，结果全是师兄在操心。没关系，待会账单我来结，师兄想点什么就点什么。”

　　“不用，当然是我请客。”

　　“师兄总是请客！我会不好意思的。”

　　苏愈轻轻叹了口气，他似乎终于决定一劳永逸地结束掉谁请客这个话题，让它不再困扰他们今后的出行和相处。

　　于是，苏愈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没有经过任何矫饰，完全是直抒胸臆、毫不做作地说出那句被洛暮日后反复强调、反复引用的至理名言。

　　他说：“我一直认为，我邀请你出来是不需要你花钱的。”

　　洛暮向来自诩为进步人士，提倡爱情应该互相为对方买单，轻蔑物质生活，追求精神上的共鸣，她喜欢苏愈的才华、认同苏愈的理想，甚至在她心中苏愈是犹如落难公主般的存在，她必须奋斗出一番功业才敢去求娶他，否则就会委屈苏愈。

　　但这一刻她必须承认。

　　我去，师兄谈恋爱果然有魄力。

　　苏愈觉得这句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洛暮安静了几秒，不再跟他争论谁请客的问题，他对此非常满意。

　　但两人刚走到游轮上，正准备上台阶，洛暮忽然用力拉住他的袖子，凑近他说：“师兄。”

　　“怎么了？”

　　“028702。”

　　苏愈迅速记住这串数字，他敏锐地根据它的组合方式，判断出这是洛暮在望渊军校的学号：“你的学号？”

　　“对，也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洛暮点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这样慷慨，我自然不能落后，回头我就把副卡给你。想不到我也有机会说出这句话——师兄，我的卡你随便刷吧！苏愈，你笑什么？等一等，不要走！”

　　苏愈笑着走上游轮，把洛暮丢在后面，反正她怎样都会追上来，继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载歌载舞。

　　他们订下的座位在游轮的顶层，独立包厢，两人点过餐后就走到外面看风景，这艘游轮会在固定的时间启航，此刻已经离开码头，在菲利德河上缓缓航行。

　　灰蓝色的河水从洛暮和苏愈脚下流走，河面剧烈的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发梢，洛暮不由自主地扶住自己的黄玫瑰，以免它被风吹走。

　　苏愈看了一眼洛暮的发髻：“别担心，很牢固。”

　　“那就好。”洛暮放下手，“师兄，我们能去船头看看吗？我想看看船前进的样子。说来你看过《泰坦尼克号》吗？一部老电影，最经典的那幕就是男女主站在船头，迎着夕阳张开双臂……哎呀，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嗯，主题曲也好听。”

　　“师兄看过？”

　　“无聊的时候会看一些老电影。”

　　“那你有没有看过另一部《了不起的盖茨比》？跟《泰坦尼克号》是同一个人演的，它的主题曲也好听！”

　　“是的，《young and beautiful》，我喜欢这首歌。”

　　他们已经走到船头，洛暮双手扶住白色的栏杆，踏上第一节栏杆，接着又踏上下一节，此时她的身体已经有大半凌空在外，如果双手松开，很有可能因为失去平衡栽进河中。

　　但洛暮是那种能在一根绳索上单脚独立很久的人，对她而言松手后保持平衡简直是小菜一碟，可她牢牢抓住围栏，回头笑着说：“师兄，能不能麻烦你扶我一下，我准备松手了。”

　　“你的动作很危险，我拒绝配合。”

　　“我这不是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请快一点，你再不来我就先松手了。”

　　苏愈走上前，双手轻轻环过洛暮的腰，他的动作非常克制，身体也和洛暮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洛暮正想说师兄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用点力气，否则没法扶稳我，下一秒她就觉得身体一轻。

　　苏愈骤然收拢手臂，轻松地将洛暮从栏杆上抱了起来，身体高度的抬升让洛暮没法再够到栏杆，她错愕地松开手，失去重心后下意识地回身扶住苏愈的肩膀。

　　“苏愈！”她脱口而出，对他作出种种表达恐怖的手势，“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够高了吗？”苏愈问。

　　洛暮立刻环住他的脖颈，态度大转：“师兄，还能再高点吗？”

　　这个简单，苏愈本来是托住洛暮的腰，现在改为托住她的臀腿，手腕再向上发力，轻而易举地让洛暮升高一截，开阔的江景瞬间铺陈在她面前。

　　江上缓缓行进着几艘庞大的客轮，船舱内人头攒动，挤满了乌压压的游客。人们拥在船舷边向外张望，不少父亲把孩子高高地举过头顶，那些兴奋的小孩就挥手咿呀呀地乱叫。

　　阳光让菲利德河泛起金色的光芒，两岸高大的梧桐树落叶缤纷，这是流金般的秋天，洛暮也张开手迎着河风，她的长发被吹拂得在空中飞扬，犹如一匹金光织就的缎带。

　　“师兄你看，那边有缆车。”洛暮给苏愈遥遥一指。

　　苏愈知道那是菲利德河上的一个著名项目，长达十公里的缆车会飞跃菲利德河上空，连通阿纳斯塔西亚的老城与新城，坐在上面的游客可以轻松俯瞰两岸秋色，看着沿途建筑由沧桑到繁华，由古朴低矮的旧式民居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

　　“你坐过吗？”他问洛暮。

　　“没有。”

　　“在帝都待了三年，竟然没坐过菲利德的缆车？”

　　“因为我是外星人嘛，破外地的。”洛暮阴阳怪气苏愈，“不像苏公子，不仅在阿纳斯塔西亚行政区，还在阿纳斯塔西亚星，甚至还在阿纳斯塔西亚城，真是核心中的核心，缆车想必早就坐得厌烦了。”

　　“洛暮，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放你下来了。”

　　洛暮立刻老实了，她意识自己还被苏愈抱着，赶紧重新搂住他的脖颈：“别这样，师兄，你是非常宽宏大量的人！苏团长！”

　　“我宽宏大量吗。”

　　“当然啦，你在我心中可是坦荡磊落、英明果决的苏团长！”洛暮笑得很开心，“有没有听说过那句话——哪怕是远在帝国偏远边境的穷人，听到阿纳斯塔西亚的荣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虽然这是句讽刺，但我要说：哪怕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洛暮，想起苏愈的优秀与英俊，都会不由自主地挺胸抬头……”

　　洛暮话说到一半，只觉身形一坠，原来是苏愈忽然松开了托住她的手，洛暮心说什么情况，但她双脚刚刚落地，腰就被用力地搂住了，苏愈将她一把摁进怀中。

　　苏愈的个子很高，洛暮正好紧贴他的锁骨，这下洛暮什么都想不出来了，她僵硬地靠在苏愈怀里，满脑子都是——

　　克制，禁欲，不可冒犯师兄，我是柏拉图，我对苏愈没有任何世俗的念头，苏愈的字写得很好，苏愈认真的样子非常吸引我……好想吻苏愈，好想踮起脚吻苏愈，苏愈的锁骨实在太漂亮了，如果苏愈是我的人就好了，如果我每天一睁眼能看到苏愈就好了，如果苏愈能吻我就好了……

　　这一刻洛暮忽然呼吸困难，她艰难地抬起手环住苏愈的腰，轻轻靠在他身上，她不敢用力，因为她害怕只要稍微放纵心绪，自己就要在冲动之下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苏愈猛地侧过头，目光凌厉如刀，牢牢锁住几道仓皇逃窜的人影，看着他们匆匆跑下观景台。但很快他就敛去脸上的冷意，神色平常地松开环抱洛暮的手臂。

　　“怎么了？”洛暮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

　　“被人窥探了。”

　　“你家里的人？”

　　“不是。不用管了，他们不重要。”苏愈摇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回去吧，菜应该上齐了。”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洛暮对苏愈当然是言听计从，她和苏愈回到包厢，桌上果然已经摆满了菜肴，有苏愈喜欢的河鱼，也有洛暮喜欢的各类甜点，他们在饮食上倒很迁就彼此。

　　苏愈坐下来，漫不经心地划开手环屏幕，不出意料看到几十条未读信息。

　　他忽略所有未读私信，径直点开顶端那条消息不停跳动的群聊，群名是86期同学群。

　　群里赫然有一条加粗的置顶消息，苏愈饶有兴致地点开，欣赏这刻意排版成新闻报道模样的内容。

　　《铁证如山！》

　　此前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同窗聚会的班长苏愈，竟被众人于菲利德河当场撞破行踪，画面清晰拍到他陪同一名神秘女子用餐，举止亲昵，疑点十足！

　　本报记者兰斯·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