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22、146章修文暂存 美丽的事总

　　苏愈镇定地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酒水台前：“请坐，我给你泡茶，要喝什么茶？”

　　“啊，不用不用。”洛暮一向舍不得苏愈劳累，急忙推辞，“我不喝茶，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总之师兄不用麻烦。”

　　“那咖啡呢？”

　　“也不喝咖啡。”洛暮又觉得不能总是拒绝苏愈，生怕他伤心了，连忙道，“师兄给我瓶水就好。”

　　苏愈抽出一瓶矿泉水，转头发现洛暮还站在门口，不由一怔：“怎么站在那里……进来坐吧，书放到茶几上就好。”

　　“哦，好的好的。”

　　洛暮走到小客厅，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她手也不知道往哪放，脚也不知道往哪摆。

　　她觉得非常奇怪，明明在涅墨庄园她还去了趟苏愈的房间，明明之前和苏愈更亲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怎么现在忽然紧张成这样，按照他们的……感情进度来说，不应该更熟稔了吗！为什么还突然倒回去了呢。

　　苏愈把矿泉水递给洛暮，洛暮说了声谢谢师兄，把它拿在手里，也没有要启封的意思，反正就是拿着。

　　苏愈沉默一下，又问：“想吃点什么吗？”

　　“我不饿……师兄想吃点什么吗？”

　　“我也不饿。”

　　洛暮在心中猛扇自己巴掌，好啦，这下又把话题聊死了，不应该啊！明明已经那么熟了，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到底是为什么！她和苏愈不应该一拍即合地去约个会啊散个步啊，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词不达意啊！

　　苏愈在洛暮对面坐下，他们中间隔着一扇小小的玻璃茶几，上面摆着爱弥尔登和伊莱莎的著作，两人都是满腹心事，洛暮看都不敢看苏愈，她又开始研究地毯的花纹。

　　苏愈继续问：“那你想做点什么？你不是说有事要忙吗，我能帮上吗？”

　　“我那都是编的，本来就没什么事，想和师兄多待一会而已。”洛暮语无伦次，“那个……师兄原本准备做什么？如果我不来打扰你，你准备做什么？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你不用管我。”

　　不不不，这个台词真是太糟糕了，搞得她好像很想陪着苏愈一样。虽然这也是事实，但不能这么表达吧。

　　洛暮的话好像忽然提醒了苏愈，他站起来，走到早就寄存在酒店的箱子前，单膝跪下，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又转身站到书桌前，向洛暮示意：“洛暮，来看这个。”

　　洛暮唰地起身，苏愈让她在书桌前坐下，自己站在一边，摊开笔记本对她展示：“这是我最近在忙的事。”

　　洛暮好奇地翻阅这本笔记，苏愈的字非常漂亮，即使笔记中许多处字迹都有些潦草随意，似乎是苏愈抓住一点闲暇时间匆匆写下的，可整本笔记依旧如艺术品般令人赞叹。

　　但最令洛暮吃惊的还是里面的内容。

　　正如洛暮酷爱写日记与战后反思一样，苏愈向她展示的也是类似的东西，里面包含苏愈在前线的见闻与思考，边角的空白之处写满他随手记下的几句短诗或自己灵感乍现时创作的诗词，洛暮翻了几页就已经爱不释手。

　　尤其看到笔记最初的日期竟然是新历123年，也就是苏愈十九岁，她更是惊叹不已，将本子紧紧摁在自己胸前。

　　“师兄，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如果哪天你觉得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保管它，能不能委以我重任。苏愈！我想借走它看看可以吗？苏愈！你太厉害了！求求你了，今天我哪都不去了，我能在这里看它吗？”

　　苏愈笑着想从洛暮手中抽走它，洛暮死死地抱着不肯交还：“不给你！”

　　“它只是第一本，很稚嫩，是我十九岁那年写的。我这里还有几本，你不要看这一本。”

　　“就是因为十九岁才最珍贵！我没见过你十九岁的样子！苏愈！我恨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认识，我恨你我恨你！不要夺走它啊！把十九岁的师兄还给我！”

　　洛暮肝肠寸断地看着苏愈拿走那本笔记，又从行李箱里取出其他两本，把它们全部放在洛暮面前，他翻开封皮最新的那本，日期也离现在最近：“看，如果你不来，我应该会在上面写这几天的见闻，然后整理我的所有笔记。”

　　“我可以帮你整理！”洛暮两眼放光。

　　“你还要整理自己的日记与笔记。你不是也写了很多吗。”

　　洛暮对自己的东西不以为意：“我随便写写的，有心情再说吧。师兄你整理它们是想做什么？”

　　苏愈微微地笑了：“只是觉得以后它可能会有点用处。”

　　当然很有用处。

　　正是这些文字，构成了苏愈元帅第一部著作的雏形。书中苏愈总结了自己十九岁到前线亲历的所见所闻，深入探讨如何终结帝国混乱的现状，并重新构建一套合适的体制。他的思索触及人性、伦理等深奥繁杂的议题，经过精密思考与整合，最终凝练成一套成熟完善的政治纲领。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帝国与革命》。

　　但眼下苏愈不急着写他的《帝国与革命》，他最要紧的任务是招待自己的师妹，比如劝她放下这些笔记，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中，思考他们的午餐和今天的安排。

　　他们已经决定共同度过这一天了。无需与彼此商量和确认，这就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洛暮和苏愈一同走出宾馆，相比刚才他们放松了许多，不会再因为突发的羞怯而长久无言，洛暮重新神采飞扬起来，宣称关于下午她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但当苏愈问起具体细节时，她第一时间是手忙脚乱地打开手环。

　　“稍等稍等，呃……其实我还没有完全确认，但如果师兄现在就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制定。师兄先别急，等我急完……我去急死我了，让我看看附近有什么评分比较高的娱乐项目……”

　　她听见苏愈轻轻的笑声，眼前手环的屏幕忽然被盖住了，苏愈从身后环过她的肩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随手熄灭了洛暮的手环。

　　洛暮一动不动，苏愈伸手的刹那她就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仰头望向苏愈，愣愣地盯着他。

　　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在阿纳斯塔西亚盛大绚烂的秋日里，洛暮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卖花女清脆的叫卖声离她远去了，远处的汽笛声也忽然淡去了，她脑中轰然一下，只感到自己剧烈的脉搏在苏愈指尖跳动，连接着她同样剧烈的心跳。

　　洛暮忘词了。

　　“算了，不用那么麻烦。我提供选项，你回答吧。”

　　苏愈刚要抽回手，洛暮却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他微微一怔，没有挣脱，只是顺势翻过掌心，将洛暮的手轻轻握住。

　　这个小小的插曲令双方都心情愉快，苏愈继续他的提问：“首先，现在是下午一点，我们是不是要先吃午饭？”

　　“吃！”洛暮不假思索。

　　“想吃什么？”

　　“不知道。”洛暮赶紧补了一句，“要不牛排？”

　　苏愈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是牛排？”

　　“它比较有纪念意义。”

　　“这倒是。”

　　“我那个时候坐在你对面，其实是非常紧张的。我当时一直不敢抬头看你，因为师兄你……真的很英俊。苏愈，你当时面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苏愈沉默一下：“可以不回答吗？”

　　洛暮用力握了下苏愈的手：“苏愈。”

　　苏愈轻轻地笑了，他牵着洛暮的手往前走，洛暮也没问他想带自己去哪里，只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他。这时她发现许多人都向苏愈投来愕然且惊艳的目光，他们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频频朝这个青年回望。

　　“师兄你真是红颜祸水。”她说，“走，找家店我去给你买顶帽子或者墨镜，好多人都在看你。我很生气。”

　　“可能是在看你。”

　　“有空跟我斗嘴，不如好好想想我刚才的问题。”

　　洛暮东张西望了一下，很快看到那栋矗立在菲利德河畔的帝国大厦，它是阿纳斯塔西亚著名的商业街区之一，里面进驻着无数奢侈品店，属于洛暮和陈砚泽三过大门而不入的存在。

　　但为了苏愈，一掷千金有何不可。

　　她摇摇苏愈的手：“我们去帝国大厦，给你买顶帽子，或者你想要什么礼物？”

　　“那里面的东西对你来说很贵吧。”

　　“只是为你。”洛暮说，“我自己的衣服从头到脚不超过两百元。”

　　“我也是这样。”苏愈说的是实话，他在军队是出名的艰苦朴素。

　　“不行！”洛暮断然道，“现在是假期，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要竭尽全力对师兄好，你想要什么都尽管开口。”

　　“这下让我想起来了。”苏愈说，“第一次见面时，我觉得你傻傻的。刚认识就请陌生人那么贵的晚餐，很容易被骗的样子。但考虑到你只有十九岁，似乎也可以理解。”

　　洛暮勃然大怒：“我不认可，你重新回答！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哦。”苏愈改口，“觉得你蛮可爱的。”

　　洛暮转怒为喜：“真的吗？何以见得？可爱在哪里？”

　　苏愈没有回答，他止住脚步，看向路边的一处花摊。

　　比起那些沿街游走的卖花姑娘，这种固定摊位的鲜花品类更多，艳丽活泼的多头玫瑰，洁白素雅的洋桔梗，清新动人的雏菊，以及角落里大朵大朵冷调的蓝绣球，它们热烈地在花摊上盛开，让苏愈想起外祖母门前艳丽的花海。

　　“洛暮，你喜欢什么花？”

　　“师兄你话题转移得很拙劣诶。”

　　洛暮耸肩，抬头看向苏愈，想多戏弄他几句。但抬头的刹那她就愣住了，因为苏愈也在看着她。

　　秋日的阳光静静照着他们，这一刻洛暮发现苏愈的睫毛仿佛淬金般美丽，她像是被诱惑了一样呆在原地，良久才结结巴巴道：“其实什么花都喜欢。”

　　“之前有人送过你花吗？”

　　“唉。”说起这个洛暮就想长吁短叹，“不瞒师兄，我一直都是送花的那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收到的的第一束花是在墓碑前。我就是这类人。”

　　“我以为你朋友那么多，会收到过很多花。”

　　“没有，我说送花不如送点吃的，大家就都送我吃的了。”洛暮心说苏愈莫非想送她花，那她必须要先表现一下，“师兄喜欢什么花？我送给你。”

　　“我也觉得它们没有用处。”苏愈重新看向花摊，神色柔和，“但是很美。”

　　他说着就俯身在花摊前拿起一枝黄玫瑰，递给摊主，比了下长度：“请帮我剪到这么短。”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看到苏愈时就惊艳得目瞪口呆了，听到这句话立刻伸手接过鲜花，她想认真地把花茎修剪得尽善尽美，但这样简单的活竟然半天都没做好，令摊主非常尴尬。

　　洛暮心说朋友我懂你，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个状态。别紧张别紧张，我当时筷子拿不稳你现在剪刀拿不稳，这相同的表现和反应令我备受安慰啊。

　　摊主费劲地剪断花茎，摘干净上面的花刺与绿叶，再无比艰难地将鲜花递还苏愈：“您的玫瑰。”

　　苏愈彬彬有礼地道谢后接过，望着他的容颜，摊主脱口而出：“不用付钱，算我送给你们的。”

　　洛暮乐了，原来绝世容颜真的可以当饭吃，她正想揶揄苏愈几句，却看见摊主转向她，竖起大拇指：“男朋友很帅！”

　　这句话说完，摊主感到两位客人明显沉默了一瞬，像是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句话，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摊主对此有些茫然无措，但很快那个穿着牛仔上衣配长纱裙的女生唰地回了个大拇指：“你的花也很漂亮！”

　　“啊，我今天凌晨去进的货，非常新鲜。”摊主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刚才冒犯了吗……”

　　话还没说完，她听见自己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收款到账的提示。

　　那个出奇俊美的青年收起手环，把玫瑰拿在手中，牵起身旁女孩的手，平静地向她点头致意。而女孩对她挥手：“当然不能买霸王花了，但是谢谢你，祝你国庆快乐！”

　　他们走得很快，摊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出类拔萃的年轻人消失在人海中，忽然猛地捂住了嘴。

　　“天呐，谢谢，谢谢。”她低声道，“可是亲爱的，我有什么快乐可言呢。可是我到底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洛暮和苏愈走在街头，他们因为刚才店主的那句“男朋友”都有些安静，洛暮挽着苏愈的手，又开始思索找什么话题覆盖过去，说真的，这可比打一场胜仗困难得多了。

　　她磕磕绊绊道：“师兄，花……”

　　苏愈也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他将洛暮带到人流较小的角落，洛暮不知道他的用意，只是看苏愈的手指划出一个弧度，示意她转过去。

　　洛暮就真的转过去。

　　她感到自己的扎好的头发被苏愈放了下来，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它们拢成一束，似乎在缠绕什么东西。洛暮看不到苏愈的动作，也不敢乱动，生怕苏愈忽然想起她的存在，冷不丁来上一句“洛暮，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苏愈认真地摆弄洛暮的长发，他没做什么复杂的造型，只是将花茎作为发簪，轻轻挽起她的发丝，那支黄玫瑰就明艳地在她鬓边绽放，像这个金秋的缩影。

　　他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就将手环当作镜子，让洛暮欣赏她现在的发髻。

　　洛暮好奇地去摸发间的玫瑰：“师兄你送我黄玫瑰？”

　　她这种文青对所有花语信手拈来，当然知道黄玫瑰是象征友情的花，在爱情中它代表遗憾与错过。但洛暮不认为苏愈送她黄玫瑰会是这个意思——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要先在苏愈身上实践一下威权主义与强权政治。

　　“对，它的颜色像这个季节。还让我想起一首诗。”

　　“什么诗？”洛暮心中一动。

　　“你博览群书，应该猜得出来。它的知名度不低。”

　　苏愈说完就继续向前走，洛暮追了上去，她问：“是那首吗？是我想的那首吗？那个——我给你一朵出生前的黄玫瑰的记忆！”

　　“很渊博嘛，洛少校。”

　　“哎呀，我突然记不起全诗了。师兄你记得吗？你能念一遍给我吗？”

　　“不行。”

　　“我真的忘了，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苏愈，苏愈！求求你了，师兄！”

　　苏愈轻轻地笑了，向来沉静清隽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生动，洛暮呆呆地看了一会，猛然顿悟周幽王为何要烽火戏诸侯，明白了为何有人爱江山更爱美人，更明白了古代众城邦为何能为争夺海伦打上十年仗。

　　开玩笑，为了苏愈，她别说打十年了，就是打上十万年的仗都没问题好吗！

　　“想去坐游轮吗？”苏愈问。

　　“游轮？”

　　“嗯，我知道菲利德河上有一家餐厅，设立在一座游轮上。我们可以在那里吃午餐，顺便欣赏风景。”

　　洛暮心说这模式听着好高级，价格怕是也很高级，那不正是我洛暮展现自己英雄气概的时候吗，你苏愈一发话，我不什么都给你办了吗。

　　她欣然道：“走！我请客！师兄想吃什么都可以！”

　　“你请客？”

　　“对，不能总是让师兄请。”洛暮说，“我有钱的，你别担心。”

　　“也是，毕竟洛暮手中有林晖同学拨出的百万经费，自然可以慷慨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