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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3章修文暂存 同谋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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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讨论让时间来到了下半夜,洛暮看着手环上凌晨五点的标识,忍不住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绒布窗帘向外望去。
外面还处在夜色沉沉的状态,星光将山茶染成耀眼的银白色。
她放下窗帘,回头看书桌前的二人:“你们困吗?”
苏愈和林晖都表示自己困意全无,激烈的争论和浓茶让他们的神经高度紧绷,就算此刻宣布散会,回去后也完全不可能正常入睡。
“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让我们放松的事情。”洛暮说,“换个脑子换个心情,不要总是想这些东西。”
林晖起身:“那就一起出去走走。走到天亮,吃个早餐回去睡觉。”
没有人反对。他们离开书房,沿着长廊朝楼梯走去,明显都不想坐电梯。但还没到楼梯口,洛暮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间房门前。
房门是半掩的,她应该是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了。
洛暮抬头看林晖,征求他的意见:“可以进去吗?”
林晖有点忘记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了,想来也不重要,他和苏愈一同上前,朝她点了点头。
洛暮推开房门。屋内格外空旷,陈设极简,靠窗处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角落里有一张柔软的布艺沙发与茶几,显然是供人休息和聆听演奏的地方。
“是钢琴诶。”
洛暮轻手轻脚走过去,绕着钢琴转了几圈:“不如我来为大家演奏一曲。”
“可以,开始你的表演吧,洛暮大师。”林晖对苏愈点头示意,“我们去那里坐着听。”
“慢着!我只是客气一下,其实并不会啊……你们没有人阻拦我吗?据我所知,二位的音乐水平都在我之上吧。”
“那不是看你难得自告奋勇一下,以为要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了。”林晖嘲笑道。
“我是想着抛砖引玉。”
洛暮随手在琴键上摁了几下,判断出基本音调后,凭借印象断断续续演奏出一个曲调。
她的琴声异常滞涩,几乎不成曲调,谈不上指法也谈不上对高低音的掌控,属于业余中的业余,可洛暮弹得很认真,唇边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愈挑眉:“《天空之城》?”
“对,它已经是我知道的曲目中最高雅的了,不然就只会《新年好》、《铃儿响叮当》或者《生日快乐》之类让人笑掉大牙的儿歌。”
洛暮轻轻哼着《天空之城》的曲调,指下流淌出的琴音磕磕绊绊,很快她停下演奏,皱眉认真地思索一会后,双手随意一摊:“好,不记得了。”
林晖失笑:“你竟然真的会一点。”
“就这么一点,跟你们这种受过贵族教育的人比不了。”
“其实我是军事教育。”苏愈说。
“我是现代教育。”林晖也申辩道。
洛暮心说骗鬼,你们一个宫廷教育一个贵族教育,就我一个应试教育。
她离开钢琴朝他们走来,在沙发角落坐下:“我这点钢琴是妈妈教的。她跟我不一样,是个高雅美丽的女人,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回头看她。我妈妈曾经试图把我往这个方向培养,就送我去学乐器、舞蹈、书法,最后的结果是我只练了一个假期的书法,剩下的时间都在疯玩。”
“书法卓有成效。”苏愈说。他喜欢洛暮的字。
“你这是在夸我写字好看喽?”洛暮靠在沙发上看他,“总之在我妈妈心中,我应该学会一门乐器,能在必要的场合演奏,谈吐优雅气质端庄,有那种……怎么形容呢,应该是淑女气质吧。”
林晖的目光本来随意地落在茶几上,听完这句话立刻转头打量洛暮:“淑女气质?”
开什么宇宙玩笑,他和苏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洛暮更有传统意义上的淑女气质吧。
“是的,淑女气质。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我妈妈还希望我精通数学和物理,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中央科学院,拜在某位前途无量的学者门下,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开拓事业,最后成为像施格拉姆那样的人物。”
施格拉姆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物理学家,物理学界开山立派级别的人物,可以说当今的物理大厦就建立在他的体系上,陈砚泽有段时间把这位宗师的肖像贴在墙上,每次做实验前就拜两下。
苏愈认真地思索一下洛暮母亲对她的培养方案,笑了笑:“阿姨是想让你成为能歌善舞的施格拉姆啊。”
“对,会弹琴、懂交际、谈吐非凡还仪态万方的施格拉姆——哪有这种好事。很快我的资质就让她放弃这个念头,唯一的要求就是考入中央科学院,在物理学有一番建树。”
“但你最后选的是望渊。”林晖说。
“因为我妈妈在我初三那年去世了,那之后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胡乱长大。如果没有那件事情,我本应该来帝都读高中。妈妈觉得我家乡师资力量太差,无法给我提供优质的教育。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我的老师具有美好的品德以及在当地不错的教学本领,可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所以尽管妈妈去世了,来阿纳斯塔西亚求学的念头却扎根在我的脑海中。为此我剪下所有关于帝都的海报贴在墙上,用来激励自己刻苦学习。结果完全没办到。我没怎么用功,大多数时候凭着自己的兴趣读书或者空想,最后侥幸在选拔考中取得了我们行政区第一名的成绩。”
“原来你还是状元郎啊。”苏愈笑着说。
“什么啊。”洛暮看他一眼,“反正就到了择校的时候。我跟妈妈性格完全不同,她真的是一位谦虚渊博的学者,纯粹且毫无功利之心,所以她希望我成为一名学者。但不好意思,十六岁的我满心只有……”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他们三人忽然都笑了,一齐喊道:“功成名就!”
“没错!功成名就,野心勃勃,什么施格拉姆,什么物理学,我通通不感兴趣。我那时最爱读的是开国皇帝的传记,喜欢政治历史和军事,成绩出来的刹那我想都没想,直接选择望渊。”
“好选择。”林晖击掌。洛暮不来望渊,他们还怎么认识啊。
“但在望渊的时候,我还是辅修了一门数学,为了纪念我妈妈的梦想。如果她没有去世,我说不定真的会按照她的想法成为一名物理学家,钢琴还能多弹几支。对了,你们当时有辅修其他专业吗?我知道林晖辅修的是经济。”
“我是机械。”苏愈说。
洛暮愕然地看着他,林晖也愕然地看着他,苏愈神色平静。
“不好意思师兄,我之前对你说话,还是有点太大声了!”洛暮唰地对他鞠一躬,“学霸!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这门专业很难毕业啊!”
“还好,兴趣使然。数学才是最难毕业的吧。”
“确实不好毕业,尤其我师从焦致远将军,是望渊数学系的泰斗。”洛暮淡笑道,“我快毕业那会,老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跟他继续深造,立誓一定要将我培养成望渊未来的数院院长。我说不好意思老师,我要去打仗了,他气得把我扫地出门。”
“你跟的是焦致远将军?”林晖吃惊。
“嗯,名义上我跟的是一个小导师,但有一次焦致远将军微服私访,没戴将星。我当时在走廊啃面包,他走过来说年轻人我考你一道题。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说老师我急着吃饭呢。好,他就批评我对数学没有热爱,我说哈哈,我为什么要对数学有热爱,本人乃军籍学生,以后是要去打仗的。”
苏愈和林晖笑得喘不过气,他们觉得这就是洛暮能干出来的事情,甚至能想象出洛暮当时的表情和语气。
“这下不得了,将军被我气坏了,勒令我写篇检讨给他。我也气坏了,故意把检讨写得像檄文一样。结果检讨交上去,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洛同学,我才发现你文采不错嘛,我很欣赏你!我这才知道将军年轻时还是个文青,他就让我跟他学数学。”
“这下你要开心了。”苏愈说。
“是的,我直接当场改口:多谢恩师赏识!我是唯一跟随焦致远将军学习的本科生,他对我蛮不错,假期我留校,如果不去找朋友玩,就去老师那蹭吃蹭喝,偶尔还会陪老年人打乒乓球。他自夸球技高超从未失手,结果被我连杀十一局,从此之后只要见到我就说:小洛,我发现人心很黑暗啊。”
回忆这些往事时,洛暮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此刻她的神情看上去终于有点温柔的意思了,让两位听众心中也满是柔情。
“直到老师听说我毕业后要去阿德尔玛,才第一次生气,说我自毁前途,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毙掉我毕业设计,让我学位作废。但最后老师还是让我顺利滚蛋了,说数学界少了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阿德尔玛多了个废物的军人。本以为我们师生缘分就到此为止,结果你们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快点讲,不要有提问环节。”林晖催促道。
他正听得入神,且和焦致远将军共情极深——就该让这个人延毕对不对。
“哦,好吧。接下来就到军队那边的事情了。苏愈应该知道,我是直任连长的,跳了一级。本以为是那边不拘一格降人才,以及本人自荐信写得蛮好,结果后来我才得知,是焦致远将军给这边写了推荐信,情真意挚。
“老师说我这个学生很优秀,军事素质非常好,请你们多关照她,多锻炼她,但也不要太特殊对待。信的末尾签了他的名字,焦致远,说如有任何疑问,欢迎与他联系。”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苏愈轻声说。
听到苏愈的话,洛暮沉默良久:“很对不起老师,早知道当年就少杀他几局乒乓了,一大把年纪扣球怎么可能比得过我啊。”
“这次回来要去看看他吗?”苏愈问,“焦致远将军和我父亲是朋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
林晖立刻说:“我也可以。焦致远将军德高望重,与维克之流相比,这才是望渊真正的栋梁。”
“不敢去。”洛暮摇头,“老师见到我肯定开口就是:洛暮啊,你跑到那边去,如今做得好大的官发得好大的财?这我怎么回答他。在老师心中,我本应该是一路读博深造,做一名学者继承他衣钵的人吧。我不去。”
他们都为洛暮的话轻轻地笑起来,林晖把手枕在脑后,望着洛暮在黑暗中平静的面庞,感到自己的心在被微微牵动。
他想去握一下洛暮的手,可明明两人离得这么近,他却没有伸手的勇气。
“都是二十岁的少校了,还不敢回答老师吗?”他说,“洛暮,堂堂正正地去见。”
“你问苏愈愿不愿意回去见他父母就是了,一样的道理。我们不仅不敢见,还要躲着走。”洛暮把沙发抱枕抱在胸前,幽幽地叹息,“林晖,你不懂啊。对于我们来说,要么客死他乡,要么达成自己的理想。在这之前别无他法,唯有浪迹天涯。”
苏愈微笑着听洛暮的话,这一刻他很难不想起自己与洛暮的初遇,同样的进退失据,青涩羞怯,同样的浪迹天涯,满怀苦闷。
其实也不是不想念父母和师长,也不是不喜欢有家的感觉。但就是不肯回去,不肯见他们。苏愈也不知道这种执念是源于骄傲,还是源于他童年与少年时代受到的孤立与忽视。
也许那种来自童年的不安从未离开他的生命,它们深深地埋在这个青年心里,铸造成了可怕的骄傲与对世界的疏离。
他霍然起身,洛暮和林晖都靠在沙发上惊讶地望着他。
“怎么,你要去休息了?”洛暮问。
“没有,只是忽然想弹琴了,你们想听什么歌?”
“很有雅兴啊。”林晖说。
“是啊,难得有这个兴致。我很多年没有碰钢琴了。”
苏愈走到钢琴前落座,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他抬头看向那两位朋友,微微一笑:“想好了吗?”
洛暮望着苏愈,他静静地坐在窗边,外面的天空是漆黑的,苏愈的眼睛也是漆黑的,那么沉静又那么柔和,仿佛她生命中从未出现却一直渴慕的那轮明月。
“你自由发挥?”她问,“我好奇你喜欢的曲子。”
“我喜欢的吗。”
“对,你喜欢的。”洛暮点头,“我一直想知道你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