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18、141章修文暂存 同谋者（四

　　与别墅整体温馨雅致的风格不同，书房的布置非常素净简约，没有夸张的天花板和吊灯，取而代之的是实用的内嵌灯光和桌上的铜制台灯。

　　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芒轻柔地笼罩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散落一些文件，桌角有一个白瓷花瓶，数枝山茶在瓶中盛开。

　　靠墙的两面是书架。洛暮记得涅墨庄园里那面属于苏愈的书架，它被书挤得不留一丝余地，而林晖的书架错落地空出几格，里面放着一些奖牌和荣誉证书，洛暮看见他们军校毕业的合照，它被妥善地安置在相对显眼的位置。

　　她又大致观察了一下林晖爱看的书籍，发现果然都是政治军事类的，不像苏愈那样五花八门，也不像洛暮那样全是古书典籍。

　　林晖看着洛暮审视他的书房，心中不知道是期待还是紧张，他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坐下：“看够了吗。”

　　“还不错。”洛暮点头，“有我非常喜欢的政治家爱弥尔登的书，这本书你保不住了。”

　　苏愈忽然看她：“这么说来你是威权主义者？爱弥尔登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民众是扰攘多变的愚者，其意见不值得重视。”

　　听到这句话，林晖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主义，也并不赞同这句话。”洛暮转身走到他面前，“我只是认为看待一个人要论迹不论心，即使爱弥尔登的许多著作中表现出威权主义的色彩，他所推动的改革却倾向自由主义和启迪民智，这个人真是矛盾极了。说来你是自由主义吗，苏愈？”

　　“我不是。”苏愈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是什么主义？”洛暮好奇。

　　“这件事我还在思考。”苏愈说，“在当下已知的所有主义与道路中，我没有找到自己完全认同的那一个。”

　　“何不考虑自己开山立派呢。”林晖淡淡道，“在我心中你的政治天赋与军事天赋同样出色。”

　　“我会考虑的，但我认为当下自己的实践还是太少，再伟大的构想也要建立在实践上。我希望我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是美丽的东西。”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想主义。”林晖不知道是在嘲笑还是在赞叹。

　　“我不太清楚你们怎么看待理想主义，对于我来说它并非幻想，而是某种必须实现的真理。”

　　洛暮伸手拨弄一朵山茶的花瓣，她沉默地听着苏愈的回答，刻意不去看他，这样才不至于使自己的心跳为那个人失去往日的规律。

　　她想起来另一件亟待处理的事，就开口道：“稍等，在讨论这些政治理想和残酷现实之前，我想插一句题外话。尽管我觉得它已经没什么必要被提及，但还是有点重要的，关乎我们三人之间的……信任问题！”

　　她说完就把目光投向苏愈，无非是想征求意见，类似于“我能把我们认识的事情告诉林晖吗？你说还是我说，或者我们一起说？”，而苏愈微笑着看她，没有给出回应。

　　洛暮没收到苏愈的信号，她心说难道我和苏愈之间竟然没有默契吗，不可能啊，难道我要表现得更直白一点？

　　“洛暮，你一直盯着人家苏愈干什么。”林晖语气凉凉。

　　“我……”洛暮卡住了，她移开视线，下一秒又移回去，“不是……我……那个苏愈……我能告诉林晖吗？”

　　她已经表达得如此直白了，苏愈怎么也该知道了吧，给她点提示啊，光看着她笑有什么用？她当然承认苏愈一笑值千金，她看得怦然心动忘乎所以，但这个时候声援她才是啊！

　　苏愈竟然还是一副没有领悟到会议精神的样子，他谦虚地发问：“告诉他什么？”

　　“呃……”洛暮难以启齿。

　　“什么事情，你说吧。”林晖也作出聆听的姿态。

　　“嗯……其实是……”洛暮表情艰涩，“我……我怎么开口啊。”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说就是了。”林晖忍笑。

　　“就是那个……我……”

　　不知道苏愈和林晖谁先破功，总之有一个人先笑出声，接着两个人都开始笑，他们像是终于成功了一个恶作剧一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诶……等一等，什么意思！”

　　“是要说苏愈跟你早就认识这件事吗。”笑了好一会，林晖才勉强正色，“这件事苏愈已经揽下了全部罪责。”

　　“啊？别这样别这样，其实错全在我。”洛暮赶紧说，“我错在……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错，既然苏愈这么大方，那就错全在苏愈好了。但我还是得说不好意思，林晖。”

　　“我不会原谅你的。”

　　“别这样！你原谅苏愈了吗？”

　　“原谅了一半，因为他认错态度比较好，很直爽，不像有些人扭扭捏捏在那里难以启齿半天，一点军人的样子都没有。”

　　“我……”洛暮为难，“那你不原谅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师兄，快为我说几句好话！请为我在林晖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消气啊！”

　　“原来你对苏愈的称呼是师兄？”林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对啊，我去你知不知道偌大一个阿德尔玛，就苏愈一个望渊毕业的，别太离谱好吗！哇，在战场见到他，简直是他乡遇故知，要多激动又多激动，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一见如故！”顺带一见钟情。

　　听洛暮说起战场，林晖忽然忘记了继续刁难她这件事，跳跃性地问道：“阿德尔玛那边打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胶着呗，打仗打到最后不就是拼经济吗，看谁能挺到最后了。”洛暮耸肩，“复杂得很，我现在只希望早点休战，战争已经完全摧毁了经济。林晖，你知道对面佐贝伊德的税已经收到多少年以后了吗？”

　　“三年？五年？不要打哑谜，给我一个提示。”

　　洛暮比了一个“九”的手势。

　　“九年啊。”林晖感慨，“真不像话……”

　　“什么九年，不对。”

　　“十九年？”林晖惊愕。

　　“九十年。”苏愈给出了正确答案。

　　政治生涯中大概第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事情，林晖愣在原地，这回轮到洛暮和苏愈笑了，不知道在笑林晖错愕的神情，还是为那件荒唐到可笑的事情。

　　“总之就是如此，听起来跟开玩笑一样，对吧？但现实竟然比剧本还荒谬。”洛暮说，“哎，类似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你想听的话我和苏愈能给你讲一天一夜。”

　　“讲，我要听，你们把前线的事情都告诉我，这几天你们别走了。”林晖说，“但今晚我们先说金色山泉的事，首先明确我们各自的态度，这件事我们是否要追究到底。我的答案是：要。与我意见相左的人可以立刻离开。”

　　“林晖，我现在要称呼你为殿下了。”苏愈明显是欣赏林晖这个强硬态度的。

　　林晖轻轻咳嗽一声：“够了。苏愈的态度我知道，洛暮，你呢？”

　　“我还坐在这里，这就是我的答案。”

　　“很好。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他们三人围桌而坐，激烈地讨论起昨夜的事情，从阿兹塔人的历史起源，到他们今日在帝国法律中的灰色地带，从特奥朵拉行政区从未断绝的种族冲突，到乔赛·康德等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洛暮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将宴会上见到的每张面孔都从资料库中一一辨认出来，苏愈和林晖则梳理分析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

　　三人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把那些名字连成线，最后线条越连越密，仿佛人体解剖图上紧密缠绕的血管与神经。

　　林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三人都看着这张图，沉默良久。

　　“我这辈子第一次画出这样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洛暮打破沉默。

　　“你画了什么，明明是我和苏愈画的。”

　　“嗯……洛暮还是做了一点标注的。”苏愈实事求是地为洛暮说了一句好话，“看这上面的人，要是动了他们，帝国一定会鲜血淋漓。”

　　“那就鲜血淋漓。”林晖冷冷道。

　　洛暮指着其中一个人名：“诚然，这些人都是我们今后要一一清算的。但注意看，这个人是你们的叔叔，你们确定要把他放在其中吗。”

　　“我们的叔叔？那他岂不是更该死了。”苏愈俊美的面庞此刻异常冰冷。

　　林晖默认了苏愈这句话。

　　“好吧。”洛暮继续审视面前的网络，似乎要将它牢牢记在心间，“我还要说一点，这上面的人名只会越来越多，因为敌人是杀不完的，他们倒下了，还会有新的利益集团补上；新的利益集团被铲除了，内部的敌人又会出现。”

　　“甚至我们将来还会有更多同伴，而同伴也会背叛，也会出现各自的利益集团，然后成为新的敌人。总之只要我们决定开始斗争，斗争就会永无止境。”

　　她沉默几秒，重复了一遍：“斗争永无止境。”

　　苏愈忽然侧头看向洛暮，他的目光格外专注，以至于洛暮不得不报之回望：“怎么了？”

　　“那就斗争到死为止。”苏愈回答。

　　“好！”林晖说。

　　“真的吗？”洛暮难掩喜悦，“啊……我其实……我没想到我们的意见这么一致！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掉，也绝不会姑息，但我本来以为只会有我一个人记得，没想到你们都愿意！”

　　苏愈和林晖对视一眼，竟然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她又来这套了”，苏愈对林晖说：“你看，洛暮的经典思想——天下唯我一人可堪英雄之名。”

　　“连你都知道，看来她自高自大的特点到军队也没改掉。”林晖抱臂冷笑。

　　“我就当你们是在称赞我了。”洛暮扶住额头。

　　“当然是称赞。”苏愈说，“虽然有些唯我独尊，但也更能吸引别人追随你。自信是领袖的必要品质。”

　　“但我……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目空四海，也不是觉得天下只有我才配做大事。我很渴望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其实一直觉得——”

　　她看了眼苏愈，又看了眼林晖：“我其实一直觉得只要身边有几位好友支持，不需要太多，两三个或者三五个，这一生就足够幸福了。”

　　“真的吗？”苏愈问。

　　“真的。”

　　“不，我觉得你说谎了。”

　　洛暮瞪大眼睛，她笑道：“苏愈，你非要和我唱反调？”

　　“因为我觉得你想要的不只是几个朋友的支持，不是仅仅我和林晖两人的支持。洛暮，你实际想要的是两万个，两千万个，两亿个。”

　　这一刻洛暮相信自己将深爱苏愈至死。

　　她将深爱他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