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17、140章修文暂存 同谋者（三

　　菊池晴彦来到餐厅时，正好看见那个女孩坐在餐桌前，皱着眉在手环上敲字。菜单搁在她的手边，两边厚度很不均匀，显然是看了两页就去处理其他事情。

　　洛暮醒来的时间比苏愈他们晚一点，她洗漱后就来餐厅觅食，但陈砚泽发来的消息打断了这个进程，对方托她修改一份用在22号那场学术讲座上的讲稿，洛暮扫了一眼顿感绝望，直接大刀阔斧地删改重写。

　　她听见菊池晴彦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认出他后礼貌地笑了笑：“菊池侍卫长。”

　　“洛少校。”他也微笑着对洛暮表示友好。

　　“你来得正好，能麻烦你一件事吗。我刚刚帮朋友写了份讲稿，但我今天脑子不太转得动，总觉得哪里都不顺眼，可以让你帮忙审校一下吗？”

　　菊池晴彦欣然应允，他在洛暮身边坐下，点开对方传送来的文档。

　　这应该是一份在科研讲座上的发言和致谢，措辞优美动人，即使菊池晴彦对里面的内容全然陌生，也不免为之动容。

　　他关掉手环，看向洛暮，对方正疲倦地摁着太阳穴：“您写得真好。”

　　“是吗，我写得很仓促，也实在读不出好坏。”

　　“真的不用担心，想不到少校有这样的文采。”

　　“谢谢菊池侍卫长。”

　　“您客气了，叫我晴彦就好。”

　　“好的，晴彦。你也叫我的名字吧，不用叫什么少校，也不要用什么敬语。”

　　“这怎么行，您是殿下的客人。”

　　洛暮实在不知道拿这位一板一眼的侍卫长怎么办了，她只好退一步道：“我大概能理解这其中的关系，可眼下林晖又不在，你完全可以叫我洛暮，菊池难道不是我在望渊的学长吗？我们难道不能做朋友吗？如果你允许我叫你的名字，自然也应该直呼我的名字。”

　　菊池晴彦轻轻地笑了：“好，洛暮。”

　　“晴彦是什么时候来林晖身边的，方便说吗？”

　　“当然可以。殿下毕业后，我就被调到他身边担任侍卫长，得到这份调令其实很惊喜，因为当时还有几个候选人。但可能因为家族缘故，最后我成为了殿下的侍卫长。”

　　“家族缘故？”

　　“嗯，我们菊池家族和皇后陛下关系紧密，这不是什么秘密。”

　　跟洛暮想的一样，菊池晴彦果然也出身贵族。能担任储君侍卫长的人，身份当然不能普通，菊池晴彦很可能是他家族中最为出色的那个年轻人，才被指派到林晖身边。

　　她正想随便说几句“做殿下的侍卫长，今后前途无量”之类的话，餐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林晖和苏愈。

　　菊池晴彦立刻起身问好，洛暮却坐在原地，略带惊艳地看着这两个和她关系匪浅的青年。

　　苏愈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搭配薄外套与休闲长裤，这身穿搭随性散漫，在某些讲究服饰礼制的贵族眼中，跟披个麻袋没区别。

　　但苏愈就是那种披个麻袋都倾倒众生的人，更不用说跟规整的军装相比，领口略低的衬衫恰好能露出他流畅漂亮的锁骨。这着实难得，苏愈总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军装扣子扣到第一颗，战术手套犹如皮肤，除了倾国倾城的脸之外露肤度为零。

　　苏愈可能想以此杜绝一些来自他人的觊觎，但他显然不明白有个词叫禁欲系，也不明白有个词叫高岭之花，总之洛暮失神片刻，费尽力气才强行移开视线，去看旁边的林晖。

　　林晖也穿得很简约，杏色衬衣配长裤，跟偏爱深色衣装的苏愈泾渭分明。他的神情淡淡，那种“我天潢贵胄也”的气质扑面而来。他显然看到刚才洛暮和菊池晴彦交谈的一幕，走进来后就随口问道：“在和晴彦聊什么？”

　　“让晴彦帮忙看了一份讲稿，我帮朋友写的。但感觉脑子不太清醒，写得一塌糊涂，就没发给她。不过晴彦说还可以。”

　　“写得非常好。”菊池晴彦很给面子地补充道。

　　苏愈和林晖都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林晖感兴趣道：“给我看看。”

　　“我发群里好了，你们审阅一下，没问题我就发给朋友，结束掉这项任务。”

　　洛暮说的是昨晚他们组建的小群，群里只有四个人，洛暮，苏愈，林晖，外加一个负责后勤保障的菊池晴彦，群名甚至还是群成员的昵称总和，也就是没有群名。

　　苏愈和林晖很快就打开那份文档，低头阅读。

　　明明只是一份讲稿，但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仿佛在审阅什么重要文件。

　　这令洛暮有点紧张，心说有必要看得这么认真吗，随便扫两眼不就完了，尤其是看到苏愈读着读着就面带笑意后，她更是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阅读：“怎么样，大家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吗？”

　　“写得很好。”林晖关掉手环，“一看就是你写的。”

　　“确实，个人特色鲜明。措辞有力，兼具严谨与感染力——这是非常难得的。”苏愈微笑。

　　“很好。”洛暮轻轻一击掌，“那我就定稿了，起来后饭都没顾得上吃，光给她写这个破讲稿。”

　　“叫你乐于助人，这下舒服了。”林晖嘲笑洛暮。

　　“不乐于助人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大过节的我回家睡觉聚餐不好么。殿下总是喜欢发表这种高见，譬如：乐于助别人，不行。乐于助我，可以。这就是我们殿下的作风。”

　　林晖被洛暮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道：“洛暮，我一句话你可以顶回十句。”

　　洛暮已经低头看手环了：“对，这就是我邪恶的作风，我认为自己这个作风不好，一直在等人来治治我。”

　　她把文档传送给陈砚泽，随手回复了几句同学的消息后打开朋友圈，看见萧然刚发的一张官宣图，文案洛暮看都懒得看，反正流水线作业，一月一更新，换新之后又会屏蔽掉。

　　但那个男朋友的模样让她多停留了一会，对方容颜清俊，气质沉稳，看样子是个蛮出色的青年，令洛暮不由有些感慨和惋惜：“还是蛮帅的。”

　　可惜再帅的男人在萧然这也属于月抛型。

　　“少校，您看一下菜单，有什么要添的菜吗？”菊池晴彦在旁边问。

　　“好的，麻烦了。”

　　洛暮象征性扫了一眼，随便指了一道菜就把菜单交还给菊池晴彦。

　　她根本不关注这顿晚餐，刚刚洛暮满脑子是陈砚泽的讲稿，现在满脑子是昨晚在金色山泉的所见所闻，是阿兹塔人，是帝国是文明是乱七八糟一大堆零碎的想法。

　　她很想和苏愈林晖探讨这件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洛暮不想一碰头就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可又迫不及待想知道同伴的看法，两种相悖的念头让她思虑重重，食不知味。

　　今晚的主食龙虾意面端了上来，白瓷盘中盛放着整只龙虾，壳身被焗得通红油亮，虾背已经提前剪开了，露出紧实白嫩的虾肉，长条意面裹满酱汁，黑胡椒与欧芹零星撒在面，根根分明。

　　洛暮是肉食动物，对荤菜来者不拒；苏愈是海鲜爱好者，也很喜欢的样子。

　　但林晖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肉时，脸色却忽然煞白了。他猛地把盘子推到一边，侧过头干呕起来。

　　这个举动让餐厅的气氛骤然凝固，所有人都侧头看他。

　　菊池晴彦第一时间站起来：“殿下！”

　　林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他扶住桌子，只觉喉咙一阵阵翻涌，剧烈的不适让他额头全是冷汗，面色惨白。

　　“把桌上所有的肉都撤掉。”苏愈忽然说。

　　洛暮也完全明白了：“茶，倒杯柠檬茶来……温水也行！”

　　不等侍从上前，她一把推开林晖面前的盘子，再将靠近他的所有荤菜都挪到远处，菊池晴彦倒了半杯温水递给林晖，林晖接过去抿了一口，面色仍旧不好，但那种恶心感被勉强压住了。

　　这种反应洛暮和苏愈非常熟悉，许多军人都会对战争产生剧烈的创伤反应，尤其是那些刚上战场第一次见过尸体的人，事后他们很难下咽任何肉食，任何与血肉相关的东西都能瞬间勾起那些回忆。

　　对于洛暮和苏愈来说，死人他们已经见得太多，比那更血腥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他们当然可以神色如常地聊天吃饭。

　　但林晖不一样，他是帝国的储君，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些事情本应该永远无法穿透他书房的墙壁。

　　菊池晴彦不知道昨晚宴会上的事，神色有些焦灼：“殿下身体不适吗？我去请医生来。”

　　“我没事。”

　　“别担心，菊池。”洛暮对菊池晴彦解释道，“这段时间请让殿下饮食清淡些，过几天就会好的。”

　　菊池晴彦何等聪明，立刻不再追问，只是吩咐侍者将桌上的肉类菜肴都撤下，重做一些清淡的饮食，苏愈则用桌上的酒水调制了几杯饮料，分发到洛暮和林晖手里。

　　洛暮抿了一口，只觉精神一振：“怎么调出来的？”

　　“菊花茶，放青柠和薄荷叶，再加一点雪梨汁。”

　　“厉害！”

　　苏愈淡淡一笑。

　　林晖也皱着眉喝饮料，确实如洛暮所说，饮料清新爽口，他的神经好受了很多。他放下水杯，试图用打趣掩盖刚才的失态：“你们倒是很镇定，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军人。”

　　“没有啊，我打完第一仗的时候，看到西红柿鸡蛋面都想吐。我现在还没明白那该死的炊事班是怎么想到做这道菜的，大家吐得昏天黑地，可饭不能不吃，我们三个连长就带头示范，简直是噩梦。”洛暮微笑，“苏愈，你呢？”

　　“我没有这个烦恼。”

　　“看来你是天生的军人啊。”洛暮惊叹。

　　“不，是因为没饭吃。那段时间……蛮落魄的。”

　　这句话让三人轻轻地笑起来，笑完又都垂下眼睛，心事重重的模样。菊池晴彦是餐厅里最不明觉厉的人，侍卫长只觉有一层无形的障壁将他与林晖三人隔绝开来，他们似乎共同保守着同一个秘密。

　　新的晚餐再上来时已经没什么人有胃口了，三人草草吃了几口就决定离席去书房议事，他们穿过走廊，上电梯来到三楼，洛暮边走边回复陈砚泽的消息。

　　陈砚泽在刚刚接收了她的文件，又很快发来一个红包，红包封面是国庆节的贺图之一，上面写着喜庆的几个字：【请小暮喝奶茶，亲亲】

　　洛暮无声地笑了笑，她点击了红包退回的选项：【给陈院士写稿是分内之事，不要不要。】

　　陈砚泽：【呜呜，你为什么这么好。你这样会让我离不开你的懂吗？小暮你能不能赶紧性转一下和我玩恋爱游戏？我靠我为什么是异性恋。】

　　洛暮：【我靠我也是异性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红包吗？】

　　陈砚泽：【因为你最好了，嘻嘻。】

　　洛暮：【因为我今晚也不回来。】

　　她发完就赶紧退出聊天界面，不去看陈砚泽猛敲过来的十几条咆哮体。

　　陈砚泽是她唯一的聊天置顶，置顶的聊天框颜色会深一点，这种反差让洛暮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往下划了一点，停在那个备注为苏愈（3.16）的联系人上，长按几秒。

　　界面上很快弹出提示：【您确认置顶该聊天吗？】

　　洛暮犹豫了几秒，点了下旁边的空白界面，提示消失，界面依旧只有一条深色的聊天框。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菊池晴彦推开一扇深棕色的木门，侧身让到一旁。

　　“你去休息吧，晴彦。”林晖说，“我们今晚要说的事情不少。”

　　“是，殿下。”

　　他们走进去，菊池晴彦无声地关上门，洛暮熄灭屏幕，抬头打量这间属于林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