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溺在那夏天》明涞

7、Summer 07 “我们在这

　　克拉拉对于游泳这件事情并不热衷，上一次更是要追溯到高中时期的游泳课。
　　那时候所有人都混在一个泳池里，女孩们恨不得身上的泳衣布料能再多点，克拉拉也不例外。

　　她知道自己像只胆小的鹌鹑，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所以没有办法和隔壁班那个自信又美丽的女孩一样，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于是买泳衣的时候，那种黑色的上短袖、下短裤泳衣就成了首选。

　　黑色的布料能遮住的不只是青春期没发育完全的身体，还有她那颗敏感又脆弱的少女心。

　　“Clara，别傻坐着了，”Monica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把手里的沙滩球塞进克拉拉怀里，“快我们一起去玩水吧！”
　　克拉拉有点不知所措地抱住皮球，她压根不知道怎么跟Monica开口说自己不会游泳。

　　克拉拉十分懊悔。
　　早知道有这天，她一定在第一节游泳课就打起精神来学，而不是找各种借口企图逃避。

　　“别害怕Clara，我们就在浅水区玩。”Oliver给予她一个无比肯定又充满鼓励的微笑，“如果还是适应不了，我可以找别人借一套救生衣。”

　　那双碧蓝的眼睛和他身后的大海一样清澈美丽，和煦的海风拂起乌黑的发丝蹭过克拉拉侧脸，她发觉自己不止能感知到Oliver沉稳有力的心跳，甚至还有股血液流动的热意，在心尖缓慢蔓延。

　　能遇见他们可真好。
　　克拉拉不止一次感概。
　　也许我也应该尝试相信自己。
　　比我的朋友们更多一点。

　　“没关系！”克拉拉摇摇晃晃起身：“我愿意先试试。”
　　“当然，勇敢的女士。”Oliver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吧，我带着你下去。”

　　那只宽厚的手心无比坦然地落在她面前。
　　每一寸皮肤的纹理，甚至是身体的温度，都在这一刻无路可逃。

　　他的意思是想牵着我吗？
　　克拉拉仰起头看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垂在身侧的手臂跟木头似的僵硬，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朋友们玩一二三木头人。
　　克拉拉永远都是走在小伙伴们最后的那个，她不擅长争抢，但同时又矛盾的害怕输掉游戏。

　　我就是时而勇敢又时而胆小的缩头乌龟。
　　玩游戏是这样，面对喜欢的男生也是这样。

　　可Oliver说我是勇敢的人。
　　十八年来头一遭，克拉拉好感慨。

　　Oliver其实并没有深入想过中国女孩骨子里的羞涩内敛，他可以被称作实干家。
　　想牵克拉拉的手，但又同时想保持着绅士与礼貌。于是那只邀请的手心再次向上，他会表现得再明显一点，直到克拉拉愿意把手交给他。

　　“可以吗，这位勇敢的女士？”
　　被Oliver那么盯着看怪不好意思的，克拉拉差点溺进他深海般的碧蓝眼睛里。

　　扑通、扑通。
　　她又一次发觉自己心跳过速，耳朵烫得好像快要烧着。

　　不要再去想了！
　　你的心思跟巴勒莫大街上那群只想吃面包屑的鸽子一样好懂！

　　克拉拉在心里疯狂呐喊。
　　如果你打算和Oliver靠得更近，那尽管大大方方去做。我不会嘲笑你的，想靠近自己喜欢的人，哪怕行为笨拙，那也不可笑。

　　内心的小人举着喇叭大声喊，克拉拉打着腹稿说服自己，好像那样就可以把某些“荒谬”的行为变得合理。

　　终于，她红着脸点头。
　　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指尖虚搭在Oliver手心。

　　异性的体温其实要略高一些，皮肤紧贴的时候，那种由生理构造带来的天然差异感，还会变得更加强烈。
　　她可以清楚的感知到Oliver的骨骼、Oliver的温度，Oliver的一切……

　　克拉拉不得不承认，和他牵手的感觉还不错，肢体触碰的滋味也很奇妙。
　　这场伟大又朦胧的青涩试探，似乎做什么都能令人无比心动。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克拉拉小弧度瑟缩了一下身体，忍不住皱起眉头：“有点冷。”
　　“还好吗Clara？”Oliver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她，那只紧握地手更是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手指被压得很紧，适应了一会儿，克拉拉点头：“我们继续吧，到Monica她们那边去。”

　　地中海中部的海水澄澈得像玻璃，阳光映照出粼粼波纹在水底，克拉拉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Oliver是怎样牵着她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海水漫到胯骨，泳衣被浸透的过程无限放大。

　　克拉拉的眼睛忽然眨得飞快——这和学校一米二深的泳池可不一样，这是地中海！

　　Oliver见她忽然紧张起来，脚步放缓：“现在呢？”
　　她咽咽口水，“你说，会有鲨鱼突然跑到我们脚下吗Oliver？”

　　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那个单词并不常用，克拉拉的发音也有点含糊不清，但两秒钟之后，他恍然大悟：“鲨鱼？”

　　“巴勒莫海岸线确实有鲨鱼，但它们几乎不会出现在Mondello这样游客密集的沿海景区，而且一旦救生员发现有危险的海洋生物靠近，他们也会立刻组织游客疏散。”

　　“原来是这样。”克拉拉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有时候其实真的很感谢Oliver。

　　在遇见他之前，克拉拉才不会天真到觉得，这个世界上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理解她的难堪与好奇，甚至是稀奇古怪的担忧。
　　她的那颗少女心，从来都只有自己捧在手里。

　　妈妈虽然在意克拉拉，但她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并不会懂少女敏感又脆弱的心事，哪怕二十多年前她也曾经历过相同的烦恼，但这样的心情在多年的人生阅历洗礼后，这个时候回头看莽撞又任性的克拉拉，妈妈只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她幼稚。

　　“你现在是这种想法很正常啦，等你再过十年看，那时候才知道烦恼你的事情会有多蠢，说不定你也没有办法理解当年的自己克拉拉。”

　　可是妈妈，我只活了十八年。
　　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和突然的意外，哪个会先降临我的人生，我也没有办法想象十年后的克拉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

　　于是我在意无数个今天。
　　在意昨晚熬夜额头上冒出来的小痘痘，在意有好感的男生会不会同样喜欢我，在意平坦又毫无曲线的身体会不会被别人嘲笑。

　　这不是幼稚，而是我仅此一次的少女时代。

　　-
　　在Oliver始终如一的坚持与鼓励下，克拉拉终于成功和其他成员汇合。
　　Monica还有两个男生毫不吝啬地向她表示祝贺，“你做到了Clara！”

　　热情真挚地赞美让克拉拉觉得怪不好意思，她腼腆地把长头发别在耳后，点点头。
　　或许是为了照顾她这个新手，大家玩的游戏非常简单，只需要在海里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圈，然后把手里的球丢向任意一个人就行。

　　Oliver玩这种游戏很有优势，克拉拉已经充分领会过他的肢体力量。

　　橙色的塑料球在空中高高抛起，拍向Luca的时候，他甚至差点从海里跃起来。Luca接不住那一记“叩杀球”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塑料球破开水面，咸涩的海水像雨滴一样从四面八方扑来，克拉拉的头发没有幸免，片刻后就已经湿淋淋滴着小水珠。
　　橙色的小球顺着海水飘走，Luca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Oliver，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Antonio催促着过去捡球。

　　三个男生闹成一团，Monica则靠过来和克拉拉说悄悄话：“他很强壮对吧？”
　　克拉拉当然知道她说的是Oliver，但在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试探时，她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装傻：“啊？”

　　“我是说Oliver。”Monica凑近了告诉她：“他高中和Antonio一样，都是排球队的，不过大学又爱上了骑行，但这没什么，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这下克拉拉是真愣在了原地。
　　般配般配。
　　那两个她只敢偶尔想想的词，Monica竟然就这样当着Oliver面讲出来了吗？

　　“不要总是这副表情Clara，”Monica笑起来，用手指把她的脸颊撑起来，露出一个歪歪扭扭地微笑弧度：“我只是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太美好，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棕色的眼睛里只有欣赏，这样的坦诚让克拉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觉得Monica一定看出来点苗头，因为恋爱经验，但也可能是她实在表现得太明显。

　　克拉拉没有向才认识一天的朋友吐露心事的习惯，哪怕她实际上觉得Monica这番话可以看作鼓励。
　　风掠过耳畔，她们都下意识抬头看向远方。

　　海水的颜色由最初的玻璃果冻，变成神秘莫测的克莱因蓝，那种极其绚烂的色彩，像一颗滴入墨盘的珍珠，在漆黑的眼底掀起无穷波澜。

　　日光和海风让克拉拉不得不眯起眼睛。
　　但她无比肯定地说：“我们都很美好。”
　　在这个我原本并不期待的夏天里。

　　-
　　我喜欢他，他也对我有好感。
　　我们牵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如果Oliver只是想和我约会，那我一定会义正言辞的拒绝他。
　　——摘自克拉拉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