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溺在那夏天》明涞

8、Summer 08 “这个本应

　　在海水里待了快四个小时，克拉拉已经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可以放松和Monica打闹。

　　当然，她还是没有学会游泳。
　　但克拉拉觉得这并不遗憾。
　　今天未完成的事情，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下一次前进的方向。

　　下午两点半时候，Luca提议先去岸边的小店里吃点东西，他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披萨。大家欣然接受，披上浴巾往沿海大道走。
　　小店就藏在岸边的巷子里，是个家庭作坊，彩灯挂了满墙，门外的黑板上还用粉笔大写着今日份菜单。

　　老板娘热情招呼着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那一扇宽大的湖蓝色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果冻海。
　　Luca翻了翻老板递过来的菜单，指着上边的图片介绍说：“他们的海鲜饭和海鲜披萨都很不错，要试试吗？”

　　克拉拉点点头，最终选了海鲜饭。
　　“我还想要一瓶芬达。”

　　“你点得太对了Clara！”Luca忍不住赞美：“海鲜饭配芬达才是最棒的。”
　　“哈哈…是吗。”她有点尴尬地咬住吸管，心虚似的把头偏向窗外。

　　老天，我可不知道海鲜饭应该配芬达，我只知道Oliver喜欢喝芬达……哦真希望Luca永远不会发现这场乌龙，不然我怎么解释。

　　好在没人发现这个小插曲，又过了二十来分钟，他们点的所有菜陆陆续续上桌。

　　海鲜饭在瓷盘里冒着热气儿，番茄的汤汁把每一粒米都包裹得晶莹剔透，贻贝、鱿鱼，还有整只带壳的大虾混合在一起，顶上是一点欧芹碎，这卖相可比前一天的海胆意大利面好一万倍。

　　“快尝尝Clara。”Luca紧张地看向克拉拉：“Oliver说你不喜欢吃意大利面，但我想亚洲人应该会喜欢米饭。”

　　克拉拉捏着叉子，表情有点惊讶，但碍于还有其他成员在，她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迎着Luca的目光，把米饭送进嘴里品尝。

　　海鲜的鲜和番茄清新同时在口腔里迸发，但酸度和咸度又融合得恰到好处，这味道简直让克拉拉眼前一亮：“非常好吃！”

　　“呼——”Luca摁住胸口，终于长舒出一口气：“谢天谢地你喜欢。”

　　或许是他表情太夸张的缘故，Antonio也跟着笑起来，“你知道吗Clara，前一天Oliver甚至还在跟我们讨论，要不要从中超提前给你买一点零食带上。”

　　“啊……为什么？”克拉拉不是很理解。
　　她无比肯定自己没有给Oliver留下什么关于“爱吃零食”的印象。

　　Antonio好笑地看了Oliver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他来自中国的妹妹可能更愿意把意大利面当成玩具，用叉子戳着玩，所以我们今天一定不要带Clara去吃意大利面。”

　　这也太夸张了。
　　克拉拉一瞬间脸红得像气泡水。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只是前面几天没有吃到好吃的意面而已……海胆真的太可恶了。”

　　那形容让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但朋友们爽朗的笑声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反而很容易就将气氛渲染到顶点。

　　Oliver笑起来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眯起碧蓝的眼睛、露出洁白又整齐的牙床，嘴角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克拉拉被那笑容恍了神，入迷到连手里的叉子也忘记放下。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相比其他人，我的目光太容易被Oliver吸引走，我而且总会觉得他比朋友们更有魅力，哪怕他的形象完全和我过去想象中那种穿着白衬衣、戴眼镜的腼腆男生完全不同。

　　克拉拉敢打赌，她的偏好绝对是遇见Oliver之后才改变的。
　　她开始在意他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意汗水滑过Oliver的皮肤，以及他运动后低沉的呼吸声。

　　克拉拉觉得，她很可能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心动。

　　但这又不算什么好兆头，如果Oliver没有在某刻传递出同样的好感，那克拉拉只会认为自己完蛋了，她可能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抿抿干涩的嘴巴，克拉拉心不在焉地咬住吸管，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这是我的问题。”Oliver脸上的表情太无奈：“没有向爸爸建议说找点亚洲人爱吃的，他总觉得西西里食物是最棒的。”

　　Giuseppe热情体贴，但同样也非常自信，这点克拉拉已经在日常相处中感受到。
　　就比如订的餐厅他不会问妈妈的意见，而是总觉得自己推荐的东西一定最好。

　　当然这并不能算做是什么太大的缺点，只是她希望妈妈能再观望一下，仅此而已。
　　可这和Oliver又有什么关系，他总是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不管是照顾她和妈妈，还是这次短途旅行。

　　“没关系，”克拉拉摇摇头，声音很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Oliver。”
　　克拉拉其实很想告诉Oliver，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她曾有过无数次感谢他的念头，他就像份意料之外的礼物，降临这个原本应该无聊透顶的夏天。

　　降临在她，平淡又普通，还充满了矫情敏感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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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中海沿岸的天气变幻莫测，他们在回程路上遇到一场倾盆大雨。
　　耳边轰隆隆地响，豆大的白色雨滴跟摔炮似的，大颗、大颗往地面砸，就连那些黏在路面上的灰尘，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靠着车窗，克拉拉不仅感慨：“还好我们提前走了，不然就要变成落汤鸡。”
　　Oliver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海岸，“其实这场雨十分钟以内就能停下。”

　　“嗯？”克拉拉回头看他。
　　“因为西西里岛属于地中海气候，这里的夏天其实很少有持续性降雨，大部分都是一阵快雨，那片云飘过去就没了，但如果运气好，我们还会看见彩虹。”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上撑在车玻璃上，用指尖给克拉拉描绘出那片云所在的位置。
　　来自同龄异性的体温在后背若即若离，那种试探的分寸被Oliver把握得很好，既不莽撞失礼，又可以恰到好处的让克拉拉捕捉到一点同频信号。

　　搭在肩膀上的浴巾被她小心翼翼地拽住，克拉拉下意识眨眨眼睛：“要是真的有就好了。”
　　我说的不是彩虹。
　　是我们之间的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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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克拉拉疲惫地摁下开关，柔和的光线像轻纱，罩住家里的每个角落，但意想之中的声音却没有到来。

　　“先去洗澡吧Clara。”Oliver把带出去的背包放在桌上，催促她：“爸爸和Anna阿姨今天也有自己的行程，说不定他们还在大皇宫。”

　　克拉拉觉得有道理，没再追问。
　　她从行李箱里收拾出换洗的衣物，踩着填满沙子的拖鞋，有点滑稽地推开浴室门。

　　“Clara。”Oliver忽然又叫住她，白毛巾盖住半干的头发，但那双碧蓝的眼睛仍旧美丽得像湖水：“其实今天和大家交流并没有那么困难对吧？”

　　这叫什么问题？
　　克拉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有你啊Oliver。”

　　“你说我是你的妹妹，所以大家都非常照顾我，Monica甚至为了我说了一天中文夹英语，我感觉她脑袋都快炸掉了。”

　　“有吗？”Oliver闷闷地笑起来：“我没有注意她。”
　　“当然。“克拉拉无比肯定，她今天接受到的善意，一半源自于朋友本身，但另一半得归功于Oliver提前的交涉，所以没人会觉得一个不会讲意大利语新同伴是累赘。

　　她就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被朋友们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这种感觉很复杂，也不能笼统的称之为好。
　　克拉拉形容不出具体来，只好摆摆手，拉上了浴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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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和Giuseppe回到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那会克拉拉正趴在床上看漫画，拖鞋挂在脚上，忘记吹干的头发也贴在肩膀。

　　刚进屋的妈妈看见克拉拉的湿头发，火气像沸腾的水一样，蹭蹭往上冒：“跟你说了多少次克拉拉，洗完头要马上吹，不然老了之后会头痛的。”

　　“哦……忘记了嘛。”克拉拉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有点心虚地挠挠头：“下午你去哪里了，怎么比我和Oliver还晚回来。”

　　“就和Giuseppe在附近随便走走，顺带帮你找了点事儿做。”妈妈双手插腰，面无表情的说。
　　“啊？”克拉拉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说好的不打暑假工，你要反悔吗妈妈。”

　　“想什么呢克拉拉。”妈妈气笑了：“就你那毛手毛脚，连袜子都搓不干净的本事，有哪个地方会要？”

　　克拉拉撇撇嘴，只觉得脸上烫得慌。
　　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差。

　　只是妈妈一直都觉得克拉拉是全天下最懒惰、最毛躁的人。
　　克拉拉没有得到过肯定，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变成这样。

　　“那是什么嘛。”
　　“给你报了个短期语言班。“妈妈说：“就在火车站旁边，接下来一周老老实实去圣安东尼奥广场上课。”

　　“可是我才高考完！”克拉拉瞪大了眼睛，简直快要抓狂：“为什么还要让我学意大利语？我明明只报了英语专业好吗？”

　　妈妈反驳得很直接：“那如果未来我和Giuseppe结婚了呢，你也要别人迁就你说英语或中文吗？”
　　“那是你们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克拉拉一万个不理解，她小声嘀咕：“而且我有爸爸，绝不会再叫那个大胡子洋人爸爸。”

　　妈妈显然被她这些毫无遮拦的话气得不轻，她攒着怒意，警告似的叫她的名字：“克拉拉！”

　　“我真是觉得这些年把你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讲出来，这事没得商量，明天八点半我要看到你准备出门上学。”

　　她像个暴君，那根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就差戳到克拉拉脸上。
　　克拉拉眼眶翻涌着酸涩，胸腔里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

　　“不许哭。”妈妈狠狠威胁她：“如果一会儿餐桌上其他人发现你有哭泣的痕迹，那你就完蛋了。”
　　克拉拉抱着枕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可妈妈最讨厌克拉拉哭，因为那是软弱的象征，她索性眼不见为净地拉上门。
　　闷声之后，克拉拉捂住嘴巴，拼尽浑身力气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但这套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她又见客厅传来交谈声。

　　“Anna，Clara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亲爱的，只是她现在有点累了，所以在房间里休息。”

　　“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声谢谢，她正好想学习意大利语。”

　　那声音大方又悦耳，很难想象话主人一分钟之前是怎样的愤怒，妈妈似乎变成了戴着面具的木匠，为了融入一个新家庭而摆弄着身边的木偶。

　　克拉拉就是那个木偶，被摆在一个名为新家的橱窗里，为了被挑走拼了命的迎合所有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妈妈遇见Giuseppe之前，明明一切都不是这样。

　　克拉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累赘，她是那块阻挡妈妈找寻新幸福的绊脚石。

　　如果没有克拉拉，像妈妈那样优雅又迷人的成熟女性，似乎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这种想法一旦萌生，就像歪歪扭扭的藤蔓，在内心的沼泽湿地里疯长。

　　积攒好几天的委屈顿时如洪水一般倾泄，克拉拉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扑进枕头里哭泣，细细的肩膀在空气中不停发抖。

　　枕头里那块软软的海绵包容了她沉闷的哭声，以及无边的泪水，就像许多年前妈妈的怀抱一样，柔软又温暖。

　　所以，时间还能倒流吗？
　　让回不来的人再相聚，
　　让我重温那段幸福但又无比短暂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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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喜欢妈妈在家庭关系中的让步，
　　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个累赘。
　　要加倍讨好其他成员，才能获得这个家的入场券。
　　——摘自克拉拉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