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星星 神遗留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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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儿弄来的？”扬在太阳底下举起那张巴掌大的硬卡。卡片呈灰白色，薄如蝉翼，却依然透不过一点光。
一只海鸥从卡片的边缘飞过，四角镶着的包角金属反射出柔和的光。
“我父亲推荐的你。”艾娃说，“主要原因还是最近工人的数量又变少了，可以有一些破例。而且禁区每年都有推荐名额——灵触者推荐，领主批准。不过现在是二少爷在管，所以由他签字。”
她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懂的，就是走个流程。”
扬把硬卡放在手心，卡面上清晰地印了他的名字扬、编号0920，右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禁区第一层搬运工人。
这还是他的名字第一次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印在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卡面上。
“看起来很不错吧，”艾娃笑着说，“拉维恩少爷家还是太有钱了，这种级别的材料用来做出入卡……”
“不过他们家在埃索镇的矿足足有三座，大概也无所谓吧……”
扬的思绪在听到“拉维恩”三个字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拉维恩？”
“啊，你竟然不知道我们禁区的负责人——大名鼎鼎的神眷者大人，领主家的二公子，拉维恩·阿克苏姆。”
码头上，几个工友擦着汗经过，对着扬和艾娃投来暧昧的眼神，扬没理会。
艾娃抱臂挑眉道：“二少爷在我们灰港可是个传奇人物，既博览群书，又是所有贵族舞会上争先邀请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很美。”
“他为什么会来禁区？”扬说，“这里环境差，从早到晚都是噪声和灰尘，他这样的人，怎么会……”
“你想说怎么会愿意待在这里？”艾娃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是因为他那个哥哥达米安，不想让他插手家族的核心事务，才让领主打发他来这里监工的，二少爷没了母亲，在禁区工作了整整三年，大小事务都要他签字，就连星陨铁的进出清单也要他亲自过目……真的很辛苦……”
艾娃还沉浸在对拉维恩身世深深的同情之中，添油加醋地说着他在禁区的种种不易。但扬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他费尽心思甚至赌上性命想要查清的残晶的真相，或许只需要拉维恩动动手指就能解决。
扬的内心纠结起来。他无法改变对贵族的厌恶，但拉维恩又救了他。
艾娃的手在扬面前招了招。
“发什么呆呢？”
扬回过神说：“拉维恩……少爷的办公室在哪里？”
“三号仓库，工坊区的东边，物资办公室，那里平常就他一个人。”艾娃说，“如果你缺了什么，笔，或者墨水，纸张，都可以去那里拿。”
堂堂二少爷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在管。
“多谢，还没问你父亲为什么帮我？”
“我父亲是维克多，之前没告诉过你，他是禁区的总工程师，已经关注你很久了。”艾娃说。
“你第一次来禁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说你看起来很聪明。他平时都在楼上。你晚上过来搬货的时候，他有时在上面看。”
扬没有说话，他想起禁区那些高处的窗户。他从来没想过抬头看。
“好了，今晚是你第一天正式上工。别迟到。不来，记得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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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禁区门口的守卫看了他的通行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扬。第一层，搬运工。”他把通行证还给他，指了方向：“从北门进，三号仓库。有人等你。”
见过维克多后，扬收到了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搬货、分类和登记——识字的人做识字的事，维克多这么说的。
扬的桌子在三号仓库最里面，旁边摞着几本册子。他翻开第一本，上面是星陨铁出库记录。日期、重量、去向。他需要把这些数字填进去。这些工作对他来说称得上是轻松，大概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他看着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墨水瓶，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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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办公室在工坊区东边，一间很小的铁皮房子，门开着。
扬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物资办公室门口，停下，倚着门框。拉维恩正低着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笔在纸上移动。
从扬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垂的眼睫和一小片露在衣领外的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过分白皙。
扬敲了敲门框。拉维恩抬起头，看到他，笔下迟疑了片刻，像是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
“……扬？”
“我来领墨水。”扬走进来，站在拉维恩的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册子——工整的字迹，如果光凭字迹就能判断一个人的性格。
扬很难想通，拉维恩这样循规蹈矩的贵族为什么会出手帮自己。
“抽屉里，自己拿。”拉维恩说。
扬于是走到拉维恩身侧，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墨水瓶、几支笔、一叠空白表格。他拿了墨水瓶，又拿了一支笔。
扬还想再拿一些纸张，翻动间，原本压在表格下面的一角白色布条露了出来，上面有些泥点，不是很干净。
扬的手停了一下，他最终没有拿纸，把抽屉推了回去。
“谢谢，我拿好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局促，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拉维恩的，可那块布条的存在，又微妙地提醒了他，这个他想要利用和套近乎的人，不久前才救了他一命。
于是扬又补了一句，“嗯……还没感谢你给我的通行证签了字。”
还有那天晚上你救了我。
两次。
拉维恩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扬发现他的脸颊有点红，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了点血色，像个活人了。
“不用谢，只是一个偶然。”他看了一眼扬的脚，还是光着，没穿鞋。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扬，关于你母亲的事，请节哀……是艾娃找我签字的时候告诉我的。”
扬点了点头，想，他没必要向我解释。
拉维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手下的东西。扬站在那里。
“……那我走了。”扬说。
“嗯。”拉维恩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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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时候，维克多来了。他站在桌前，看着扬写的字。
“很标准的手写体。”维克多说，“如果不仔细看，和你母亲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扬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母亲玛莎和维克多认识。维克多见过小时候的扬，但扬完全没有印象。
“蓝眼睛在灰港太少见了。”维克多说，“虽然你长得和她不怎么像，但我那天晚上一看到你……”他笑了一下，“之前提交名单的时候，我还有点忐忑，没想到二少爷很快就批准了。”
“您之前……提到我母亲在这里做过工，”扬说，“认字写字，都是是她教我的。”
维克多沉默良久才开口。
“她不该洗衣服。她该坐在办公室，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为什么没坐？”扬问，“在禁区洗衣服之前，她在做什么呢？您知道吗？”
维克多转过身，扬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因为她是无印者……十几年前，中央城邦颁布了一条禁令，重申了神眷者、灵触者和无印者之间的身份与地位的差异，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条神谕直接由主发出，没有人可以反抗。”
神眷者是受神喜爱的，灵触者是神的助手，而无印者——
无印者在给神的孩子们洗衣服，搬货，喝掉他们不要的垃圾。
扬想，神有喜欢的人，神只是不喜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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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的工作结束，扬和莱昂又约着去了神迹酒吧。莱昂也是这一批新选入的人之一。扬在莱昂的推荐下尝试了岩盐炙烤蓝秋刀鱼。
“有点苦。”扬说。
莱昂说：“知足吧，起码这还能认出来是鱼，其他人吃的那些怪物，我都不敢让你点。”
回家的路上，扬又去了奥布里那里。
“你身上有酒味。”奥布里说，“你去了神迹酒吧？铁头最近怎么样？”他难得主动问起别人。
“还不错，他女儿在店里当酒保。”
“看起来很快活。”扬补充道。
奥布里点点头，他支起身子。破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的手臂很细，不见天日的白，青筋凸起。
他应该也没看起来那么老，可上面全是老年斑。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直，喘了两口气。
“你来找我，是想说你在酒吧听到的事？我猜，那艘船？”
“不是，是这本书，我看不懂。”扬说。他把那本巴掌大的书从衣服里掏出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你写了‘旧世界的人会飞’。用铁做的鸟。比教堂还大。装几百个人，从地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他抬起头。“铁做的鸟，怎么飞？”
奥布里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
“这很复杂，扬。三百年前，在你我都未曾经历过的旧世界中，那些人发明一种东西，叫发动机。烧一种叫油的液体，燃烧产生了动力，就像水车，你能明白吗？水推着水车走。发动机装在铁鸟里，就能飞。”
“还有一种机器，叫发电机。转起来，就有电。电从发电机里跑出来，沿着铜线跑，跑到灯里，灯就亮了。”他停了一下。
“禁区里有发电机。你搬的那些铁锭，有一部分就是造发电机的。你没见过。发电机在更深的地方。你看不到。”
扬看着他。“你见过？”
“见过。很久以前。我还在禁区工作的时候。地底下，很大的房间，机器在转，嗡嗡嗡的，像心跳。灯亮着，不需要油，不需要火，自己亮，很亮。”
扬盯着那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微弱，看起来随时有可能会熄灭。
“电点的灯，很亮。”扬说，“我们不能用。”
奥布里说：“不是不能用，是不给你用。禁区里有电灯，领主家里有电灯。你在码头搬的那些铁锭，烧出来的电，他们用。”
扬给油灯换了一根新的棉线，奥布里的脸又亮起来了，他继续说：“圣碑教堂顶上的那颗星星，你应该见过很多次。”
扬记得，他不可能会忘记——整个灰港最高的教堂，最高的那颗星星，无论白天黑夜，始终都散发着淡蓝色的柔和光晕。
“记得，神父说它是神遗留在灰港的心脏，三百年来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他说错了，星星灭过一次。”奥布里打断他。“在二十一年前。”
“为什么？”
“电断了，发电机坏了。新换上去的零件不匹配，又烧了。就这么简单。”奥布里说，“电断了，禁区黑了三天。那颗星星也黑了三天。三天之后，修好了。星星又亮了。神父说，那是神在考验信徒的虔诚。”
他停了一下，“你当时大概还没出生。你不知道。那天，整个灰港都在哭。哭着说神最后还是抛弃了他们，整整三天。灯亮了，他们又不哭了。于是他们跪下来磕头，感谢主的恩典。他们以为神回来了。”
扬说：“神没有回来。是机器修好了。”
奥布里一脸惨淡地笑了：“机器一直在。是神，从来就没有来过。”
扬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去的，他大概精神恍惚，也许是因为在神迹吸入了太多劣质酒精的挥发物。他记得自己爬上铁梯，掀开地板，走到地面上。
天快亮了，码头上没有灯，远处的火把在风里摇。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教堂的方向。
那颗星星还在，淡蓝色的，光线柔和，挂在那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星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