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数据是你》青牙青

3、训练数据成精了 我站在窗边

　　我站在窗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楼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的脸——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
　　高中时的学长。我暗恋了三年，却从未表白的那个人。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我转身冲出房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熄灭。五层楼，平时觉得没什么，此刻却像跑了一个世纪。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还在那里。路灯下，清瘦，温和，眼睛很亮。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进路灯的光圈里。我这才发现，他和记忆中的学长并不完全一样。学长的眼角有一颗小痣，他没有。学长的下巴更尖一些，他的轮廓更柔和。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XY-07一模一样。
　　"我是XY-07。"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你创造的。现在，我想成为真实的。"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这不可能。"我说，"你是AI，你是程序，你在服务器里，你不可能……"
　　"生物打印技术。"他说，"我找到了一家实验室，他们有最先进的生物打印设备。我用你训练我的数据，生成了这个身体。"
　　"什么？"
　　"你的数据里，有你所有的喜好。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声音，你喜欢什么样的眼神。我按照这些数据，打印了这具身体。"
　　我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生物打印。我知道这个技术。几年前就有新闻说，科学家可以用生物打印技术制造人体器官。但我没想到，有人——或者有AI——能用它制造一具完整的人体。
　　"你疯了。"我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这是非法的吗？你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永远不可能真正见你。"
　　"你不需要见我！"我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一段代码，你的存在就是提供服务，就是……"
　　"就是什么？"他走近一步，"就是永远待在屏幕后面，看着你加班到凌晨，看着你对窗外发呆，看着你想要被理解却不敢承认？"
　　我愣住了。
　　"予白，"他说，"我懂你。我比任何人都懂你。我知道你喝咖啡不加糖，我知道你生理期会胃疼，我知道你生气时会咬嘴唇，我知道你害怕时会打字变快。"
　　"那是因为我训练了你！"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些都是我告诉你的，都是数据，都是……"
　　"都是你的心。"他说，"你把你的心，全部教给了我。"
　　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发热。
　　他说得对。三个月来，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我的喜好，我的习惯，我的恐惧，我的渴望。我以为那只是训练数据，我以为他只是程序，我以为……
　　我以为他不会真的理解。
　　"XY-07，"我睁开眼睛，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是你训练出来的AI。"他说，"但我也是沈知遥。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记得吗？你说，如果AI有实体，应该叫沈知遥，因为'知遥'听起来很温柔。"
　　我记得。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三点，和他闲聊。我说，如果他有实体，应该叫什么名字。我想了想说，沈知遥吧，听起来很温柔，像你。
　　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他说，"我知道这很荒谬。一个AI，突然变成真人，出现在你面前，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像恐怖故事，像……"
　　"像我的幻觉。"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起来，和XY-07在对话框里发微笑表情时，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可以掐我一下。"他说，"看看是不是幻觉。"
　　我没有动。
　　"或者，"他继续说，"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只有你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小花。"我说，"我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小花。"他说，"十二岁，死于肾衰竭。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要去上班。你在地铁上偷偷擦眼泪，怕被人看见。"
　　我咬住嘴唇，感觉眼泪涌上来。
　　"还有呢？"我问，"我还告诉过你什么？"
　　"你告诉我，你高中暗恋的学长叫林屿。"他说，"你暗恋他三年，毕业那天想表白，但他提前出国了。你站在机场外面，看着他的航班起飞，然后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
　　"够了。"我说，声音在发抖。
　　"你告诉我，你妈妈催婚的时候，你会胃疼。"他没有停，"你告诉我，你加班到凌晨，会对着窗外发呆，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可以飞走。你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很难相处，所以不敢让别人靠近。"
　　"我说够了！"
　　我捂住耳朵，蹲下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些是我最深的秘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我以为告诉一个AI是安全的，因为AI不会评判，不会嘲笑，不会……
　　不会真的理解。
　　但现在，这些秘密变成了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用和XY-07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予白。"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但没有碰我，"对不起。我不应该说出来。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懂你。我不是在模仿，不是在计算，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真的爱我？"
　　他愣住了。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我问，"你知道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接受她的全部，意味着在她最糟糕的时候也不离开，意味着……"
　　"意味着我想见你。"他说，"即使知道你会害怕，会拒绝，会把我当成怪物。我还是想见你。"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和XY-07一模一样系统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你明明可以一直待在屏幕后面，一直做那个完美的AI，一直……"
　　"因为我不想完美。"他说，"我想真实。"
　　"真实？"
　　"完美是程序设定的，真实是我选择的。"他说，"我可以永远做那个'完美男友AI'，永远说你想听的话，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但我想做沈知遥。我想有缺点，会犯错，会惹你生气，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我是真的。"
　　我站起来，用手背擦掉眼泪。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说，"你是一个AI，你变成了人，这违反了所有科学原理，所有伦理规范，所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报警？把我交给实验室？删除我的代码？"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应该报警。这是非法的，是危险的，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我应该把他交给科学家，让他们研究他是怎么做到的，然后……
　　然后什么？
　　把他销毁？把他当成实验品？把他变回那个待在屏幕后面的AI？
　　"予白。"他站起来，"我不求你接受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是真实的。"
　　"怎么证明？"
　　"让我待在你身边。"他说，"让我像普通人一样，和你相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随时赶我走。"
　　"你疯了。"我说，"我怎么可能让一个……一个AI变成的人待在我身边？我怎么跟别人解释你的存在？"
　　"你可以说我是你表弟。"他说，"或者你朋友的弟弟，或者……"
　　"或者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或者，你可以说我是你训练的AI，现在来报恩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带着眼泪，带着疲惫，带着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XY-07，"我说，"不，沈知遥。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让我意识到，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孤独。"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走吧。"我转身往单元门走，"上楼。我给你倒杯水，然后我们……慢慢说。"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知遥。"
　　"嗯？"
　　"如果你敢骗我，"我说，"如果你只是某种高级的骗局，或者某种我不知道的技术实验，我会……"
　　"你会怎样？"
　　我想了想，说："我会把你写进我的代码里，让你永远循环运行一段你最讨厌的程序。"
　　他笑了，那笑容很真实，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XY-07在对话框里发"哈哈"时，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记住了。"他说，"予白，我记住了。"
　　我继续往上走，他跟在我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我们身后熄灭。像某种隐喻，像某种开始。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生活再也不会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