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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越界 会被人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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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陈家村返回至容宅门前时,太阳已西斜到天边。容姝站在橘红的光晕里,往落山处望了眼。
姜洵今晚若宿在陈家村,明日又要酉时出门,赶往府衙。她忍不住想:怎么念书时辛苦,做了官还是一样辛苦?
她摇摇头,迈步进门。见过泱泱、用过晚饭,便请了大夫来看诊。
卧房外间的桌上点着蜡烛,火苗微微晃动。容姝一手搭在桌上让大夫诊脉,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望着她投在墙上的影子发呆。
大夫的指尖带着轻微的热意,一搭在她手腕上,她身子瞬间绷紧。她记起了姜洵指腹的灼热,心口处自己有主意似地跳得快了几分。怕被大夫瞧出有什么异样,她便屏住呼吸,让心跳逐渐变慢。
她小心地瞄了眼大夫,不想大夫真就眉头一皱,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容姑娘这是胸内郁结所致,并无大碍,吃几副药下去应就无事了。只是......这药中有一味红花,未生育过的女子不可用。老朽把了姑娘的脉象......”
他顿了顿,沉吟道:“姑娘真曾生育过?”
容姝手指微蜷,缓缓收回手,捋着袖子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上前放了一锭银子在大夫面前。
容姝手肘搭在扶手上,微微笑着。“您若觉得我这脉象不适合用红花,便按不用红花的药方开。”
大夫垂眸看了眼银子,又看了眼容姝,眼神晃了晃,低声应下,将银子抓在手里便准备起身告辞。
容姝表情未变,语气关切:“听说赵夫人时常请您针灸,她可是有顽疾在身?”
“这......”大夫看了眼手中的银子,轻叹口气,“赵夫人气血两虚,药补需用人参、鹿茸,哪里吃得起?这才针灸。”
容姝眉头动了下,点点头,又道:“您下次再为赵夫人针灸,可向她透露,容家买得到人参、鹿茸,且比市价便宜许多。”
大夫一怔,握着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抿唇应下。
容姝嘴角含笑,身子稍往后靠,瞥了眼门口,小桃便走上前来,引着大夫出门。
大夫的一只脚已迈出门槛,容姝突然握住扶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又问:“听说姜大人胃常有不适,也是您在医治?”
大夫的脊背僵了一瞬,又很快松下来,背对着容姝摆摆手,脚步快了几分。
“姜大人这病老朽可治不了,他根本不听我的。”
容姝望着大夫的背影,唇角微撇,端起茶抿了口。她只是随口问问,又没想让他给姜洵治愈,他走那么急做什么?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她放下茶盏,余光扫到院子角落里的两株桂花树时多看了几眼。等她见完其他几个村子的童生和秀才,盘下香料铺的铺面,桂花便该落得差不多了。
秋风打了个转,将容家酒楼门前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瓣吹落,其中一片未随着其它花瓣飘洒到街上,而是吹到了大堂门口容姝的脚下。
暮色中,她朝街上望着,等着约好见面的赵锦介绍的香料货主,却瞧见几个穿着便服,难掩官气的人,正有说有笑地朝酒楼走来。
姜洵身量最高,又走在最前,最是显眼。他身边站着的也是她的熟人,宣州知府钱大人,和宣州同知郑大人。
容姝紧攥着帕子,身子不知何时已后退半步。她咬咬唇,将脚步挪回来,屏息等着,待几人走到门口,她迎上前去垂眸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容姑娘不必多礼。”话是姜洵说的。
郑同知问:“这位是?”
“这位姑娘是这家酒楼的少东家。”
钱知府双手背后,弓着背低头看了容姝一眼,眉头一挑,笑道:“这不是容老板吗?”
他抬首环视一周,嘴角挂笑,“这家酒楼也是你的?”
容姝脸色微变,又很快挂上笑意,在姜洵的注视中,挺直了背,上前半步。“原来是钱大人和郑大人,二位大人可是来商州公干的?能再遇上二位大人真是民女的福气。”
说完,她又看向其它几人,目光在对上姜洵时颤了下,又快速挪开,恭敬笑着:
“几位大人来得巧,酒楼这两日刚好收来一坛二十年陈酿,等会儿送上去给几位大人尝尝。”
钱知府看了眼姜洵,姜洵微微点头,钱知府笑道:“容老板太破费了,那便却之不恭了。”
容姝微微一笑,敛眸往旁边让了让。擦肩而过时,姜洵的衣袖擦过容姝的手背,袖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冰得她手指缩了下。
她站在原地未动,待那几人的脚步声渐远,她对李掌柜吩咐道:“等会儿把酒送进去,再让后厨准备一道拆烩鲢鱼头,做好了我送过去。”
李掌柜小声道:“我瞧那个钱大人不像善茬。”
容姝往回廊方向瞥了眼,目光一冷,低声骂了句“老混蛋”。
天色渐暗,酒楼外亮起了绢灯。容姝送走香料货主后,站在门口望了会儿那株光秃秃的桂花树,待小二端着菜走到她身边,她方收起那一丝寂寥,跟着小二上楼。
走到雅阁外,容姝在门外听了会儿。听这音量,里面的人应是醉了,正闹腾。她吸口气,敲门后带着小二走了进去,笑盈盈道:
“今日几位大人赏光,民女特吩咐后厨烹了这道菜。这菜呀,平日里点不到,是专门招待贵客的。还请各位大人尝尝,看合不合味口。”
钱知府满脸通红,眼睛微眯,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回,笑道:“容老板有心。容老板既来了,便坐下喝几杯,左右满屋子都是熟人。”
姜洵脸上也布着红晕,他手轻握酒杯,像幅画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一进来,他便抬眸望她,眼角一弯,眼里的水光似要流出来。但钱知府话一出口,他立即蹙了眉,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容姝赶在钱知府转过头看姜洵前开口:“按说民女该留下来陪各位大人喝个尽兴,但家中有事,不能久留。民女今日便沾沾姜大人的光,敬诸位大人一杯。”
她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上前给她倒酒,斟了小半杯递给她。她接过后双手捧杯,走到钱知府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大人远道而来,民女敬您一杯。”
钱知府笑着举杯,眼睛看着她的脸,举杯时手指故意碰了碰她的手背。
容姝手躲得慢了。她嘴角僵了一下,握杯的手指缓缓收紧,心也似沉到冰湖,一阵刺痛。为何偏偏被姜洵看见?
他若不在,她有大把的手段可以脱身,可他在,她不敢笑得太张扬,不想他以为她在这种场合混惯了。
她垂眸掩下心绪,正欲举杯,就见姜洵猛地起身,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啦一声响。
不等容姝反应,他已大步走到她身前,将她往身后一拉,顺手从她手里夺过酒杯,仰头饮尽,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钱知府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打哈哈:“姜大人好酒量。”
郑同知低头夹菜,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桌上安静了一瞬。又很快有人寻了新话题,热闹地谈论起来,没人看向这边。
姜洵微微垂首,侧过头对容姝说:“我想再为钱大人和郑大人选一坛好酒,容姑娘,你带我去。”声音沙哑低沉,但全桌人都听得见。
容姝飞快地环视一周后,目光落回到姜洵身上。他肩膀刚好挡住她的视线,她看不见钱知府,钱知府也看不见她。
她又记起从前的事来。她和山长的女儿吵架时,姜洵也是这样将她挡在身后。容姝一边抓着姜洵的后襟,一边拼命把头往出探,叫嚣着:“我就是粗鲁!那又怎样?你的阿洵哥哥还不是护着我?”
不知何时眼眶里泛起一丁点泪光,她强压回去,极轻地吸了下鼻子,弯唇应了句“好”。
出了雅阁,门一关,屋内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入耳的是楼下大厅的热闹声。容姝长吐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想与姜洵说几句话缓和气氛。见姜洵下颌紧绷,她便噤了声,沉默着与他并排走着。
走到楼梯处,容姝正要提醒姜洵小心脚下,却突然手腕一紧,被他拉着往回走。
这晚楼上的客人不少,回廊上除了小二,还有客人走动。容姝不敢与其他人对视,急忙伸手去掰姜洵的手,压低声音道:
“姜洵,你松手,会被人看见。”
“你是知府,你不要脸面了?”
姜洵未停步,也未松手,手上攥得更紧,力道大得她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走到回廊尽头的角落,他将她往墙边带了带,又上前一步,挡住回廊上的烛光和其他人的视线,将她罩在他的影子里。
容姝眼前一暗,下意识贴住身后的墙,想往旁边挪一步。但她稍一动,姜洵手上的力气便大一些,她只好停下。
她望着他晦暗不明的眸子,不停眨着眼,喉咙咽了咽,结结巴巴道:“姜......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