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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触碰 带着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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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将落未落,将路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铺着碎石的黄土路上,容姝走在前,姜洵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处。她不急不慢,他便也不远不近地跟着。脚下的碎石声错落一致,同步得像是一个人。
容姝嘴角动了动,想起从前的事来。
那时她常走这条路,只不过是姜洵在前,她跟在后。姜洵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小心脚下”,她便笑着追上去:“那我们并肩走。我若绊倒了,你还能扶我一把。”
姜洵什么都不说,只转回头去,继续向前走。她便当他答应了,扬着嘴角走在他身侧。
但容姝从来没有绊倒过,所以不知她若真的绊倒,姜洵是否会扶她。
现在想来,答案是不会。
又想,早知道就故意绊倒一次。看见他不扶,她也能早些死心,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晚风吹过,飘来一股秸秆燃烧的味道,有些刺鼻。容姝还未缓过神,迎面又扑来一团秋日的飞虫。她本就蹙着眉,这下蹙得更紧了,一边躲,一边用衣袖用力挥赶。不想抬手时撞到了什么,接着便是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哼。
她闻声转身,姜洵正站在她身侧,头微垂,眉心极轻微地蹙起,又松开。
方才打到他了。
她眼眸微颤,急忙抬手去碰他微红的鼻尖。指下肌肤微凉,他鼻翼呼出的气息突然停住。
容姝顾不上他眼中的错愕,想起方才手背的触感,除了鼻子,应也砸到了嘴唇和下巴,指尖便轻轻下滑。先是在他唇角停留一瞬,避开他微张的唇瓣,滑到下巴处,轻轻揉了揉,又仰头望他。
“可弄疼你了?”
姜洵似是被定住,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眸色渐浓。她说话时,他喉结猛地滚了下,下巴跟着轻颤,呼吸也重了几分,目光带着热度在她脸上缓缓扫过,落在她鼻尖以下。
容姝被他的眼神烫得心口一滞,下意识要缩回手。不想她手指稍稍抬起,还未离开他的皮肤,手腕便被他握住。
他掌心滚烫,紧贴着她手腕内侧。又似是掌握不好力道,握住之后指腹轻轻按了按,这才缓缓收紧。
风又起,这次飘来的是他衣袖上的香气,毫无遮拦地冲进容姝的鼻腔,让她有些眩晕。她目光自手腕移回到他脸上,心跳有些错乱。她咽了咽,语气迟疑:“你?”
手腕上手指稍松,下一瞬又再次扣住,握得更紧。他垂下眼睑,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说出一个字来:
“疼。”
声音低低哑哑的,就像那晚他额头抵在她肩上说“昭昭,让你疼了,对不起”时一样。
容姝心口猛地一跳,手指倏地蜷起,却未收回。她赶紧看了眼一直跟在身后的小桃,见小桃站在五步远外背对着他们,她稍松口气,发觉脸上不知何时热了起来。她不知自己此刻的脸是否红了,再抬眸时,语气发虚,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希望我如何做?”
夕阳的光斜斜地洒在姜洵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亮的那边,眼中隐约有水光。他微微俯身,轻拉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指节轻贴在他鼻尖,鼻息间的热气柔柔地喷在她虎口下方,轻得像羽毛拂过。可他平静面容下,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姜洵凝着她的眼,停顿几息,带着她的手慢慢下移。想到要带她去的那处,他手指不受控地动了下。她可会拒绝?她若没拒绝,他是不是可以头再低一些,离她的唇再近一些?
容姝紧盯着自己的手,眼见她指节落在他人中处,要继续滑下,她心中一紧,想要抽手,却未能成功。
姜洵未移开视线,眼底映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鼻音:
“这里也疼。”
温热的气息随着字句扑在她掌心,容姝手指僵住,不敢动,等到第三次看向他眼睛时,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道:
“你这就有些无赖了。”
“嗯。”姜洵垂眸轻声应下,手仍握着。过了会儿,又说:“同你学的。”
轻飘飘的声音随风吹进她耳朵,便很快散去。恍惚间,容姝目之所及,没有远处的山色、麦田和炊烟,只余他的面容。
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几遍后,她缓缓阖上眼,头微微后仰。又稍一用力,抽回了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
重新被衣袖遮住的手腕还在隐隐发热,她别过脸去,眼眸几不可察地眨了下,方才差点仰头贴上去了。
她眉头一皱,喊上小桃,快步朝村口走去。
耳边的心跳声盖过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容姝听不真切身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当那人赶到她身侧,与她说“走慢些,小心脚下”,她顿住,沉默了片刻。
待心跳稍稍回稳,容姝刻意略过方才触过的那几处,蹙眉望他。
“跟着我做什么?”
姜洵背手站着,微风吹过,他袖口轻轻晃动,愈发显得人站得笔直,说出的话却柔软。
“怕你绊倒。”
容姝张了张嘴又闭上,一甩袖子,疾步向前。到了马车边,她刚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姜洵又伸出手来,欲扶她上马车。她斜睨了他一眼,避开他的手,踩着脚踏快步钻进马车里。
车帘一放下,她便揉起太阳穴,想将乱糟糟的思绪理清楚。
过了会儿,小桃也上了车,马车轻轻一晃,缓缓动了起来。容姝这时突然想起个问题:姜洵此前走在她身后,她挥袖怎么可能会撞到他?
小桃吞吞吐吐:“姜大人本来离您一步远,后来不知怎么着,几乎和您并肩。没一会儿您就打着他了。”
容姝面色越来越红,眼睛随意地瞟了瞟,靠坐在车壁上轻哼了声。
他果真对她图谋不轨。
还不待到竹林,她又坐直,凝着小桃身后那团空气,嘴角向下撇了撇。他对其他女子是否也是如此?虽然王媒婆说他还无妻妾,但谁知道呢?万一他是想拿她消遣,那她方才......
想到这里,她抽出帕子用力擦着手,又将帕子团成一团扔在一旁,扭头坐着。
与马车内的氛围不同,马车外百米远处,姜洵像村口那棵榕树一样立在原地。待马车驶入竹林,直至不见,他方收回视线,垂眸沉默半晌,转身向陈阿婆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随意地往太阳落山处扫了眼,却又停下。余晖中山脊的弧度,像极了容姝微蹙的眉,绒绒的,还带着点倔强。
看了许久,他眉眼渐渐松下来,又抬手轻触鼻尖,合上眼,回忆那时的触感。指腹温热柔软,在他脸上滑过时,力道轻浅。
姜洵认得出容姝望向他时满是忧虑的眼神,也记得容姝从前心疼他、安抚他的动作,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如梦一般地重现了。梦魇般的三年里,他无数次幻想这一刻,盼了许久,终于等到。可短暂的澎湃后,便是源源不断的空虚,心口似乎有一块随她一起走了,他想找她去讨。
他轻扯下嘴角,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心思却都在马车上。这一点儿甜头将他更多的心思勾出来了,偏偏他又不想再收回去。
他不信容姝真的觉得“他哪儿都不行”,不然,她怎会还记得他的喜好?怎会留意到他手上的伤还要说出来?怎会选了他心仪的布料给他?又怎么会,主动触碰他?
那是容姝,她若真嫌弃他,她绝不会碰他。
可容姝不嫌弃他,反而会心疼他,那她是不是,心中有他?
想到这里,姜洵低下头压了压将要翘起的嘴角,最后还是从鼻腔里发出了极轻的笑声。
树上的鸟叫声清脆,似是催着他回去,他敛了心神,深吸口气,再抬头时目光从容,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陈阿婆家。到了门口,他脚步一顿,唇角又弯了下,待表情恢复如常,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陈阿婆已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姜洵一进门,她便招呼他坐下,递筷子时嗔了他一句:
“都当大官的人了,胆子还是那么小,想送送人家姑娘都不敢开口,还得老婆子我替你说。你这样的,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儿?”
姜洵端碗的动作一顿,耳根发红,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扒拉着,像是自言自语:“我怕她不喜欢。”
陈阿婆看了他一眼,拧眉叹气,给自己盛了碗饭,吃了几口后嘟囔着:“这也怕,那也怕,等她嫁人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姜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又僵硬着慢慢收回。筷子碰到碗沿,“嗒”的一声,他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三年前,容天齐告诉他容姝去了云州,他便托同年在云州寻了三年,可容姝从来都不在云州,而是在宣州。他不知该不该怨恨容天齐,但他已经错过一次,容姝若真的招到夫婿,他就再没有机会。
“阿婆。”姜洵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心像是要跳出来,哪怕紧攥着拳,声音还是止不住地抖。
“我会娶容姝。”说到这里,他指尖也开始颤,头垂下几分,“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婆就不掺和了。”
“我会娶她。”姜洵面色渐渐恢复,声音平稳地又重复了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