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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山之旅(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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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筹备
五月的第一周,雨季彻底结束。
草原在烈日下迅速由绿转黄,河流水位下降,露出布满龟裂的河床。风变得干燥灼热,从安哥拉高原吹来,卷起红色尘土,在天地间拉起一道朦胧的帷幕。这是南部非洲旱季的开端,也是进入荒野最危险的时期——水源稀缺,动物聚集在少数水塘边,掠食者和猎物的对峙一触即发。
圣山探险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林静召集了核心人员:她自己、王吉星、本、老枪,以及玛莎——作为医生和生物学家,她的专业知识在调查可能的生物污染时至关重要。
“我们五天来回。”林静在地图上画出路线,“从基地向北,穿越边境缓冲区,进入刚果(金)境内。圣山在马汉戈保护区东北部,实际是维龙加山脉的余脉,属于两国争议地带,没有常驻军队,但可能有武装团伙活动。”
她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有三个已知的水源。但根据卡亨的说法,圣山附近的水‘不能喝’,动物都不去。我们要自带所有饮水,每人每天至少四升。这意味着负重会增加。”
老枪检查着装备清单:“武器方面,每人配步枪和手枪,子弹基数双倍。另外带一挺轻机枪应对突发情况。夜视仪、热成像仪、无人机——但进入圣山范围后禁用电子设备,卡亨说那里的‘土地会干扰机器’。”
本补充道:“我准备了一些传统的东西。烟草粉末,驱蛇。狮尿粉,警告掠食者。还有这个——”他拿出几个小皮袋,分给每人,“盐和草药混合物。如果遇到‘不好的空气’,蒙在口鼻上。”
玛莎在准备医疗和采样装备:“全套防护服,N95口罩,手套,鞋套。生物安全袋,采样管,低温保存箱。另外,我改造了一台便携式PCR仪,用太阳能电池供电,可以在野外做初步检测。”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要提醒你们,如果那里真有生物污染,我们面对的不是子弹,是看不见的东西。一旦有人出现发热、咳嗽、出血症状,必须立即隔离。回程后,所有人隔离观察两周。”
最后,林静看向王吉星:“你的任务是什么?”
王吉星从包里取出那枚金属蜜蜂徽章的拓片——这是林静之前让他看的。拓片很清晰,连翅膀上的细微纹路都复制下来了。
“找这个标志。”他说,“在任何地方:岩石上、设备上、甚至树上。如果卡亨说的是真的,那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营地。营地里的任何带文字或符号的东西,都要记录。”
他看向玛莎:“特别是实验室记录、样本标签、任何有日期和编号的东西。那些可能是证据链的关键。”
玛莎点头:“我明白。”
散会后,王吉星回到房间,最后一次检查个人装备。除了标准配置,他还带了三样东西:
一部改装过的卫星电话,加密等级最高,续航七天,有紧急求救功能。
一个拇指大小的微型摄像机,伪装成纽扣,可以连续拍摄四十八小时。
一本防水的笔记本和两支笔。在数字设备可能失灵的地方,最原始的方法往往最可靠。
傍晚,他最后一次与“卡姆”通讯。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传到了:
“老板,最新情报:黛芬妮控制的基金会获得联合国授权,将在刚果(金)东部设立‘疫情监测前哨’,位置就在维龙加山脉附近。时间:下个月。这太巧合了。”
“国内:蔺氏已完成内地资产清仓,套现约200亿美元,资金流向开曼和瑞士。牛雨被正式立案调查,阿巴集团市值蒸发三分之一。罗总的新青旅转型‘本地游+短租’模式,在疫情中勉强维持,但她压力很大。”
“韩局让我转告:圣山之行务必谨慎。如果发现任何与疫情相关的证据,不要擅自处理,立即上报,他会安排专业团队接管。保重。”
王吉星回复:“明白。未来五天失联。如有意外,按预案处置。”
关闭通讯,他走到窗前。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圣山方向的天际线染成血色。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干燥,灼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不是臭味,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抽干后的荒芜感。
林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张吗?”
王吉星没有回头:“有点。但更多的是……不确定。不确定我们在找什么,不确定能找到什么,也不确定找到之后能做什么。”
林静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山:“我丈夫说过,调查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走路。你看不到全貌,只能摸到最近的树。但如果你一直摸下去,记住每棵树的形状,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整个森林的轮廓。”
她转头看他:“我们可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些人和疫情有关。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在这里做过什么的痕迹,那就是一棵树。下一棵树可能在中国,可能在欧洲。总有一天,轮廓会清晰。”
王吉星点头。他知道她是对的。对抗乔治和黛芬妮这样的对手,不可能一击致命。这是一场漫长的、需要耐心的战争,一场在多个战线同时进行的战争。圣山,只是其中一条战线。
“明天几点出发?”他问。
“凌晨四点。趁凉快。”林静说,“现在,去睡吧。你需要休息。”
她离开后,王吉星又站了一会儿。夜幕降临,星光浮现。草原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虫鸣,鸟叫,远处动物的吼声,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这是生命的声音,丰富,嘈杂,充满韧性。
他想,那些人想建立的新秩序,大概容不下这样的嘈杂。他们要的是整齐,是控制,是效率。他们要的是一个被彻底消毒、编程、管理好的世界。
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
2. 进山
凌晨四点,车队出发。
两辆改装过的陆地巡洋舰,满载装备和补给,在车头灯的照射下驶入黑暗。本开第一辆车,林静坐在副驾驶,王吉星和老枪在后排。玛莎、扳手和另一名队员在第二辆车。
前两个小时在沉默中度过。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偶尔有动物眼睛的反光在路边闪烁,又迅速消失。
天亮时,他们已深入保护区北部。植被逐渐变化,稀树草原过渡为灌木丛,然后出现零星的树木。地势开始上升,远处,圣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系列连绵的、顶部平坦的桌山,岩壁陡峭,呈暗红色。
“那些是砂岩。”本说,这是他上路后说的第一句话,“很古老,比恐龙还老。我祖父说,山里住着古老的灵魂。”
上午九点,他们抵达边境。没有关卡,只有一根腐朽的木杆横在土路上,旁边立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用葡萄牙语和法语写着“刚果民主共和国边界”。木杆已经断了,倒在路边。
林静下车检查。她蹲在路边,用手指拨开浮土,露出下面的车辙印。很新鲜,不超过一周。
“有人来过。”她站起身,神色凝重,“两辆车,重型越野。轮胎花纹……是军用规格。”
老枪趴在地上仔细看:“不是政府军。政府军的车会定期巡逻,车辙会很杂乱。这只有两辆,一来一回,很有目的性。”
本走到路边的一丛灌木前,小心地拨开枝叶。几片叶子被整齐地切断了,断面很新。
“钢丝。”他说,“他们在这里拉了警戒线,又撤走了。”
气氛骤然紧张。王吉星想起“卡姆”的信息:黛芬妮的基金会下个月要在这里设立监测站。但也许,他们已经提前来准备了。
“继续前进。”林静做出决定,“但提高警惕。如果遇到人,不要冲突,先撤退。”
车辆驶过边境。刚果(金)一侧的植被更茂密,道路几乎被野草覆盖。本凭着记忆和GPS导航,在密林中艰难穿行。车速降到每小时不到二十公里。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玛莎取了水样,快速检测。
“pH值正常,重金属未超标,但微生物指标……”她看着检测仪屏幕,皱眉,“菌落总数异常高,而且有大肠杆菌。上游有污染源。”
本指着溪水流来的方向:“上游就是圣山。”
简单午餐后,车队继续前进。道路越来越难走,他们不得不两次下车,用砍刀清理挡路的藤蔓。下午三点,本停下车。
“前面车进不去了。”他指着前方。密林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开阔地——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低矮的、枯黄的灌木,地面裸露着红色的沙土,布满裂缝。
更奇怪的是,这片开阔地上几乎没有生命迹象。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到了这里都似乎变弱了。空气中有种沉闷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
“就是这里。”本低声说,“卡亨说的‘土地生病的地方’。”
众人下车,穿上防护服。厚重的塑料膜在炎热中很快让内部布满水汽,但没人抱怨。玛莎给大家分发口罩和手套,检查密封性。
林静分配任务:“本和老枪留守车辆,建立警戒。玛莎、王吉星,你们跟我进去。记住,不要碰任何东西,先观察,拍照,采样要经过我同意。”
她看向圣山。那些平坦的山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我们有两个小时。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
3. 废弃营地
三人走进开阔地。
脚下的沙土异常松软,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枯黄的灌木一碰就碎,变成粉末。王吉星注意到,有些灌木的枝干上有奇异的结晶——不是露水,是某种白色的、类似盐霜的物质。
玛莎蹲下采集土壤样本。她将一小撮土装进无菌袋,然后打开便携检测仪。几秒钟后,仪器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重金属超标。铅、汞、镉……还有放射性同位素,铯-137。”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浓度不高,不会立即致命,但长期暴露会致癌。这解释了为什么植物长不好。”
他们继续前进。开阔地中央,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首先是地基。混凝土平台,大约篮球场大小,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平台上固定着螺栓,显示这里曾经有建筑物,但建筑物本身不见了——不是倒塌,是被拆走了,拆得很彻底。
“专业拆除。”林静检查螺栓断面,“用切割机,不是爆破。他们不想留下任何可识别的东西。”
王吉星在平台边缘发现了一个东西。半埋在土里,是一个塑料铭牌,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设备编号:PBRI-0147-C
型号:生物安全三级移动实验室
制造商:潘达生物技术有限公司
出厂日期:2013年11月
他心跳加速。PBRI——潘达生物医学研究所。黛芬妮的机构。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挖出铭牌,装进证据袋。就在这时,玛莎在平台另一侧喊:“这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水泥坑,大约两米见方,深一米五。坑底有厚厚的灰烬,灰烬中混杂着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玻璃碴。焚烧坑。
玛莎用长镊子小心地翻动灰烬。她夹出几个东西:烧变形的注射器针头、破碎的玻璃培养皿、还有几个金属标签,上面有编号,但被烧得看不清了。
然后,她夹出了一个完整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金属容器,像保温杯,但密封性更好。容器表面有刻字:
样本编号:EBV-Z-2014-089
病原体:埃博拉病毒(扎伊尔型)
采集地:刚果(金)基奎特
采集日期:2014.10.17
储存要求:-80℃液氮
时间凝固了。
埃博拉。2014年。正是潘达生物在非洲活跃的时期,正是黛芬妮带队采集样本的时期。
而这个本应储存在-80℃超低温环境中的病毒样本,被遗弃在这里,在一个露天焚烧坑里。如果容器破裂……
玛莎的手在颤抖。她小心地将容器放进特制的防泄漏袋,密封三层。
“还有更多。”她的声音发干,“下面……有很多。”
王吉星和林静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犯罪。将高致病性病原体样本遗弃在野外,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任由它们暴露在环境中——这是生物恐怖主义级别的行为。
“拍照,记录,不要动其他样本。”林静强迫自己冷静,“玛莎,能判断这些样本还有没有活性吗?”
玛莎摇头:“需要实验室检测。但看焚烧的程度,他们可能试图销毁证据,但没有专业设备,烧不彻底。而且埃博拉病毒在干燥环境下可以存活数天,如果进入水体或土壤……”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如果这些样本泄漏,如果病毒变异,如果通过动物传播……
王吉星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焚烧坑在平台的下风处。而他们刚才来的方向,那条被污染的小溪,在上风处。
“本!”他对着无线电喊,“溪水!不要碰那里的水!重复,不要碰任何水!”
无线电里传来本的声音:“明白。等等……有情况。东北方向有车声,至少三辆,正在接近。”
林静脸色一变:“所有人,撤回车辆!现在!”
他们开始撤退。玛莎小心地抱着装有样本容器的防泄漏袋,王吉星和林静负责警戒。穿过开阔地时,王吉星眼角瞥见一样东西。
在平台边缘一块岩石的背面,有一个刻痕。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到,根本看不见。
那个刻痕的形状,是蜜蜂。
他停下脚步,用微型摄像机拍下。刻痕下面还有几个字母,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
D.C. 2014
D.C. 黛芬妮·克劳利(Daphne Crowley)。2014年。
她来过这里,留下了标记。像野兽用尿液标记领地。
车声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对方速度很快,而且毫不掩饰。
三人冲到车辆旁时,本和老枪已经发动引擎。玛莎将样本箱放进后备箱的特制冷藏箱,跳上车。王吉星和林静上了另一辆。
“走!”林静喊道。
两辆车调头,朝着来路疾驰。后视镜里,三辆深绿色的越野车从密林中冲出,停在开阔地边缘。车上跳下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不是军装,但装备精良。他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展开搜索。
然后,王吉星看到了她。
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女人下车。她穿着卡其色野外夹克,戴着墨镜,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即使隔着几百米,王吉星也能认出那种姿态——挺拔,冷静,掌控一切。
黛芬妮。
她似乎朝他们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什么。几个人开始朝焚烧坑跑去。
“她在清理现场。”林静咬牙,“她知道我们发现什么了。”
车队冲进密林。后方传来枪声,不是瞄准他们,是警告射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本猛打方向盘,车辆冲下土路,驶入一条干涸的河床。这是他来时就看好的撤退路线——河床曲折,能避开直射火力,而且有大量鹅卵石,能干扰追踪。
他们在颠簸中疾驰。王吉星回头,看到那三辆绿色越野车也冲下了河床,紧追不舍。距离在拉近。
老枪从车窗探出身,架起轻机枪。“坐稳!”他喊道,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在河床上打出一排弹坑,溅起碎石和水花。追兵被迫减速,但很快又加速追来。对方也开始还击,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一场在非洲荒野深处的追逐,就此展开。而他们车上的冷藏箱里,装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