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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封锁与密讯(2020年2-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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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基地封锁
武汉封城的消息像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涟漪在两周内扩散到马汉戈。
先是纳米比亚政府宣布关闭边境,暂停所有国际航班。然后是南非——这个南部非洲的交通枢纽——宣布进入国家灾难状态。一夜之间,整个非洲南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
林静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就召开了全体会议。十几个人挤在基地的无线电室里,气氛凝重。
“情况很严重。”林静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疫情通报,“病毒传播速度超出预期,全球医疗系统面临崩溃。纳米比亚的医疗资源你们清楚,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玛莎:“我们的药品储备?”
玛莎翻着清单:“抗生素充足,抗病毒药有限,没有呼吸机。口罩、手套、防护服只够常规医疗使用,如果发生大规模感染……”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天起,基地进入封闭管理。”林静宣布决定,“所有人不得离开保护区范围。外部人员一律不得进入。所有物资采购通过本在首都温得和克的联络人进行,交接必须在保护区外进行,全程无接触。”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可能会在这里困上几个月,甚至更久。如果有人想离开,现在提出来,我可以安排车送你去温得和克。”
没有人动。老枪第一个开口:“头儿,我在这儿十二年,这儿就是我家。”
本咧嘴笑了:“我老婆孩子在温得和克,但我要是现在回去,我老婆会把我赶出来——她说城里人挤人,还是草原安全。”
玛莎推了推眼镜:“我是医生,这里最需要医生。”
林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好。那我们就一起面对。从今天起,值班表调整,增加巡逻频次。不仅要防盗猎,还要防人——如果有人试图闯入保护区避难,我们必须阻止。这不是冷酷,是保护这片土地,也保护我们自己。”
会后,王吉星找到林静:“我需要和外界保持联系。”
林静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卫星电话可以用,但每天限时十分钟。基地的电力要优先保障通讯和医疗设备。”
“足够了。”王吉星说,“另外……关于圣山。”
林静摇头:“现在去不了。刚果(金)那边已经封境,边境有军队巡逻。而且雨季还没结束,山路无法通行。”她看着王吉星,“你想查的事,和这次疫情有关,对吗?”
王吉星没有否认。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草原。远处,一群斑马在悠闲地吃草,对正在改变的世界一无所知。
“黛芬妮和乔治的人,在过去几年里,在全球多个疫情热点地区进行过所谓的‘科研活动’。”他缓缓说,“西非埃博拉,中东呼吸综合征,还有武汉。他们的生物公司都和当地研究机构有合作,都能接触到原始毒株和样本。”
他转身面对林静:“我不是说他们制造了病毒。但如果有这样一个组织,能提前知道哪里可能爆发疫情,能第一时间进入现场,能获取最原始的毒株和临床数据……你猜他们会用这些做什么?”
林静的脸色变了:“疫苗。药物。专利。”
“还有更多。”王吉星想起文件里那些关于“净化”“新秩序”的疯话,“他们可能把疫情视为……机会。测试社会控制手段的机会,加速财富集中的机会,推进地缘政治目标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等雨季结束。”林静最终说,“等边境管制松动,我们去圣山。但现在,我们要先活下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的卫星通讯,如果需要加密中继,可以找扳手。他改装过基地的无线电,能提高信号隐蔽性。”
王吉星点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草原上,一场新的战斗开始了——不是对抗子弹,而是对抗无形的病毒,以及更无形的阴影。
2. 加密通讯
每天傍晚六点,王吉星会带着卫星电话来到基地东南角的小山丘。这里信号最好,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基地和远处的山脉。
他通常只收不发。“卡姆”的信息定时传来,通过多层加密,简短但信息量大:
2月3日:“国内全面封锁。新青旅所有门店停业,罗总启动线上转型,主打‘云旅游’和本地生活服务。资金链紧张,但还能撑。蔺氏在抛售内地酒店资产,价格低得异常。”
2月10日:“黛芬妮控制的基金会在欧洲大量采购医疗物资,但采购清单诡异:包括高等级生物防护设备、移动P3实验室、病毒测序仪。他们在为某种‘大规模检测’做准备。韩局已注意到。”
2月17日:“潘达生物宣布与牛津大学合作研发新冠疫苗,进度‘惊人地快’。业内质疑他们是否早有基础研究。乔治在媒体上呼吁‘全球共享专利’,但合同细则显示专利仍归潘达所有。”
2月25日:“意大利爆发,欧洲沦陷。黛芬妮在米兰设立‘应急指挥中心’,以慈善名义介入当地医疗系统。我们监控到她与多个欧洲政要的加密通讯,内容涉及‘后疫情时代的经济重建’。”
每条信息都让王吉星的心往下沉。事情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乔治和黛芬妮不仅没有在疫情中受损,反而在利用危机扩大影响力,抢占先机。
2月28日,他收到一条特殊信息,来自一个陌生但经过验证的加密信道:
“王先生,我是韩平。长话短说:1. 国内已成立高级别联合调查组,审查疫情初期武汉相关研究机构的国际合作,潘达生物在列。2. 蔺长江在封城前已离境,目前人在伦敦,与乔治有接触。3. 牛雨在杭州被限制出境,其旗下公司因涉嫌垄断和违规收集健康数据被立案。4.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要贸然行动。必要时,林静可安排你经南部通道撤离。保重。”
王吉星坐在山丘上,看着夕阳沉入远山。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湿润的草香。世界正在崩裂,而他却坐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像个旁观者。
不,不是旁观者。他想起老桑人卡亨的话:“你想阻止风暴,就要去圣山。”
风暴已经来了。他能做的,是找到风暴的源头,或者至少,找到那些在风暴眼中跳舞的人的证据。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找到扳手——那个西班牙机械师,基地的无线电专家。
“我需要发送加密信息,但不能被追踪到信号源。”
扳手正在保养发电机,满手油污。他抬起头,露出狡黠的笑:“你找对人了。跟我来。”
他把王吉星带到基地后方的仓库。仓库里堆满废弃的零件和设备,角落有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工作台。扳手掀开布,下面是一套复杂的无线电设备,改装痕迹明显。
“短波电台,我自己改的。”扳手骄傲地说,“加了跳频和加密模块。理论上,只要你知道接收方的频率和密钥,可以在全球范围内通讯。但……”他耸耸肩,“功率有限,每天只能发几分钟,而且要选在电离层活跃的时候。”
“足够。”王吉星说,“能教我怎么用吗?”
扳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但有个条件。如果被抓到,你不能说是我教的。”
交易达成。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王吉星在扳手的指导下学习短波通讯。他学会了如何调整频率对抗干扰,如何使用一次性密码本加密信息,如何将信息压缩到最短以减少发送时间。
3月5日深夜,他发出了第一条信息。接收方是“卡姆”,但经过三个中继节点转发,最终信号源显示在赞比亚。
信息只有一句话:
“查潘达生物2014-2016年在非洲的‘科研项目’,特别是与埃博拉相关的。重点:样本流向、合作机构、现场人员名单。注意安全。”
发送完毕,他关闭设备,坐在黑暗中。仓库外,草原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虫鸣和远处动物的叫声。世界很大,但他被困在这一小片土地上。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
3. 雨季结束
四月,雨季进入尾声。
雨不再每天倾泻,而是变成了偶尔的阵雨。草原在雨水的滋养下疯狂生长,金合欢树开出了黄色的绒球花,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动物们活跃起来,象群在河谷中嬉戏,狮群在黄昏时捕猎,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一种在人类世界陷入停滞时,显得格外刺眼的生命力。
基地的生活进入新的节奏。由于外部补给困难,他们开始更多地依靠自给自足。本带着队伍设置陷阱捕捉小型猎物,采集可食用的植物根茎。玛莎在实验室旁开辟了一片菜地,试着种植耐旱的蔬菜。老枪改造了雨水收集系统,基地的储水量增加了一倍。
王吉星继续他的训练。除了射击和追踪,他开始跟本学习更高级的野外技能:如何通过星象辨别方向,如何从植物中提取水分,如何设置不会伤害动物的陷阱,如何识别有毒的植物和昆虫。
“在荒野里,知识比枪重要。”本说,这是他的口头禅,“枪只能杀死,知识能让你活下去。”
一天下午,训练结束后,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卷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王吉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方的象群。
“林静在准备去圣山。”本忽然说,用的是英语,而不是他通常说的土语。
王吉星看向他。本的眼睛看着远方,烟雾在脸前缭绕。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说,“我父亲是护林员,我祖父是猎人。这片土地的故事,都在我们的歌里。圣山……那不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
本摇头:“我父亲去过。他说那里是‘土地生病的地方’。动物不去,鸟不飞过,连风到了那里都会改变方向。”他顿了顿,“三十年前,那些白人来的时候,我父亲是向导。他带他们进山,三天后一个人回来了,发烧,说胡话。他说那些人不是在找矿,是在找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父亲临死前说,那些人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他说土地会记得,会报复。”
他把烟蒂按灭,站起身:“如果你们一定要去,我带路。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只在白天进山,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第二,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碰,不要带回来。”
王吉星点头:“我答应。”
本看着他,目光深邃:“还有一件事。林静的丈夫……他是个好人。他来找我父亲问圣山的事,我父亲告诉了他一些事。后来他死了。”本的声音很低,“林静像我的妹妹。我不想她也死在那里。”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王吉星坐在岩石上,看着圣山的方向。山脉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山顶笼罩在云雾里,神秘而遥远。
那天晚上,王吉星收到了“卡姆”的回复。信息很长,他花了十分钟才完整接收和解密:
“老板,查到关键信息。潘达生物2014-2016年在几内亚、塞拉利昂、利比里亚(埃博拉疫区)设有‘现场研究站’。名义上是协助疫情应对,但内部文件显示他们同时在进行‘病毒变异预测’和‘跨物种传播风险评估’研究。2015年3月的一份报告预测‘类似SARS的冠状病毒可能在亚洲人口密集区引发大规模疫情’,准确得可怕。”
“重点:2014年10月,潘达生物一支六人小组在刚果(金)与乌干达边境的‘维龙加山脉地区’(注:距马汉戈圣山约150公里)进行‘病毒生态调查’。小组负责人:黛芬妮·克劳利。他们在当地采集了超过200份蝙蝠和啮齿类动物样本,但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进入了正式研究记录。其余样本去向不明。”
“最后:一周前,黛芬妮在伦敦接受《金融时报》采访,呼吁建立‘全球公共卫生信息共享平台’,由‘中立的国际非营利组织’运营。她提议的组织架构和治理模式,与‘圣殿骑士兄弟会’内部文件中的‘后疫情时代全球健康治理框架’高度相似。韩局说,这是他们在为疫情后的权力布局做准备。”
王吉星关闭设备,走出仓库。夜空晴朗,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星冷漠地闪烁着。草原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圣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一切都连起来了。2014年,黛芬妮在刚果(金)采集样本。同年,她在马汉戈圣山附近进行可疑活动。2019年,她在武汉疫情爆发前与当地研究机构合作。2020年,疫情全球爆发,她和乔治的集团迅速行动,抢占疫苗研发、医疗物资、甚至全球卫生治理的话语权。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他们不需要制造病毒,只需要预见危机,做好准备,然后利用危机。
他回到房间,从背包最底层取出那个加密U盘——里面是黛芬妮电脑中那些关于“阿巴顿”“净化”“新秩序”的疯狂文件。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务实的犯罪组织,会有这样一套扭曲的意识形态。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对他们来说,疫情不是灾难,是“净化”。死亡不是悲剧,是“筛选”。混乱不是问题,是“机会”。他们在扮演上帝,用资本和技术作为权杖,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谁该拥有未来。
窗外传来狮子的吼声,低沉而威严,在夜空中传得很远。那是荒野的声音,原始,真实,不关心人类的疯狂。
王吉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他知道,等雨季彻底结束,等道路可以通行,他就必须去圣山。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些人留下了什么。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这场席卷世界的风暴,有人在风暴眼中播撒种子。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正义那些宏大的词。
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人,不能这样对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