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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汉戈的雨季(2020年1-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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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基地日常
马汉戈的雨季在一月中旬如期而至。
每天午后,厚重的积雨云从东南方的山脉后涌出,在天空中堆积成墨黑色的山峦。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鼓点般的声响,然后雨幕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雨后,草原在夕阳下蒸腾起白色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湿润的香气。
王吉星逐渐适应了基地的生活。他的日程很规律:
清晨5:30,哨声响起。所有人必须在十分钟内到训练场集合。林静会带着队伍做半小时体能训练——不是健身房那种,而是在草原上负重越野、攀爬、匍匐前进。王吉星第一次跟着跑完五公里,瘫在地上喘了五分钟。
上午,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本学习追踪,要么在实验室帮忙。
追踪课通常在基地周围的草原进行。本是个沉默寡言的桑人后裔,能通过最细微的痕迹判断出动物的种类、数量、经过时间,甚至情绪状态。
“看这里。”一天清晨,本蹲在一片被踩倒的草前,“黑斑羚,三只,两成年一幼崽。昨晚经过,很匆忙,你看脚印的深度——后腿发力很猛,它们在跑。”
“为什么跑?”
本指向东北方,那里有一片金合欢树林:“风从那来,带了气味。狮子的气味。”
王吉星什么也没闻到。本看了他一眼,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抓出一把灰色的粉末,撒在掌心,递到他面前:“闻。”
一股浓烈的、类似麝香但更腥臊的气味冲进鼻腔。王吉星后退一步。
“狮子的尿,晒干磨的粉。”本面无表情地说,“你要记住这个味道。在草原上,有些气味能救你的命。”
实验室则是另一番景象。主管玛莎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女人,曾在柏林一家顶尖的兽医研究所工作,十年前辞去职位来到非洲。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显微镜、离心机、PCR仪、-80℃超低温冰箱。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监测野生动物疾病,特别是人畜共患病。
“马汉戈是天然的病毒库。”玛莎戴着橡胶手套,小心地从一支采血管中吸取血清样本,“这里有超过三百种哺乳动物,上千种鸟类。埃博拉、马尔堡、拉沙热……这些病毒在自然界循环了几千年,原本与人无关。但现在,人类活动打破了界限。”
她将样本滴在检测板上,侧头看王吉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病毒本身,而是我们对它们的无知。我们甚至不知道这片草原上藏着多少种未知的病原体。”
王吉星帮忙整理样本记录。在归档2019年的数据时,他注意到一组异常:去年九月到十一月,有三支“外部科研团队”获准进入保护区采集样本。申请方分别是“牛津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南非开普敦大学病毒学系”,以及一个缩写为“PBRI”的机构。
“PBRI是什么?”他问玛莎。
玛莎正在操作离心机,头也不抬:“Panda Biomedical Research Institute,潘达生物医学研究所。一个私人机构,总部好像在伦敦。他们去年申请采集蝙蝠和啮齿类动物样本,说是做病毒多样性调查。手续齐全,我们没理由拒绝。”
潘达。王吉星的心跳快了一拍。乔治的产业。
“他们采集了什么?”
“主要是血液和组织样本。哦,还有环境样本——土壤、水、蝙蝠粪便。”玛莎停下操作,想了想,“带队的是个英国女人,很专业,但有点……冷淡。她坚持所有样本必须现场预处理,然后用他们的专用设备运走。我们连备份都没留。”
“她叫什么?”
“Daphne。黛芬妮。”
离心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响。王吉星看着档案上那个名字,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黛芬妮来过这里。就在三个月前。她在找什么?
2. 射击训练
下午通常是射击训练时间。林静亲自教他。
训练场在基地西侧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岩壁成了天然的靶挡,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外分别设置了钢靶和人形靶。
林静的教学风格和本一样,沉默而严格。她先让王吉星用SIG SG 550,然后是AK-47(“在非洲,你更容易捡到这个”),最后是手枪——一把□□17和一把老式的勃朗宁HP。
“不同的枪有不同的性格。”林静说,这是她少有的、近乎哲学性的评论,“步枪是战士,讲究精准和纪律。手枪是刺客,要的是隐蔽和突然。你要学会和它们对话。”
她教他如何在各种姿势下射击:站立、跪姿、卧姿、依托掩体。教他如何在移动中射击,如何快速更换弹匣,如何排除简单故障。
一个月后,王吉星在百米距离上已经能做到十发九中。他的肩膀和手掌磨出了茧,耳朵对枪声的反应也不再那么剧烈。
一天训练结束后,两人坐在采石场的岩壁上休息。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一群大象正缓慢地穿过河谷。
“你学得很快。”林静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予明确肯定。
“因为有好的老师。”王吉星说。这是实话。林静的指导精准而高效,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废话。她能一眼看出他的问题:呼吸节奏不对,扳机控制不稳,瞄准时下意识闭眼。
林静喝了口水,看着远方的象群:“我父亲教我用枪。他是在加州长大的华人,但骨子里很传统。他说,中国人用枪的历史很短,所以我们更要认真学,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文化本能。”
她顿了顿:“他参加过越战。美军,情报部门。战后得了PTSD,有严重的酗酒问题。我小时候,他清醒时会教我射击,醉了就一个人坐在车库,对着墙壁说话。”
王吉星安静地听着。这是林静第一次主动谈起家庭细节。
“我母亲受不了,在我十二岁时离开了。我跟着父亲,学会了在混乱中建立秩序——整理房间,准时做饭,在他喝醉时把枪藏起来。”林静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他死了,肝癌。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些文件,证明他战后一直在为CIA做外围情报工作,主要关注亚洲事务。”
她看向王吉星:“这就是为什么韩平认识我。我父亲是他那条线上的。我小时候,韩平来过家里几次,那时他还年轻,是个上尉。后来我父亲死了,韩平偶尔会联系我,问问近况。直到两年前……”
她没说完,但王吉星明白了。直到她丈夫出事,韩平再次出现,这次是以官方身份提供帮助——或者至少是信息。
“韩平知道你在调查你丈夫的事吗?”
林静摇头:“我没告诉他。他知道我在查,但不知道查到什么程度。国际刑警那边有阻力,案件被封存了。韩平说,有些案子,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安全。”
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但他还是把你送到我这里。说明他认为,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在她脸上掠过。那一刻,王吉星在这个总是坚毅冷静的女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深的疲惫和孤独。
和他一样的孤独。
3. 老桑人的故事
二月的一个清晨,林静决定带王吉星去见那个老桑人。
他们开着敞篷越野车,向北行驶了两个小时,进入一片干旱的稀树草原。这里的金合欢树更加稀疏,地面裸露着红色的沙土。偶尔能看到捻角羚或直角大羚羊在远处警惕地张望。
老桑人住在一条干涸河床旁的土屋里。土屋是用泥巴和树枝搭建的,低矮简陋,但周围打理得很整洁。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屋前的树荫下,正在用石头打磨一支木矛。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皮肤黝黑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林静用当地土语和他交谈。老人抬头看了王吉星一眼,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他叫卡亨,意思是‘风之语者’。”林静翻译,“他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保护区建立前,他们是游猎采集者。”
王吉星恭敬地点头。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从东方来,那片有长城和龙的土地。”林静翻译,眼中有一丝惊讶,“他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王吉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人又说了几句,这次语气更急。
“他说,三十年前,有一队白人来过。开很大的车,带很多设备。他们给当时的酋长很多钱,要求进入圣山采集‘土地的灵魂’。”林静的表情严肃起来,“卡亨的父亲是部落的萨满,他警告说这些人会带来灾祸,但酋长收了钱,同意了。”
“圣山在哪里?”
林静问老人。老人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深蓝色的山脉轮廓。
“刚果(金)边境,维龙加山脉的余脉。”林静说,“那里是保护区最偏远的区域,有原始雨林和山洞。卡亨说,那些人每次来都去那里,每次停留两到三周。他们采集岩石、土壤、植物,还有……动物的血。”
老人站起来,走进土屋,几分钟后拿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东西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光滑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图案——振翅的蜜蜂。
王吉星的呼吸停住了。
老人急促地说着,林静翻译,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说,五年前,那些人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带来很多穿白衣服的人,像医生。他们在圣山脚下建了一个临时营地,很大,有发电机和天线。他们抓了很多蝙蝠,还有猴子,关在笼子里。卡亨偷偷去看过,他说那些人晚上工作,营地里有很多亮着红灯的机器。”
“他记得时间吗?”王吉星问。
林静问老人。老人指着天空,做了个手势。
“他说是雨季结束的时候。大概是……2014年10月。”
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最严重的时期。王吉星想起“卡姆”发来的信息:乔治旗下的生物公司,在疫情爆发地区都有“科研合作项目”。
老人又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这次语气带着恐惧。
“他说,那些人来之后,动物开始生病。先是猴子,然后是羚羊。它们眼睛发红,流口水,走路摇晃。部落里也有人生病,发烧,咳嗽,死了三个人。卡亨的父亲做了仪式,说是‘土地的愤怒’,因为那些人偷走了不该偷的东西。”林静的声音有些发颤,“然后那些人突然撤走了,一夜之间。留下了空营地和……很多动物的尸体。”
她转向王吉星,眼中是震惊和愤怒:“他说那些尸体都被烧了,但灰烬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肉混合化学药品。风吹过的地方,草都枯死了,两年后才长回来。”
太阳升到头顶,热浪开始蒸腾。但王吉星感到一股寒意。他想起黛芬妮文件里那些关于“净化”“测试”的疯话,想起“阿巴顿的蝗虫”,想起玛莎说的“我们对病毒的无知”。
这不是普通的科研。这是某种……实验。
老人最后说了一段话,然后看着王吉星,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他说什么?”王吉星问。
林静沉默了几秒,才翻译:“他说,风告诉他,更大的风暴要来了。这次不是从山那边来,是从大海那边来。他说你能感觉到风暴,因为你的心里也有风暴。他说……如果你想阻止风暴,就要去圣山,看那些人留下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警告,那里现在是‘被诅咒的地方’。动物不去,鸟不飞过,连草都长不好。他说,如果你要去,必须带着‘纯净的心’,否则会被土地吞噬。”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红色的尘土。远处,雨季的积雨云又开始堆积,黑压压的,像沉重的帷幕。
快到基地时,林静忽然说:“我要去圣山。”
王吉星看向她。
“我丈夫出事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刚果(金)的雨林,离圣山不到一百公里。”林静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一直怀疑那里有什么。如果卡亨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王吉星知道她的意思。如果那里真有一个被遗弃的生物实验场,如果黛芬妮和乔治的人在那里进行过不可告人的研究,那么她丈夫的“意外”,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我跟你去。”王吉星说。
林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点点头。有些事不需要言语。
车驶入基地时,玛莎从实验室跑出来,脸色苍白:“林,出事了。刚收到CDC的预警邮件。中国武汉爆发不明原因肺炎,已有多人死亡。病毒正在扩散。”
她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武汉封城。新冠病毒确认人传人。世卫组织宣布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日期:2020年1月23日。
王吉星想起“卡姆”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老板,这可能就是‘蝗虫’。”
风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