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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境之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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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车队在毛里塔尼亚与马里边境的一片风化岩区扎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数公里外的动静。
林静布置好警戒哨位后,回到火堆旁。王吉星正在煮一壶茶——这是他从骆驼队学来的习惯,在沙漠里,热茶能让人恢复精神。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林静接过他递来的铁皮杯子。
“跟穆罕默德学的。”王吉星在火堆对面坐下,“他说在沙漠里,茶和枪一样重要。茶让人清醒,枪让人活着。”
林静抿了一口茶,点点头:“他是个智者。我见过很多在沙漠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人要学会和寂寞做朋友。”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胡狼的嚎叫,悠长而凄凉。老枪在五十米外的岩石上放哨,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如同一尊雕塑。
“你在这里多久了?”王吉星问,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林静的过往。
林静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十五年。但真正在马汉戈,是七年。”
“之前呢?”
“肯尼亚,坦桑尼亚,刚果(金)。”她数着,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在几个不同的保护区工作过。我父亲是生态学家,母亲是摄影师,我从小跟着他们在野外跑,习惯了。”
“所以这是……家学?”
林静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有些苦涩:“算是吧。但我选择留在非洲,不全是因为他们。我大学在加州伯克利读生态学,本来可以留在美国,进研究所,或者环保组织总部,坐办公室,写报告,参加国际会议。”她顿了顿,“但我讨厌那些。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讨论着如何‘拯救世界’,却连一只受伤的羚羊都不敢碰。”
她看向王吉星:“你知道在保护区最真实的感觉是什么吗?不是浪漫,不是冒险,是无力。你看着盗猎者杀死一头大象,取走象牙,留下腐烂的尸体。你抓到他们,交给警方,他们交笔罚金,几个月后又回来了。你保护的草原在一点点缩小,动物的数量在减少,而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王吉星安静地听着。他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某种精神上的磨损。
“但你还在坚持。”他说。
“因为总得有人坚持。”林静喝完最后一口茶,“而且……我丈夫也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丈夫”。王吉星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他是国际刑警,负责野生动物和文物走私。”林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在坦桑尼亚认识的。他追查一个象牙走私集团,我所在的保护区是交易中转站。我们一起工作了三个月,然后……”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火光照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远处,又一声胡狼的嚎叫传来,这次更近了。
“两年前,他在刚果(金)出事了。”林静终于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反常,“直升机坠毁,在雨林深处。官方报告说是机械故障。他们在现场找到了黑匣子,但数据损坏了。结论是意外。”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属蜜蜂徽章,放在掌心。火光中,蜜蜂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我在现场找到的。卡在仪表盘的碎片里,被火烧过,但还能认出来。”她抬起眼,看向王吉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吉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在黛芬妮的文件里,在那些加密的文档中,这个标志出现过不止一次。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丈夫在调查什么案子?”
“一个很复杂的网络。”林静转动着徽章,“表面上是象牙和犀牛角走私,但牵扯的东西更多。有文物,有矿产,还有一些……生物样本。他最后几个月很焦虑,说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大,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出事前一周,他给我发了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在车里偷拍的,是一辆越野车的后窗。后窗上贴着一个贴纸。”
林静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递给王吉星。照片确实模糊,但在车窗右下角,能隐约看到一个标志的轮廓——振翅的蜜蜂。
“他说,这个标志出现在所有可疑的案子里。走私犯的车上有,中间人的家里有,甚至一些地方官员的办公室里也有。”林静收回手机,“他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犯罪网络,而是某种……有组织的、跨国的东西。”
王吉星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起,在夜空中闪烁几下,熄灭。
“我在一个人的电脑里见过这个标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叫黛芬妮的女人,前英国海军,现在为一个叫乔治·亨廷顿的英国人工作。他们有一个组织,自称‘圣殿骑士兄弟会’。”
林静的呼吸停了一瞬:“兄弟会?”
“一个很古老的组织,但做的事情一点不古老。军火走私,资源掠夺,金融操纵,还有……”王吉星想起那些关于“净化”“惩罚”的疯话,“还有一些意识形态的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和我丈夫的死有关吗?”
王吉星看着她。火光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压抑了两年的、寻找答案的渴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这个标志出现在你丈夫调查的案子里,又出现在黛芬妮的文件里,那可能性很大。”
林静握紧徽章,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但王吉星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那不是仇恨,是比仇恨更冰冷、更坚定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很轻微,在风中几乎听不见。但老枪立刻从岩石上滑下来,低声说:“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不是冲我们来的,是猎枪的声音。”
林静瞬间恢复了冷静。她收起徽章,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这里不能待了。”
五分钟后,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南下。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没有再遇到拦截。但车内的气氛变了。之前只是同行者和被保护者的关系,现在,因为那个共同的标志,有了一种更深的联系。
天亮前,他们穿过了边境。林静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地平线,忽然说:
“在马汉戈,我有一个线人,一个老桑人。他说每隔几年,就会有一队‘蜜蜂’的人来,采集动物血样,收集植物种子。他们给钱很大方,但要求绝对保密。”她顿了顿,“我丈夫出事前三个月,曾经秘密拜访过那个老人。”
她转头看向王吉星:“韩平让你来找我,不是偶然,对吗?你知道些什么关于‘蜜蜂’的事。”
王吉星没有否认。他看着南方,沙漠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但黑暗之后,将是草原和群山。
“我需要一个地方消失一段时间。”他说,“但消失不是为了躲藏,是为了看清楚。如果你能提供这样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查清你丈夫的事。”
林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公平交易。”
车队继续向前,驶向黎明,驶向那个叫马汉戈的地方。在那里,过去的谜团和未来的风暴,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空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