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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驿·夜客 晚饭是在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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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堂屋用的。
林阿婆端上来的依旧是粟米粥腌菜,只是多了碟切开的蒸饼,饼是杂面的,掺了麸皮,粗糙得很,在烛光下显得黑黄。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昏昏地照着陈旧的木桌,将围坐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晃悠悠。
车夫吃得快,稀里呼噜喝完粥,又拿起块饼大口嚼着。
谢维桢吃得慢,竹箸在粥碗里轻轻搅动,粥是温的,不烫,他却吃得极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什么珍馐。
弗唯小口喝着粥,目光偶尔落在窗外。
夜色浓稠,院中那株枯槐的枝桠在窗纸上映出狰狞的影,风过时,影子便张牙舞爪地晃动,像在无声嘶吼。
吃到一半,堂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毫无征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那扇虚掩的木门就那么自己缓缓向内推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灯焰猛地一窜,险些熄灭。
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一对老夫妇,皆穿着深褐色粗布袄子,袄子半旧,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
老翁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用布巾包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耷拉着,露出浑浊的眼珠。
老妪稍矮些,头发也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插着根木簪,手里挎着个旧竹篮,篮上盖着块灰布。
两人就这么突兀地立在门口,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两尊立在夜色里的旧石像。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浑浊的眼,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望着屋里围坐的三人。
车夫一口饼噎在喉咙里,瞪大眼,看看门口,又看看弗唯和谢维桢。
谢维桢放下竹箸,抬眼看向门口,神色平静,只是握着竹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弗唯也停了动作,目光落在那对老夫妇身上,清凌凌的眼在昏黄的灯下,映出两点幽深的光。
半晌,那老翁动了动,嘴唇嚅嗫着,发出嘶哑干涩的声音,像钝刀刮过朽木:“几位……打哪儿来?”
车夫咽下那口饼,下意识张口要答,话到嘴边,却被弗唯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车夫一凛,闭上了嘴。
弗唯收回目光,重新端起粥碗,小口喝着,仿佛没听见问话,也没看见门口那两个人。
谢维桢也重新拿起竹箸,夹了块腌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桌上只有喝粥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门口那对老夫妇依旧站着不动,浑浊的眼依旧直勾勾盯着他们,像在等待什么。
那老妪挎着的竹篮里,盖着的灰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几块黑乎乎的,像是馍馍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气。
僵持了片刻,堂屋通往厨房的门帘一掀,林阿婆端着壶热水走了出来。
她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对门口那对老夫妇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桌边,将热水壶放下,抬眼看向谢维桢和弗唯,哑着嗓子问:“可要添些热水?”
她的声音打破了屋里诡异的寂静。谢维桢放下竹箸,温声道:“要的,麻烦了。”
林阿婆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门口那对老夫妇身上一扫而过,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便转身,掀开门帘,又回了厨房。
门口那对老夫妇依旧站着,浑浊的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转回来,看向桌边的三人。
那老翁的嘴唇又嚅嗫了几下,似乎想再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缓缓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木门“吱呀”一声,又自己缓缓合上了。
堂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灯焰偶尔噼啪爆出个灯花。
车夫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那、那两位老丈老媪,怎地……这般古怪?”
弗唯没答,只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抬眼看向谢维桢:“谢郎君用好了?”
谢维桢也放下竹箸,颔首:“好了。”
“那便回房吧。”弗唯起身,拿起搁在凳边的桃木剑。
三人出了堂屋。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西厢房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车夫出门前留的灯。
风更紧了,卷着枯叶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那株枯槐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枝桠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子的哭泣。
匆匆回了西厢房,关上门,将寒风与黑暗隔绝在外。屋里烛火还亮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车夫惊魂未定,倒了碗冷水咕咚咕咚灌下,才喘着气问:“弗唯娘子,方才那对老夫妇……”
“不是人。”弗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车夫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大半。
“是‘问路鬼’。”弗唯在桌边坐下,将桃木剑横放膝上。
“专在荒郊野岭、旧驿废庙出没,幻作迷途旅人模样,问行客来处。若你答了,便是应了它的‘缘’,它便能缠上你,夜间入梦,吸食精魄。时日一久,人便精神萎靡,形销骨立,最后在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维桢。
“方才林阿婆看不见他们,是因她年迈体衰,阳气微弱,于这些鬼物而言如同隐形。她问我们要不要热水,是打断了那对‘问路鬼’的术法,热水属阳,可破阴祟,她虽不知,本能却做了对的事。”
谢维桢静静听着,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影。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那片冻湖,似有微澜漾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驿馆,”他缓缓开口,“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弗唯摇头:“不知。但此地阴气极重,又处荒山,年月久了,自成一方阴地。有些游魂野鬼盘踞不去,也是常事。”
她看向车夫,“今夜无论听见什么,莫要应声,莫要开门。天亮前,务必留在房中。”
车夫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弗唯又从包袱中取出几张黄符,给了车夫几张张,让他贴在房门内侧。
余下的,她起身,在屋内门窗上各贴了一道。
符纸贴上,朱砂绘就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腐气,似乎淡了些。
做完这些,她才在榻边坐下,从怀中摸出块蒸饼,掰下一小块,递到榻尾。
不离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此刻正蜷在那里,见状眼睛一亮,小爪子接过饼,小口小口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维桢看着这一幕,忽道:“那对问路鬼,不会再来了?”
“今夜应是无碍了。”弗唯道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驿馆里,怕不止它们。”
烛火噼啪,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清瘦,挺拔,像一竿风中的竹。
翌日,谢维桢醒得早。
天还未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混沌,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屋内烛火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身侧榻上,弗唯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轻缓,长发散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干净。不离蜷在她枕边,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谢维桢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氅。
连日的粗糙饭食让他有些脾胃不适,口中尽是粟米麸皮的糙涩感。
他想起昨夜林阿婆说灶房还有些存粮,便想趁早去瞧瞧,或许能寻些别的,自己动手煮点清粥。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
院中笼着薄雾,白茫茫一片,将枯树、破屋、院墙都罩得模糊,只余下朦胧的轮廓。
四下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空旷的回响。
他穿过院子,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没有光。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吱呀”声在寂静中却格外刺耳。
堂屋里空无一人,昨夜吃饭的桌子还摆在原地,碗筷已收走,只余桌面上几道干涸的水渍。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些微的烟熏气。
通往厨房的门帘垂着,灰布帘子洗得发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分隔阴阳的界。
谢维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厨房比堂屋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破烂窗纸的窗,透进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屋内轮廓。
灶是土灶,很大,灶膛里没有火,冷冰冰的。
灶台上搁着只豁口的瓦罐,旁边散落着几只粗陶碗。
墙角堆着些柴火,再往里,似乎还有个小门,应是存放粮米的杂物间。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瓦罐盖子,里头是半罐粟米,颗粒粗粝,夹杂着不少谷壳。
他皱了皱眉,正要放下盖子,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飘忽,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郎君……”
谢维桢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厨房里空空荡荡,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郎君……”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一丝急切,一丝哀愁。
“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谢维桢握紧了袖中的折扇,目光在厨房中一寸寸扫过。
灶台、柴堆、水缸、碗柜……最后,落在灶台后方,那片最暗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站着个人影。
很模糊,像一团凝聚不散的雾,勉强能辨出是女子的身形,穿着深色的、看不清式样的衣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唯有那缕飘忽的声音,还在轻轻回荡。
“我的女儿才六岁,穿着碎花袄子,扎红头绳……”
那声音低低的,絮絮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他诉说。
“她说饿了,我去给她蒸饼,饼还没熟,她就不见了。我找啊找,找了好久。郎君,你看见她了吗?看见我的阿桃了吗?”
谢维桢背脊微微绷紧,袖中的折扇已滑出一截,冰凉的扇骨抵着掌心。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沉静如寒潭,映着窗外透进的、冰冷的天光。
他没有回答。
那影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似乎有些焦急,往前飘了半步,足不沾地,裙摆下空空荡荡。
“郎君,你告诉我吧,她是不是等我给她送饼?”
那声音带上了哭腔,幽咽凄楚,在空寂的厨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找不着她了,我找不着我的阿桃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阴影随着她的飘近,似乎浓重了些。厨房里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谢维桢能看见,那女子垂在身侧的手,苍白,枯瘦,指甲很长,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看见她了!你一定看见她了!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儿——!”
最后一句已是凄厉的嘶嚎,带着浓重的怨气,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阴风骤起,吹得灶台上的瓦罐“哐当”作响,柴堆上的枯叶簌簌飞散。
谢维桢猛地后退一步,袖中折扇“唰”地展开,玄铁扇面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
就在此时,厨房门口光影一暗。
弗唯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来的。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粗布裙,长发用木簪绾着,手里提着桃木剑,剑尖斜指地面。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清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她看了谢维桢一眼,目光落向灶台后那片浓郁的阴影,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那凄厉的嘶嚎:
“她就在院子里。”
阴影中的嘶嚎戛然而止。
那团模糊的女子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
半晌,那飘忽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却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充满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真的?在院子里?”
“在。”弗唯点头,目光清凌凌的,望着那片阴影。
“穿碎花袄,扎红头绳,蹲在东墙角,等你给她送糖饼。”
阴影沉默了。
良久,那女子缓缓地转向门口的方向,仿佛透过墙壁,望向了院子东侧那个角落。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朝着厨房那扇小门飘去,身影融入那片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厨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透进愈发清亮的天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阴冷的寒意。
谢维桢缓缓收起折扇,看向弗唯。
她立在门口,晨光在她身后流淌,将她整个人映得有些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她便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弗唯轻轻点头,目光仍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阿桃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