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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荒驿·夜缢 出郢州向南 ...

  •   出郢州向南,官道渐入丘陵。
      时值腊月,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路旁枯草覆了层薄霜,风一过,簌簌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马车行了一整日,沿途未见村落。
      眼见天色将晚,车夫在前头扬声道:“郎君,娘子,前头二十里怕是没有宿头了。倒是山坳里有个旧驿馆,前朝建的,虽荒了,好歹有瓦遮头,可要过去?”
      谢维桢掀开车帘,望了眼前路。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痕。
      他回身看向弗唯:“弗唯娘子意下如何?”
      弗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暮色深处。
      半晌,她轻轻点头:“可。”
      马车便折入一条岔道。道是土路,久未修整,坑洼不平,颠簸得厉害。
      路两旁是密匝匝的枯树林,枝桠交错,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像无数探向路心的鬼手。林中不时传来几声鸦啼,嘶哑凄厉,划破寂静。
      行约三里,前方山坳里现出驿馆的轮廓。
      是座前朝规制的老驿,青砖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黢黢的屋脊。
      门楼还算完整,悬着块破旧的木匾,字迹漫漶,隐约辨得是个“驿”字。门前两盏气死风灯早已不亮,只剩空荡荡的铁架子,在风中吱呀摇晃。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车夫上前叩门,铜环叩在朽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山里荡出回响。
      良久,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张老妇的脸。
      那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满头白发用木簪草草绾着,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她眯着眼,打量门外三人,目光在谢维桢身上停了停,又落到弗唯身上,最后看向车夫,哑着嗓子问:“投宿?”
      车夫忙道:“是,阿婆。行路晚了,寻个地方歇脚,房钱照给。”
      老妇又看了三人一眼,才缓缓将门拉开:“进来吧。”
      门内是个不小的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生着枯黄的草。正对着门是座三开间的堂屋,左右各有厢房,皆是门窗紧闭,窗纸破损,在风里扑簌簌响。
      院中那株老槐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桠扭曲,像一具张牙舞爪的骨架。
      老妇提着盏油灯在前引路,灯火昏黄,只照亮脚下方寸地。
      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坑洼的地面上摇晃,时而与树影重叠,时而分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跟着爬。
      “西厢房还干净,你们住那儿。”老妇将三人引到西厢房前,推开门。
      屋里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摆设简陋,一榻一桌一凳,榻上铺着草席,席上竟有床半旧的棉被,虽打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净。
      弗唯的目光在屋内扫过。
      墙角结着蛛网,梁上积着灰,地上倒是扫过了,露出青砖本色。
      “阿婆独居在此?”谢维桢温声问,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递了过去。
      老妇接过钱,数也不数,揣进怀里,才道:“驿馆早废了,官家不管。我老婆子没处去,守着这儿,也算有个窝。”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色,“灶房还有些粟米,我煮些粥,一会儿送来。夜里莫要乱走。”
      说完,她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朝堂屋走去。
      昏黄的灯光将她背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渐渐没入堂屋的黑暗中。
      车夫卸了马车,将马牵到后院马厩。
      弗唯与谢维桢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灰蒙蒙的,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弗唯将包袱放在桌上,取出火折子,晃亮了,寻见桌角有半截残烛,点上。
      烛光跳了跳,稳定下来,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圈。
      谢维桢在榻边坐下,卸了外氅。
      月白的襕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倦意。
      “这驿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有些怪。”
      弗唯正在整理符纸,闻言抬眼看他。
      “那老妇,”谢维桢缓缓道,“说驿馆早废了,可被褥是干净的,灶房还有存粮。一个孤老妇人,在这荒山野岭,如何过活?”
      弗唯沉默片刻,道:“她是人。”
      谢维桢眸光微动:“娘子确定?”
      “确定。”弗唯点头,“身上无妖气,也无死气。只是……”
      她顿了顿,“寿数将尽,眉间有灰败之气,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谢维桢不再言语,只望向窗外。
      天已黑透,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堂屋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应是那老妇在煮粥。
      风声呜咽,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不多时,老妇端着只木托盘来了,上头是三碗粟米粥,一碟腌菜,还有几张粗面饼。
      粥是温的,饼有些硬,但在这荒山野岭,已是难得。
      三人默默吃了。老妇收了碗筷,临走前又嘱咐一遍:“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莫要出来,莫要点灯。”
      说罢,提着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没入堂屋的黑暗里。
      车夫自去隔壁厢房歇息。弗唯与谢维桢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榻不宽,二人各据一边,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被褥有股阳光晒过的气味,混着些陈年的皂角香,倒不难闻。
      窗外风声愈紧,像无数人在哭嚎。
      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女子低泣的声音,飘飘忽忽,时断时续,仔细听,又像是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弗唯闭着眼,呼吸平稳。她能感觉到,不离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此刻正蜷在榻尾,毛茸茸的一团,挨着她的脚踝,传来细微的暖意。
      渐渐地,她沉入梦境。
      梦里是一片白雾。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弗唯在雾中行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两旁隐约是山的轮廓。她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凭着直觉,一步一步往前走。
      雾渐渐散开些,前方现出一道人的背影。
      葛布道袍,花白头发,背微微佝偻,手中拄着根桃木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是师父。
      弗唯心下一急,想唤,却发不出声。她加快脚步去追,可无论她走多快,师父始终在前方三丈处,不近不远。
      忽然,师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雾霭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看得清一双眼睛,清澈平静,正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弗唯看懂了唇形——
      “勿忧,安好。”
      说完,他转身,继续朝前走,身影渐渐没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弗唯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稍稍松了些。
      她知道,这是不离的功劳。这小东西虽弱,却擅窥梦织梦,定是感应到她心中忧思,才在梦中让她见了师父一面,以安其心。
      正想着,周遭景象忽然扭曲、旋转。
      白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
      是血。铺天盖地的血,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大地。尸骨堆积如山,断肢残骸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弗唯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冰凉。
      她看见一个人。
      是谢维桢。
      可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维桢。
      他穿着一身古怪紧束的黑色衣衫,手中握着一柄形状奇特的短刃,刃身流淌着幽蓝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称得上平静,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润如玉、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他正站在一堆蠕动的、难以名状的怪物中间。
      那些怪物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团粘稠的、不断变化的肉块,伸出无数触手,嘶吼着扑向他。
      他没有躲。
      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所过之处,触手断裂,肉块崩解,黑血喷溅,染红了他的脸、他的衣衫。
      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精准、狠戾、没有一丝多余,像一架只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一个怪物从背后扑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刺,刃尖从怪物“眼”中穿出,带出一蓬粘液。
      另一个从侧面袭来,他侧身避开,刃锋划过,将怪物从中劈成两半。
      杀戮,无尽的杀戮。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他站在血泊中央,黑衣尽湿,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过重重尸骸,遥遥“望”了弗唯一眼。
      那一眼,冰冷,空洞,没有生气。
      仿佛他已不是人,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恶鬼。
      弗唯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仍是漆黑,风声依旧,远处那隐约的哭泣声也还在。
      榻尾,不离被她惊醒,支起身子,琥珀色的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担忧地望着她。
      身侧,谢维桢呼吸平稳,似乎还在熟睡。弗唯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看向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浅淡,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柔和许多,没了白日那种温润却疏离的完美,倒有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可弗唯眼前,仍是梦中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和那浸透鲜血的身影。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一夜再无梦。
      翌日起身,天依旧阴着,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檐上。
      老妇早早煮了粥,三人用罢,谢维桢吩咐车夫套车,准备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驿馆院门,碾过土路,朝官道行去。
      弗唯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孤零零立在荒山坳里的旧驿。院门已关上,那老妇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内,隔着门缝,正静静望着他们离去。
      马车上了官道,向南而行。行了一个时辰,前方现出一片枫林,红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车夫“咦”了一声,放缓了速度。
      “郎君,这林子方才好像走过。”车夫迟疑道。
      谢维桢掀开车帘。
      道旁有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生着厚厚的苔藓,形状奇特,像只蹲踞的蟾蜍。他记得,半个时辰前,马车曾经过这块石头。
      “再走。”他淡淡道。
      车夫扬鞭,马车继续前行。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再次出现那片枫林,那块蟾蜍青石,静静立在道旁。
      车夫脸色变了,勒住马,声音发颤:“郎、郎君,咱们……咱们在绕圈子。”
      谢维桢与弗唯对视一眼。
      弗唯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道旁,仔细看了看那块青石,又抬头望了望四周山势。
      天色阴沉,山峦轮廓模糊,辨不清方位。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罗盘。磁针滴溜溜转着,忽东忽西,竟定不下来。
      “是鬼打墙。”她起身,收起罗盘,声音平静。
      谢维桢也下了车,立在道中,环顾四周。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回驿馆。”他道。
      三人调转车头,沿来路返回。
      说来也怪,方才怎么走都在绕圈,这回只行了一炷香工夫,那座荒废的驿馆便出现在山坳里,黑黢黢的屋脊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一头蛰伏的兽。
      院门虚掩着。谢维桢上前叩门,不多时,老妇来开了门,见是他们,脸上并无讶色,只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人再次踏入驿馆。
      院子里一切如旧,枯槐,破屋,积尘的窗棂。老妇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往堂屋走,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回来。
      “阿婆,”谢维桢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这驿馆四周,可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妇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哑着嗓子道:“山里年头久了,什么没有?住两天,等雾散了,路就通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径直进了堂屋,掩上门。
      谢维桢看向弗唯。弗唯轻轻摇头:“她未说谎,却也未全说。”顿了顿,“我去四周看看。”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谢维桢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二人出了驿馆,沿着土路慢慢走。
      山间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将远山近树都罩得模糊。枯草上凝了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四下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在空山里荡出回响。
      行至驿馆东侧一片荒草地,弗唯忽然停下脚步。
      草坡下,靠近驿馆后墙的角落,蹲着个小女孩。
      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件半旧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头发枯黄,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鬏,此刻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拨弄着什么。
      她背对着二人,身子小小的,缩成一团,在灰白的天色和茫茫雾气里,像个迷了路无人问津的魂灵。
      弗唯静静看着那小女孩。
      她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也没有恶鬼的怨气,只有一层极淡的微光,是魂魄将散未散的模样。
      似是察觉有人,小女孩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瘦小的脸,面色青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
      她看见弗唯,愣了愣,随即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阿姊,”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饿不饿?”
      弗唯没说话,只看着她。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朝弗唯走近几步。
      她脚上穿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几乎不沾地。
      “我娘做的饼,可好吃了。”她仰着小脸,黑亮的眼里满是纯然的笑意,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蒸得软软的,里头放了糖,甜滋滋的。阿姊,你要不要吃?”
      弗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轻轻摇了摇头。
      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等我娘回来,我再问阿姊。”她转过身,又蹲回墙角,拿起小树枝,继续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咿咿呀呀的,在寂静的雾中飘散。
      弗唯站在原地,看了她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谢维桢立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那片空地上。
      他看不见亡灵。可他看懂了弗唯的神色。
      “是那个?”他低声问。
      弗唯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个小魂灵。不知自己已死,还在等她娘回来给她蒸糖饼。”
      雾气渐浓,将小女孩的身影吞没,只余下一团模糊的,小小的轮廓,还在那里,执着地等。
      风又起了,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掠过荒坡,没入驿馆高耸的、黑黢黢的院墙之后。
      墙内,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上,一段褪了色的白绫,在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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