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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驿·迷障 厨房重归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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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重归寂静,只余灶台上瓦罐盖子的轻微磕碰声,是方才阴风激荡的余韵。
谢维桢与弗唯立在门口,晨光从破窗漏进,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未散的凝重。
“她……”谢维桢刚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方才那女子消失的杂物间小门内,阴影再次蠕动起来。
那模糊的,披头散发的身影,又一次缓缓飘出,依旧是那身看不清式样的深色衣裙,足不点地,悄无声息。
她飘到厨房中央,在昨日站立的位置停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张被长发遮掩的脸,似乎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飘忽带着哀愁的女声,再次响起,与方才的语调,甚至那细微的哽咽都分毫不差:
“郎君……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弗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我的女儿才六岁,穿着碎花袄子,扎红头绳。她说饿了,我去给她蒸饼,饼还没熟,她就不见了。我找啊找,找了好久。郎君,你看见她了吗?看见我的阿桃了吗?”
一字一句,重复着。
仿佛一段被固定,被遗忘的留声,在这空旷破败的厨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回放。
谢维桢看向弗唯,用目光询问。
弗唯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应答,转身朝外走去。
谢维桢会意,最后瞥了一眼那兀自喃喃、对二人离去毫无反应的女子身影,也随弗唯退出了厨房。
堂屋里依旧昏暗,那股陈年霉味萦绕不散。
二人穿过堂屋,来到院中。
天光已亮了许多,薄雾未散,将整个院子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苍白里。
枯槐、断墙、紧闭的厢房门窗,都在雾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弗唯径直朝驿馆东侧墙角走去。
谢维桢默默跟随,目光落在她清瘦挺直的背影上。
晨雾打湿了她肩头的粗布,氤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走路时裙摆拂过枯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竟成了唯一清晰的声响。
转过屋角,昨日那片荒草地出现在眼前。
枯草覆着白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
墙根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还在。
阿桃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扎着褪色的红头绳,蹲在地上,用小树枝专注地划拉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弗唯,黑亮的眼里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
“阿姊!”她站起身,拍拍小手,仰着脸笑,“你又来啦!”
弗唯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谢维桢立在她身后一步处,静静看着。
“阿桃,”弗唯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昨日告诉你娘在院子里,你可有找到她?”
阿桃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轻轻摇头。
“没有呀。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娘都没有来。”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土。
“阿娘是不是还没有找到我?”
弗唯凝视着她清澈却空洞的眼睛,又问:“阿桃,你记不记得,你和你娘在这里多久了?”
阿桃偏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可数来数去只有三根手指竖起。
“唔……三天?不对,四天?”她有些苦恼地皱起小眉头。
“阿桃不记得了。阿娘说,只要阿桃藏好,她找不到,就算阿桃赢,赢了就有糖饼吃。阿桃藏得可好了,阿娘一直都没找到呢。”
她的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掺着些许得意的认真,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母女间的捉迷藏游戏。
弗唯沉默了片刻。
谢维桢在她身侧,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你娘……”弗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方才更低柔了些。
“是在哪里和你玩这个游戏的?”
“就在院子里呀。”阿桃指向驿馆正屋方向。
“阿娘在厨房给阿桃蒸饼,让阿桃在院子里数到一百,然后藏起来。阿桃数完,就藏到这里啦。”
她说着,又有些委屈地瘪瘪嘴,“可是阿桃等了这么久,饼都要凉了。”
弗唯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指尖却在触及她发顶前停住了。
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无的空气。
她收回手,轻轻道:“阿桃真乖。再等等,你娘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真的吗?”阿桃的眼睛又亮起来。
“嗯。”弗唯点头,站起身,“阿姊还有事,你先在这里玩,不要乱跑,好吗?”
“好!”阿桃用力点头,又蹲下身,捡起小树枝,继续在地上划拉起来,嘴里轻轻哼起那不成调的儿歌。
弗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谢维桢跟上她的脚步,二人沉默地走回驿馆前院。
穿过堂屋时,弗唯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落向厨房方向。
“再去看看。”她低声道。
再次踏入厨房,景象与方才离去时几乎无二。
灶台后那片阴影里,鸾娘依旧站在那里,重复着那套固定的动作与问话。
她似乎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知不到旁人的来去。
“郎君,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才六岁,穿着碎花袄子,扎红头绳她说饿了,我去给她蒸饼,饼还没熟,她就不见了,我找啊找,找了好久。”
弗唯与谢维桢立在门口,没有应声,只静静看着。
鸾娘问完,得不到回应,便缓缓转过身,面向冷冰冰的灶台,伸出那双苍白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揉捏、拍打、掀盖,嘴里喃喃念叨。
“阿桃爱吃,多放点糖……要蒸得软软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悲伤与执念压得人胸口发闷。
谢维桢移开目光,看向弗唯。
她侧脸在从门帘缝隙漏进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长睫低垂,掩住了眸中情绪,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凝重。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厨房,回到堂屋。
这一次,弗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那张旧木桌旁坐了下来。
谢维桢在她对面落座。
晨光渐盛,薄雾稍散,堂屋里亮堂了些,可那股陈腐阴冷的气息并未散去。
院子里传来车夫起身打水洗漱的动静,夹杂着马儿偶尔的响鼻声,是这死寂驿馆里唯一一点活气。
不多时,通往内院的布帘一掀,林阿婆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只木桶,桶沿搭着块抹布,似是正要洒扫。
见二人坐在堂中,她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自走到门边,放下桶,开始慢吞吞地擦拭门框。
“阿婆,”弗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堂屋里却清晰可闻。
“这驿馆以前可曾死过人?”
林阿婆擦拭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背对着二人,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哪里不死人?这驿馆年头久了,死过的人怕是数不清了。”
“我是说,”弗唯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近十几年内,可有横死之人,特别是……一对母女?”
布帘无声晃动,带起微尘。
林阿婆沉默了更久,久到谢维桢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浑浊的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
“驿馆早废了,除了我这老婆子,没人来。哪有什么母女。”
说完,她不再看二人,重新转过身,用力擦拭着门框,仿佛要将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彻底抹去。
弗唯与谢维桢对视一眼。谢维桢轻轻摇头,示意她林阿婆不愿深谈。
弗唯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阿婆,我来时查看过驿馆四周地势。此地阴气汇聚,本是聚阴之所,然则馆中虽有游魂,却皆被拘于一隅,不得远离,亦难真正为祸。可是曾有懂行之人,在此布下过阵法?”
林阿婆脸色变了变,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弗唯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是有过一个游方的道士,很多年前了。他说此地阴气淤积,恐生邪祟,便在驿馆周围布了些符石,说是镇一镇。”
她低下头,继续擦拭桌子,声音低了下去。
“那道士走后,是清净了些年月可这世道,人比鬼可怕。清净不安生,又有什么用。”
“那道士,”弗唯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急切。
“是何模样?可曾留下姓名,或信物?”
林阿婆摇头,背影像一尊僵硬的石雕:“记不清了。话不多,布完阵就走了,什么也没留。”
弗唯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她不再追问,起身道:“多谢阿婆告知。”
林阿婆没有应声,只继续用力擦着门框,粗糙的布料摩擦木头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弗唯与谢维桢走出堂屋,来到院中。
天已大亮,雾散尽,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萧索的山峦。
车夫正在后院饮马,见二人出来,忙迎上来:“郎君,娘子,今日可要启程?”
谢维桢看向弗唯。弗唯目光扫过驿馆高耸的院墙,和墙外那条蜿蜒的土路,轻轻摇了摇头:“不急。我去四周再看看。”
她举步朝院门走去。
谢维桢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车夫看着二人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忙活。
出了驿馆,土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覆着霜,泛着冷白的光。
弗唯没有上车,只沿着路慢慢走,目光不时落在道旁的山石、树木上。
谢维桢走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援手,又不至过于靠近。
风吹过枯树林,带着深冬凛冽的寒意,卷起地上残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弗唯的鬓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脸颊,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谢维桢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再次出现那片光秃秃的枫林,和道旁那块熟悉的,形如蟾蜍的青石。
鬼打墙仍在。
谢维桢走在她身侧。
二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空寂的山道上回响。
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那阵法,”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困住的不仅是鬼。”
弗唯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张氏夫妇的‘问路’,鸾娘的‘寻女’,阿桃的‘等待’,林阿婆的‘隐瞒’,还有这走不出的鬼打墙……”
谢维桢缓缓道,目光落在前方驿馆越来越近的黑黢黢的轮廓上。
他侧过头,看向弗唯。
晨光从侧面照来,将她清瘦的侧脸镀了层淡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挺直的鼻梁下,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静的线。
“布阵之人,”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究,“是你师门中人?”
弗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阵法路数是有些熟悉。”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谢维桢不再追问。
二人已走回驿馆门前。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内是熟悉的、破败的院子,枯槐,积尘的厢房,和堂屋窗户透出的、昏黄如豆的灯光。
弗唯伸手推门,指尖在触及门板前,却微微蜷了蜷。谢维桢站在她身侧半步,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像风中蝶翼。
“谢令瞻。”她忽然唤他,声音很轻,连名带字,是头一次。
谢维桢一怔,侧目看她。
二人对视,寒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衣袂翻飞。
谢维桢的月白襕袍在灰暗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孤清。
弗唯的靛蓝布裙被风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这一刻,他们站在荒山野道,被无形的迷障所困,前方是迷雾般的诡谲驿馆,身后是茫茫未知的旅途。
某种微妙的联系,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悄然滋生。
弗唯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扇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这世间执念,有时比鬼更伤人。”
她说完,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靛蓝的身影没入门内的昏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悄无声息。
谢维桢立在门外,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良久,才举步跟上。
指尖拂过粗糙的门板,上面有陈年的雨水痕迹,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泪。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他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山道蜿蜒,隐入枯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而前方,驿馆堂屋的窗内,那盏如豆的孤灯,在渐起的寒风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