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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名赠 天将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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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时,谢维桢独自出了废宫,往城中去。
他回到谢府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府中仆役刚刚起身洒扫,见了满身尘灰袖口染血的郎君,皆是一惊。
谢维桢只摆摆手,径自去见王昶。
郢州长史彻夜未眠,正在前厅焦灼踱步,听闻谢维桢回来,忙不迭迎出,未及开口,先见他一身狼狈,心头便是一沉:“谢郎君,这是……”
“无妨。”
谢维桢在厅中坐下,仆役奉上热茶,他接过了,却不饮,只搁在几上,抬眼看王昶。
“孩童找到了,都在城北前朝废宫,安然无恙。”
王昶先是一喜,随即又疑:“那作祟的妖物……”
“已被弗唯娘子诛灭。”谢维桢语气平静,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王长史可通知各家父母,前往接回孩儿。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王昶,“那些孩童受惊过度,记忆有损,只记得被甜香所诱,之后的事,一概不知了。”
这话说得含蓄。王昶却立时明白——这是要将“妖物掳人”之事按下,只说孩童走失迷途,被谢家郎君所救。
如此一来,既全了官府颜面,也免了民间恐慌,更不会有人深究那妖物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被诛灭。
他深深看了谢维桢一眼,这位陈郡谢氏的郎君端坐灯下,月白襕袍染了尘灰,袖口有暗红血渍,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是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出门赏了趟月,而非在荒宫废殿与妖物周旋了一夜。
王昶按下心中凛然,拱手道:“谢郎君高义,下官代郢州百姓拜谢。这便去安排。”
回到城北废宫时,天已大亮。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殿中,在积尘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柱。
七个孩童已醒了,正围坐在毡毯上,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有些胆小的,眼里还噙着泪。
弗唯坐在他们中间,手中拿着个草编的蚱蜢,正轻轻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温和。
它仍蜷在殿角最暗处,只是身上不再有黑气溢出,胸口的焦黑窟窿也结了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似乎很怕光,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绿火般的眼透过额前散乱的黑发,怯怯望着殿中众人。
谢维桢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孩子们听见声音,齐齐转头看他,有的露出好奇,有的往后缩了缩。
弗唯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不多时,外头传来喧哗人声。
王昶领着衙役,并七八个神色仓皇、衣衫不整的男女冲了进来。
那些男女一进殿,目光便急急搜寻,待看见自家孩儿好端端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与呼唤。
“狗儿!我的狗儿啊——!”
“囡囡!娘在这里!”
“虎头!虎头!让阿爹看看!”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父母们冲上前,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又哭又笑,上下摸索,生怕少了块肉。
孩子们也反应过来,有的哇哇大哭,有的紧紧抱住父母脖颈,将脸埋进去,再也不肯抬头。
王昶在一旁看着,也觉眼眶发热,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父老,孩童安然归来,乃是不幸中之万幸,此番多亏了谢郎君与这位弗唯娘子,识破精怪诡计,救回孩儿,还不快谢过恩人!”
家长们这才想起,忙松开孩子,转身朝着谢维桢与弗唯便要下拜。
谢维桢侧身避开,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这次多亏了弗娘子。”
弗唯站起身,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搂着自家孙儿,颤巍巍走到弗唯面前,泪流满面。
“娘子大恩,老身无以为报……只是、只是这精怪,究竟是何物?为何专抓我家孩儿?”
殿中一时静了静,所有人都看向弗唯。
弗唯沉默片刻,才道:“是‘梦魇’,食人梦境为生。它并非要害人,太过孤寂,寻孩童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中元节出生,阴气重,命格不祥之说,实是虚妄。孩童心性纯澈,易受外邪侵扰,与生辰无关。日后还望诸位,善待骨肉。”
她声音温温的,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殿中每个人耳中。
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有的面露惭色,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将怀中的孩儿搂得更紧。
老妪抹着泪,连连点头:“老身晓得了,晓得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王昶又说了些安抚的话,催促家长们带孩子回去好生将养。
一行人千恩万谢,相携着,渐渐出了废宫,喧哗声也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和墙角那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存在。
废宫殿中,弗唯正将最后一道安神符贴在殿柱上。
七个孩童已被家人接走,方才的喧嚣哭笑声渐渐远去,殿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零乱的毡毯、散落的玩具,和角落里那团沉默的黑影。
它依旧蜷在暗处,只是不再颤抖,胸口的焦黑窟窿被弗唯以符咒暂时封住,不再溢出黑气。
弗唯走到它面前,蹲下身。
晨光从残破的窗棂漏进来,在她身后镀了层淡金的轮廓,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像山涧里最澄澈的水。
“他们都回家了。”她声音很轻。
黑影点了点头,绿火黯了黯。
“你本意不恶,只是方法错了。”弗唯继续道,语气平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
“他们都自有父母家人,强行带走,只会让他们亲人肝肠寸断,也让你自己背负罪业。”
黑影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魇”蹭过来,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黑影漆黑的手背,嘴里“吱吱”低叫,像是在安慰。
弗唯静静等了片刻,待它情绪稍平,才道:“你可有去处?”
黑影缓缓抬起头,绿火般的眼里一片茫然。它摇了摇头。
弗唯想了想,道:“我随师父修道,住在山中道观。山中清净,灵气也足,于你养伤修行皆有裨益。观中尚有几位精怪同修,虽道行不高,却可作伴。”
她顿了顿,看着它,“你若愿意,可暂去观中栖身。待我办完事回去,再为你寻个长久的去处。”
黑影怔住了。绿火在眼窝中跳动,明明灭灭,像是在挣扎,在犹豫。
良久,它慢慢抬起头,望向弗唯。
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迷途的幼兽望见了归巢。
它重重地点了点头。
弗唯唇角微弯,露出个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它面前。
黑影迟疑一瞬,缓缓伸出漆黑的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掌心。触感冰凉,却没有阴邪之气。
“既入道门,当有个名字。”弗唯收回手,沉吟片刻。
“你生于中元,长于幽冥,却心性未泯,犹存赤子之心,便唤作‘子归’,可好?”
黑影——子归,仰头望着她,绿火般的眼眨了眨,忽然,那咧到耳根的嘴微微弯了弯,竟是个极生涩、却真切的、属于“笑”的弧度。
脚边的“魇”忽然急了,窜到弗唯面前,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摆,琥珀色的圆眼眼巴巴望着她,“吱吱”急叫。
弗唯低头看它,眼中笑意深了些:“你也要?”
“魇”猛点头,耳尖那簇长毛抖得欢快。
弗唯想了想:“你擅窥梦,形如狸奴,性却赤诚,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便唤作‘不离’,如何?”
不离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里光芒大盛,它“吱”地欢叫一声,绕着弗唯的脚边连转了三圈,又窜到子归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它漆黑的手臂,仿佛在分享这得名的喜悦。
子归低下头,看着脚边灰扑扑的一团,绿火般的眼里漾开柔和的波纹。
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不离毛茸茸的脑袋。不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晨光越来越亮,从残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将子归漆黑的轮廓也镀了层淡金,那身阴森鬼气,竟奇异地淡去了不少。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从容。谢维桢走了进来,月白的袍角掠过门槛,带来外头清冷的晨气。
他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弗唯与两只精怪身上,顿了顿,方道:“孩童都已送归,王长史那边也已交代过去。”
弗唯点头:“有劳谢郎君。”
谢维桢走到她身侧,看向子归:“它……如何安置?”
“它愿随我回道观暂住。”弗唯道,又看向子归。
“你伤未愈,不宜远行。可识得去南山清虚观的路?”
子归点头。它在这郢州地界飘荡多年,山川道路,自是熟悉。
“那便先回去。”弗唯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符,递与它,“如遇危险,可捏动此符,你在观中好生养伤,莫要再外出惊扰凡人。”
子归双手接过木符。符是桃木所制,刻着简单的云纹,握在手中,有温润的暖意,驱散了掌心些许阴寒。
它紧紧握着,又朝弗唯郑重地躬了躬身——虽姿态笨拙,却心意赤诚。
不离跳上她的肩头,目送子归离去。
殿中彻底空了下来。只有满地零乱的毡毯玩具,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甜腥与草药气,证明昨夜种种并非虚幻。
谢维桢静立片刻,忽道:“弗唯娘子心善。”
弗唯正俯身收拾散落的符纸朱砂,闻言动作未停,只道:“万物有灵,修行不易。它既无恶念,便该有一线生机。”
谢维桢不再多言,只望着她收拾物事的侧影。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肩线,靛蓝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木簪绾发,素净得近乎简陋,可那般蹲在废墟里,不疾不徐做着琐事的模样,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像山间经年的石,风吹雨打,兀自安然。
她是个良善之人,这个善,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世间万物的平等看待。
精怪也好,凡人也好,在她眼中,或许并无分别。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谢维桢敛了思绪,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吧。”
回到谢府,已近晌午。
王昶又亲自来了一趟,这回不仅带了酬金——足足一百两纹银,用锦盒盛着,还带了城中几位乡绅富户,俱是来道谢的。
谢蕴做主,在前厅设了便宴,款待众人。
席间自然又是一番奉承感激,谢维桢从容应对,言辞得体,弗唯则只安静坐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宴罢,送走众人,谢蕴将谢维桢唤至书房。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谢蕴在书案后坐下,示意谢维桢也坐,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沉吟片刻,方道:“令瞻,你此番南下,当真只是游历?”
谢维桢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抬眼看谢蕴,目光平静:“叔父何出此问?”
谢蕴叹口气,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是为了荆襄那位……萧氏吧?”
谢维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色。
“如今局势,你看得明白。”谢蕴声音更低,带着忧色。
“北边不安稳,朝中几位王爷也各怀心思。萧氏虽是高门,可树大招风,你这趟去,怕是凶险。”
谢维桢缓缓饮了口茶,放下茶盏,才道:“叔父放心,侄儿心中有数。不过是受故人所托,送些东西,略尽心意,不会涉入太深。”
谢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长叹一声:“你自小有主意,我也劝不住你。只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为上。若有事,可递信来郢州,谢家在此地,总还有些根基。”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谢维桢起身,躬身一礼。
谢蕴摆摆手,又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匣,推过去。
“这里头是些应急的银钱,并我的名帖。荆襄一带,谢家故旧不少,若遇难处,可持帖去寻。”
谢维桢这次没推辞,接过木匣,郑重道谢。
从书房出来,已是申时。
冬日天短,日头已偏西,庭中那几株老梅在斜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寂寂的。
弗唯已收拾好东西,在沁芳斋院中等他。
谢维桢换了身出行的装束,月白襕袍外罩了石青氅衣,依旧是世家公子如玉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牵着那匹青骢马,马儿精神不错,见了弗唯,还打了个响鼻。
“走吧。”谢维桢道。
二人出了谢府,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车夫还是来时那个精壮汉子,见了弗唯,憨厚一笑,放下脚凳。
弗唯上了车,谢维桢随后。车厢里铺着厚绒毯,小几上置着茶水点心,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意,不离缩在角落。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出了郢州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诡异风波、又重归平静的城池,关在了身后。
官道在眼前延伸,两侧是冬日的旷野,枯草连天,远山如黛。
谢维桢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弗唯也靠着车厢壁,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暖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不知行了多久,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自然。
“弗唯娘子。”
“嗯?”
“此去荆襄,山高水长。”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前路莫测,你我同行,也算有缘。”
弗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那片冻湖,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泛起些微的涟漪,底下却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
马车继续向南,驶向暮色渐合的远方。
官道两旁,旷野无边,偶有寒鸦掠过,投下孤零零的影子,转瞬便被车轮扬起的尘土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