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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引祟(下) 两道身影在 ...

  •   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驰。
      弗唯在前,靛青的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掠过屋脊的鹤。
      她步法极快,脚尖在瓦垄上轻点,几乎不沾地,身形起伏间,月光在她发梢镀了层流动的银。手中桃木剑暗红,剑尖犹有血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谢维桢紧随其后。
      他未习过轻身功夫,所仗不过是世家子弟必修的六艺中的“御”与“射”练出的腿脚气力。
      此刻追在弗唯身后,竟也未落下太多。
      月白的襕袍在夜色中过于显眼,他便将外罩的氅衣扯下,随手抛在途径的屋脊上,只余一身素色劲装,袖口紧束,便于行动。
      夜风灌入襟怀,带着深冬刺骨的寒,也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气。
      城北地势渐高,屋舍渐稀,街道两旁多是废弃的宅院,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
      前朝宫阙的遗址就在这片荒地的尽头,只剩些高大的土台,倾颓的柱础,野草从石缝中钻出,枯黄一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甜腥气在此处浓得化不开,几乎令人窒息。
      弗唯在一处半塌的宫门前停住脚步。
      门是厚重的楠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她与谢维桢对视一眼。谢维桢微微颔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玄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弗唯推开宫门。
      “吱呀——”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内景象,却让二人都是一怔。
      并非想象中妖窟魔穴的阴森可怖,也非炼狱血池的惨烈狼藉。
      入眼竟是一方小小的庭院,虽然荒草过膝,残雪未消,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竟用碎石围出个小花圃,里头种着些耐寒的冬青,叶片墨绿,在月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墙角倚着几只草扎的蟋蟀、竹编的蚱蜢,虽粗糙,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最奇的是,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汉白玉石井栏边,竟整整齐齐摆着七八只小木马。
      木马雕得稚拙,上了彩漆,红红绿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鲜亮活泼。一旁还散落着些布偶、陶响球、九连环之类的孩童玩具。
      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着些草药香,还有极淡的、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气。
      弗唯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谢维桢目光在院中扫过,从木马到玩具,从花圃到草编的虫儿,最后落在正屋那扇透出灯光的窗上。
      窗纸是新糊的,晕出暖黄的光晕,在这荒芜的废宫里,竟有种诡异的温馨。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弗唯走上前,轻轻推开。
      屋内的景象,更让二人愣在当场。
      屋子很大,似是前朝某处偏殿,穹顶高阔,梁柱粗壮,只是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色。
      可这般空旷的殿宇里,此刻却布置得像间孩童的寝房。
      地上铺着厚厚的陈旧毡毯,虽然颜色褪尽,却洗得干净。毡毯上,整整齐齐躺着七个孩童。
      正是卷宗上失踪的那七个孩子。
      他们并排躺着,盖着厚厚打着补丁的棉被,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红扑扑的,呼吸平稳绵长,竟是睡得正熟。
      每个孩子枕边,都放着些小玩意儿。
      有的是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子,有的是半块饴糖,有的是草编的小雀。
      没有捆绑,没有禁锢,更没有想象中血肉模糊的惨状。他们只是睡着了,在这处荒宫旧殿里,做着或许甜美的梦。
      弗唯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殿角。
      那里蜷着一团黑影。
      正是方才那妖物。它此刻缩在殿角最暗处,背对着他们,肩背微微耸动,似乎在颤抖。
      漆黑的身形在昏光下愈发显得单薄,胸口那个被桃木剑刺出的焦黑窟窿边缘,仍在“滋滋”冒着白烟,有黑气丝丝缕缕溢出,散在空气里,化作那股甜腥气的源头。
      它伤得不轻。
      弗唯握着桃木剑的手,又紧了紧。剑身上的血已干涸,暗红衬着暗红,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它的。
      就在这时,殿角那堆破毡褥下,忽然钻出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是那只“魇”。
      它方才被黑气卷着,此刻竟安然无恙,只是毛有些乱,耳尖那簇长毛耷拉着,琥珀色的圆眼里还残留着惊惧。
      它钻出来后,先是警惕地望了望殿角的妖物,又转头,看见门口的弗唯和谢维桢,眼睛一亮,“吱”地叫了一声,四肢并用,飞快地窜过来。
      它跑到弗唯脚边,顺着她的裙摆往上爬,几下就攀到她肩头,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脸颊,又“吱吱”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我没事”。
      弗唯侧过头,看着它。它琥珀色的眼里映着殿中昏黄的光,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依赖,还有一丝……急切?
      它用小爪子扯了扯弗唯的衣领,又朝殿角那妖物指了指,然后跳下她肩头,跑到那妖物身边,围着它转了两圈,回头朝弗唯“吱吱”急叫。
      它在求她。
      弗唯看懂了。谢维桢也看懂了。
      二人对视一眼。
      谢维桢目光沉静,落在殿角那颤抖的黑影上,又扫过地上安睡的孩童,最后看向弗唯,低声问:“弗唯娘子,你待如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温润。他在等她的决断。
      弗唯沉默。
      殿中只有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和那妖物压抑的、痛苦的喘息。甜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那团黑影蜷缩其中,像一头濒死的小兽,孤独地舔舐伤口。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万物有灵。”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它并未伤人。”
      她将桃木剑归鞘,挂在腰间,举步朝殿角走去。
      谢维桢没有阻拦,只默默跟上,手中折扇依旧握着,目光却已从戒备转为审视,仔细打量着这处诡异的“巢穴”,和那个蜷缩的妖物。
      弗唯在离那妖物三步处停下。
      “魇”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又看看妖物,焦急地“吱吱”叫。
      那妖物似有所觉,颤抖停了停,缓缓转过头来。
      依旧是那张惨白的、七八岁男童的脸,只是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眼角嘴角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渗出。
      那双燃着绿火的眼,光芒黯淡了许多,跳动得微弱,正死死盯着弗唯,充满警惕与恐惧。
      它往后缩了缩,黑气翻涌,做出防卫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警告。
      弗唯没再靠近,只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倒出些粉末——是朱砂混着香灰。
      她蹲下身,将粉末在地上撒出一个简单的符阵,又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阵眼。
      鲜血融入朱砂,泛起微光。她双手掐诀,低声念诵。声音温温的,语调平缓,是段安魂定神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那妖物身上的黑气溢出渐渐缓了,胸口焦黑窟窿边缘的“滋滋”声也弱了下去。它眼中的绿火跳动得平稳了些,警惕未消,恐惧却淡了,只是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
      “魇”见状,胆子大了些,蹭到妖物身边,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它漆黑的手臂。
      妖物猛地一颤,绿火般的眼转向“魇”,目光复杂。
      “魇”却不害怕,仰起头,朝它“吱吱咕咕”地叫起来,声音又细又急,像是在诉说什么。一边叫,一边用小爪子比划,时而指指弗唯,时而指指地上安睡的孩童,时而指指妖物胸口的伤。
      妖物静静听着,绿火般的眼随着“魇”的比划转动。渐渐地,它身上的黑气不再翻涌,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眼中的警惕终于化为迷茫,还有一丝……孩童般的委屈。
      “魇”说完了,又蹭到弗唯脚边,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恳求。
      弗唯看向妖物,轻声道:“你可能说话?”
      妖物沉默良久,才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嘶哑破碎的气音,不成语句。它眼中掠过痛苦,摇了摇头。
      “魇”急得抓耳挠腮,忽然,它像是想起什么,窜到弗唯面前,伸出两只小爪子,捧住她的手腕,仰起头,闭上了眼。
      弗唯怔了怔,随即了然。她放松心神,任由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从“魇”的爪心传来,顺着经脉,流入灵台。
      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不是殿宇,不是黑夜,而是一处朦胧的、光影浮动的所在——是梦。“魇”将她与谢维桢拉入了它方才从妖物身上窥见的一段梦境。
      梦里的天是灰黄色的,像陈年的宣纸。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是低矮的土墙。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蹲在巷子口,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褐,头发枯黄,用布条胡乱束着。他很瘦,面色青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正低头玩着几颗石子。那是他仅有的玩具。
      远处传来妇人的叫骂声,尖利刺耳:“中元节生的讨债鬼,克死了你阿娘,又来克你阿弟,滚远些,莫把晦气带进门!”
      男童身子颤了颤,头埋得更低,只是玩石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画面一转,是间昏暗的土屋。男童蜷在灶膛边的草堆上,身上盖着件破袄,正咳得撕心裂肺。
      屋里很冷,灶是冷的,没有火星。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汉子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重重搁在灶台上,看也不看男童,转身走了。
      药很苦,男童闭着眼灌下去,呛得又咳起来。咳着咳着,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他伸手一抹,满手暗红。
      他盯着手上的血,看了很久,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破袄里。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声音。
      梦里的光阴过得很快。男童越来越瘦,咳得越来越凶,面色从青白变成灰败。他总是一个人蹲在巷子口玩石子,没有人同他说话,没有人靠近他。
      巷子里的孩子见了他就躲,大人们则用嫌恶又怜悯的眼神看他,低声议论“中元子,活不长”。
      终于有一日,他没有再蹲在巷子口。
      土屋的门紧闭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汉子沙哑的咆哮:“埋了,赶紧埋了,别停在家里惹晦气。”
      画面变得混乱。颠簸的牛车,冰冷的土地,粗糙的草席裹着小小的身体,被放入一个浅坑。泥土一锹一锹落下,盖住草席,盖住那张灰败的小脸。
      黑暗。漫长无边的黑暗。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青幽幽的,从泥土深处渗出来,渗进草席,渗进那具早已冰冷的小小躯体。
      然后,他醒了。
      不是从草席里爬出来,而是从泥土里“浮”出来。身体变得很轻,没有重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漆黑的,像焦炭。
      他走到水洼边,水里倒映出一张惨白的、属于他却又不是他的脸,眼窝里燃着两簇绿火。
      他变成了怪物。
      最初的年月是混沌的。他躲在荒坟野冢间,靠着本能汲取阴气,浑浑噩噩。
      直到有一日,他飘到这片前朝废宫,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虽然破败,虽然空旷,却比冰冷的坟冢多了点人气。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将废宫收拾出这么一小块地方,摆上自己用枯草、碎石做的玩具。可他还是孤单。无边无际的孤单,像潮水,夜夜将他淹没。
      直到有一夜,他飘到城西,在一处小院外,听见孩子的哭声。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蹲在院墙角,正小声啜泣,手里紧紧攥着个破了的布老虎。
      他认得那种哭声。和他当年躲在灶膛边,将脸埋进破袄里时,想哭又不敢哭的声音,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飘进院子,蹲在孩子面前。孩子抬起头,看见他,却没有害怕,只是愣愣地看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伸出漆黑的手,想替孩子擦眼泪,指尖却穿过了孩子的脸颊。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孩子却忽然不哭了,小声问:“你是鬼吗?”
      他点了点头。
      “你……你也一个人吗?”孩子又问,声音带着哭腔,“我阿娘生了弟弟,不要我了。”
      他看着孩子,绿火般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良久,他伸出手,虽然触碰不到,却做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孩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跟着他,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巷子,走到了这片废宫。
      他将自己收集的玩具——草编的蚱蜢、磨光的石子、半块舍不得吃的饴糖,都堆在孩子面前。
      孩子睁大了眼,渐渐忘了哭泣,拿起草蚱蜢,玩了起来。
      看着孩子脸上的笑容,他胸口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暖流涌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
      从那以后,他夜里便常常出去,在城西那些低矮的屋舍间游荡。
      他专找那些七八岁、中元节前后出生的孩子。
      这些孩子,和他一样,天生阴气重,常被家人视为不祥,或被冷落,或被责骂,活得小心翼翼,孤单又惶恐。
      他用自身阴气凝出甜香,引他们出来,将他们带回废宫。他不伤害他们,只是陪着他们玩那些粗陋的玩具,在他们睡着时,替他们盖好捡来的破棉被。
      白日里,他用微弱的法力让他们陷入沉眠,免得他们哭闹想家。夜里,再让他们醒来,陪着自己,在这荒芜的宫殿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责骂没有冷眼的夜晚。
      七个孩子,都是这样来的。他们在这里,有玩伴,有床铺,有虽然粗糙却管饱的饭食,是他夜里去城中富户的灶房拿的。
      他们甚至……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
      他只是太孤单了。孤单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妖是鬼,只记得自己也曾是个渴望陪伴、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弗唯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废宫殿中,指尖的血已凝成暗红的痂。
      谢维桢也刚从梦境中抽离,面色沉静,只眼底那片冻湖,似有微澜漾开,又迅速平息。
      “魇”蹲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期待。
      殿角那妖物——或许不该再称它妖物——仍蜷在那里,绿火般的眼望着他们,警惕未消,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忐忑,像是希冀,又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宣判的孩子。
      弗唯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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