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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引祟(上) 谢府书房, ...

  •   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弗唯将那片焦黑的枯叶放在桌上,又取出朱砂,在黄纸上画出方才所见的黑影形貌——人形,孩童大小,通体漆黑,眼窝燃绿火,无面,只有一道咧开的嘴。
      谢维桢立在案旁,垂眸细看。
      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影,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他看了片刻,道:“此物既擅隐匿,又能分化逃遁,非是寻常妖祟。寻常查访,恐难寻其巢穴。”
      弗唯搁笔:“它既专寻中元节出生的孩童,必有所图。或可……以饵诱之。”
      谢维桢眸光微动:“娘子的意思是,设局引它现身?”
      “嗯。”弗唯点头,“我可在院中布阵,确保阵中之人不受伤害。只待它入阵,便可擒之。”
      谢维桢沉吟:“此法可行。只是这‘饵’……”
      二人对视一眼,皆沉默。
      寻常人家,谁敢让自家孩儿冒险?
      即便有官府作保,有阵法相护,可那毕竟是吃人的妖祟。
      前车之鉴犹在,七名孩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个父母敢赌?
      果然,次日王昶闻讯,亲自在城西巷口张贴告示,又着里正挨家挨户问询。
      一日下来,无一家应允。
      有那家中孩童符合条件的,不是连夜送去了外乡亲戚家,便是紧闭门户,任衙役如何劝说,只不肯开门。
      黄昏时分,王昶灰头土脸回到谢府,苦着脸道:“下官好说歹说,无一家肯应。都说……都说前头七个孩儿,官府也查了,不还是没找回来?”
      谢维桢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既如此,便罢了。另想法子就是。”
      王昶又说了些歉意的话,方告辞离去。
      送走王昶,谢维桢与弗唯回到书房。
      窗外暮色沉沉,庭中那几株老梅在风中瑟瑟,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案上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看来此路不通。”
      谢维桢在案前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盏茶,将一盏推到弗唯面前。
      弗唯没接茶,只望着窗外出神。
      暮色在她眼中沉淀,像蒙了层薄雾,看不真切情绪。她站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几不可闻。谢维桢抬眼看她,却见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竟是个极淡的笑意。
      “它愿意。”她说。
      谢维桢一怔:“谁?”
      弗唯没答,只转身朝书房外走去。谢维桢放下茶盏,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回廊,走到沁芳斋院中。
      月色初上,清辉洒了满地,梅枝的影子在地上勾画出疏淡的墨痕。
      院角那丛枯竹下,蜷着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
      是那只“魇”。
      它正蹲在竹下,两只前爪扒拉着什么,闻声抬头,琥珀色的圆眼望向弗唯,耳尖那簇毛抖了抖,像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弗唯在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它迟疑一瞬,慢慢蹭过来,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你想去?”弗唯低声问。
      “魇”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般的声音。
      谢维桢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月华如水,落在弗唯身上,她蹲在那里,靛蓝的粗布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
      她掌心托着那灰扑扑的小东西,神色是难得的柔和,眼中那层薄雾散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
      他见过她画符时的专注,见过她斩妖时的凌厉,见过她沉默时的疏离。
      却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神情——像是看着自家顽皮的孩儿,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那“魇”蹭够了,仰起头,朝弗唯“吱吱”叫了两声,又转头看向谢维桢。
      琥珀色的眼在月光下清亮,竟有几分拟人的恳切。
      谢维桢缓步走过去,在弗唯身侧停下。
      他垂眸看着那小东西,它不过巴掌大小,灰毛蓬松,尾巴像松鼠,耳尖两簇长毛,模样实在算不得威武,甚至有些滑稽。
      “它……能行?”谢维桢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怀疑,只是询问。
      弗唯将“魇”抱起来,它乖乖伏在她臂弯,只一双圆眼滴溜溜转着,看看弗唯,又看看谢维桢。
      “它虽弱,却擅幻形。”弗唯解释道,指尖轻轻抚过“魇”背上的绒毛。
      “可化作孩童模样,气息也能模仿七八分。且它本为精怪,对妖气敏感,若那邪物靠近,它能最先察觉。”
      谢维桢眸光微动,看着那“魇”:“你不怕?”
      “魇”像是听懂了,耳朵一竖,挺了挺小胸脯,又“吱吱”两声,像是在说“不怕”。
      谢维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他点点头:“既如此,便有劳了。”
      计划便这般定了下来。
      弗唯选了城西一处空置的小院,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别业,荒废已久,院墙高厚,位置僻静,正适合布阵。
      她花了一日工夫,在院中布下“九宫锁妖阵”——以九宫方位埋下符箓,阵眼设在正屋堂中,又以朱砂在门窗、墙壁画下镇邪符文。
      阵法一成,寻常妖祟入内,便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魇”化作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模样,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蹲在院中枣树下玩石子。
      它幻化得极像,眉眼清秀,皮肤微黑,是寻常巷弄里常见的顽童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灵透,骨碌碌转着,少了些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机警。
      谢维桢与弗唯藏在正屋隔壁的厢房里,门窗紧闭,只留一道缝隙,可窥见院中情形。
      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一连两夜,风平浪静。
      那妖祟像是察觉了危险,再不现身。城西也再未发生孩童失踪案,连那股甜腻的妖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昶有些坐不住,第三日一早便来谢府,迟疑道:“会不会那妖物已经遁走了?”
      谢维桢正在院中练剑。他换了身窄袖胡服,月白底色,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起来剑光霍霍,身形腾挪间如鹤如松,竟是极漂亮的剑法。
      见王昶来,他收了剑势,气息平稳,只额角有层薄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王长史稍安勿躁。”他将剑归鞘,接过仆役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那妖物既有所图,必不会轻易罢休。再等等。”
      王昶见他气定神闲,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方告辞离去。
      谢维桢转身,见弗唯立在廊下,正静静看着他。
      她今日换了身靛青衣裙,外罩灰布比甲,长发依旧用木簪绾着,素净得像幅水墨画。
      “弗唯娘子也觉得,那妖物会来?”他问,走到廊下,与她并肩而立。
      “会。”弗唯点头,目光望向院墙外,城西的方向,“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弗唯收回目光,看向他。
      “妖物狡诈,前夜分身被灭,已知有人追查。这两日风平浪静,是它在试探。若我们撤了阵法,它必会再来。”
      谢维桢颔首,不再多言。
      第三夜,子时。
      月色被浓云遮蔽,四下漆黑如墨。风起,卷着枯叶在空巷中打转,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鬼哭。
      小院里,“魇”化作的男童蹲在枣树下,手中石子摆出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它玩得专心,耳朵却竖着,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院墙。
      忽然,它动作一顿。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桂花,又像芍药,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那香气越来越浓,甜腻得发齁,里头还夹着一股腥气,像陈年的血。
      “魇”的耳朵抖了抖,它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向院墙。
      墙头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东西。
      依旧是孩童大小,通体漆黑,眼窝燃着两点幽绿的火。只是这次,它有了脸——一张惨白的、七八岁男童的脸,五官清秀,却僵硬如面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它蹲在墙头,绿火般的眼盯着院中的“男童”,嘴角越咧越大,发出“嗬嗬”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厢房里,弗唯猛地睁开眼。
      谢维桢也察觉了异样,袖中的手握住了折扇。黑暗中,他看不见院中情形,却能闻见那股甜腻的腥气,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院中,“魇”化作的男童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转身要往屋里跑。
      墙头那东西动了。
      它像一片黑云,轻飘飘落下,无声无息,眨眼便到了“男童”身后。漆黑的手伸出,五指枯瘦如鸡爪,指甲尖利,泛着幽蓝的光,朝“男童”后颈抓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一瞬,院中地面忽然亮起金光。
      九道金线从地下窜出,交织成网,将那黑影牢牢缚住。金光大盛,照得小院亮如白昼,也照清了那东西的真容——
      依旧是孩童身形,却比前夜所见凝实得多。
      漆黑的皮肤上布满暗红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文,在金光下蠕动。
      那张惨白的脸扭曲着,绿火般的眼疯狂跳动,嘴咧到耳根,发出尖锐的嘶嚎。
      它剧烈挣扎,黑气翻涌,冲击着金光织成的网。金网颤动,发出“嗡嗡”的轰鸣,仿佛随时要裂开。
      弗唯已冲出厢房,桃木剑在手,剑身金芒暴涨,直刺那妖物心口。
      妖物嘶嚎一声,猛地张口,喷出一团黑气。黑气凝成无数细小的虫,嗡嗡振翅,扑向弗唯。
      弗唯左手掐诀,袖中飞出数张黄符,符纸遇风化火,将黑虫烧成灰烬。趁这间隙,妖物双爪抓住金网,用力一撕。
      “刺啦——!”
      金网竟被撕开一道裂口。
      妖物身形一晃,化作黑雾,要从裂口钻出。弗唯桃木剑已到,剑尖金芒如电,刺入黑雾。
      黑雾中传来凄厉的惨嚎,雾气翻涌,重新凝成身形,只是胸口多了个焦黑的洞,边缘“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它绿火般的眼死死“盯”着弗唯,眼中充满怨毒,忽然转头,扑向还立在院中的“男童”。
      “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可它本就孱弱,此刻妖物威压之下,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只漆黑的利爪抓向自己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掠过。
      谢维桢,他不知何时出了厢房,身形如电,眨眼便到了“魇”身前,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竟是玄铁所铸,边缘薄如刀刃,迎着妖物的利爪,斜斜一划。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妖物利爪与铁扇相撞,溅起一串火花。谢维桢虎口剧震,手臂发麻,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妖物也顿了顿,绿火般的眼转向他,露出一丝惊异。
      趁这间隙,弗唯已到。桃木剑携风雷之势,直刺妖物后心。
      妖物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剑身没入黑躯,金芒灼烧,发出“嗤嗤”声响。它嘶嚎着,反手一爪抓向弗唯面门。
      弗唯抽剑急退,妖物却趁机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黑气,一道扑向谢维桢,一道扑向弗唯,最后一道,卷起地上吓傻了的“魇”,冲天而起。
      “不好!”弗唯脸色一变,纵身欲追,另两道黑气却已扑到面前,只得挥剑抵挡。
      谢维桢那边,黑气凝成一只巨爪,当头抓下。
      他折扇展开,在身前舞成一团银光,“铛铛铛”连挡数下,每挡一下,便退一步,虎口已震出血来,顺着手腕滴落。
      那卷着“魇”的黑气已窜上墙头,眼看就要逃走。院中金网因阵眼被破,光芒迅速黯淡,再也困它不住。
      弗唯一剑斩散面前黑气,抬眼望去,只见墙头黑气中,“魇”已恢复原形,灰扑扑的一团,被黑气裹着,四肢乱蹬,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惊恐,正“吱吱”急叫。
      她再不犹豫,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一抹。鲜血浸入剑身,暗红的木纹陡然亮起赤金光芒,剑身“嗡”地长鸣,声如龙吟!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桃木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射墙头黑气!
      黑气中的妖物似察觉危险,尖啸一声,将“魇”往怀中一裹,硬生生侧身,赤金长虹擦着它肩膀掠过,带起一溜黑血。
      它再不恋战,化作一道黑烟,窜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桃木剑在空中一转,飞回弗唯手中。剑身赤金光芒渐渐黯淡,恢复成暗红色。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下,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谢维桢也斩散了面前黑气,疾步过来,见她手上染血,眉头一蹙:“可要紧?”
      弗唯摇头,目光仍盯着妖物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它往城北去了。”
      谢维桢顺着她目光望去,城北是郢州旧城,前朝宫阙遗址所在,如今已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传闻常有鬼魅出没。
      “追。”弗唯吐出这个字,纵身跃上墙头。
      谢维桢略一迟疑,也提气纵身,跟上她的身影。
      月色从浓云缝隙漏出些许,清辉惨淡,照着两道疾掠的身影,一靛青,一月白,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上起落,如两只夜鸟,投向城北那片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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