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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祟 谢蕴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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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送来的酬金是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是二十两纹银,并两匹上好的越罗,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
银两弗唯收了,布匹却推辞不要——道袍粗布即可,这般精细的料子,与她无用。
谢蕴也不强求,只道:“弗唯娘子道法高深,解了郢州一城之困,谢某无以为报。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又再三挽留,要设宴答谢。
弗唯只说急着赶路,谢绝了。
谢维桢也在一旁道:“叔父不必客气,我与弗唯娘子确要南行,不便久留。”
正说着,外头有仆役来报,说郢州长史王昶在外求见。
谢蕴眉头微蹙:“他来作甚?”却还是挥挥手,“请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青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而入,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须,只是眉宇间笼着浓重的忧色。
他先向谢蕴行礼,目光在谢维桢身上顿了顿,又落到弗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旋即收敛,躬身道:“下官王昶,冒昧打扰,实是有要事相求。”
谢蕴让他坐了,命人上茶。
王昶却无心饮茶,目光在弗唯身上逡巡片刻,终于开口:“听闻谢公府上来了位高人,前夜驱走了城中夜啼邪祟,不知……”
“便是这位弗唯娘子。”谢蕴指了指弗唯。
王昶忙起身,朝弗唯深深一揖:“原来是娘子,下官失敬。实不相瞒,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奇案,想请娘子援手。”
弗唯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王昶面色更苦,从袖中取出一卷卷宗,双手奉上:“娘子请看。这是近来城中发生的孩童失踪案,已有七起,皆是七八岁的童儿,男女皆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寻遍全城,一无所获。有目击者说,孩童失踪前夜,常闻见异香,次日便不见踪影。民间传言,怕是非人力所为。”
弗唯接过卷宗,展开。
纸上墨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七起案子的详情:失踪孩童的姓名、年纪、住址,失踪时辰,家人证词,官府查访结果……条分缕析,却无一条有用线索。
这些孩童皆是在家中失踪,门窗完好,无挣扎痕迹,仿佛凭空消失。
她看得仔细,谢维桢也凑过来看。
他站在她身侧,隔了半臂距离,身上有极淡的松墨香,混着些清冷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目光扫过卷宗,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却无遗漏。
“可曾查验过孩童居所?有无邪气残留?”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温润,问的却是关键。
王昶一愣,苦笑道:“下官不通此道,寻常衙役更是查验不出什么。”
弗唯将卷宗合上,递还王昶:“失踪的孩童,可有什么共通之处?”
王昶想了想:“皆是七八岁年纪,家住城西,且……且都是中元节前后出生。”
中元节,鬼门开。
弗唯与谢维桢对视一眼。谢维桢眸光微沉,若有所思。
“卷宗可否再借我一观?”弗唯问。
“自然,自然!”王昶忙将卷宗又递上。
弗唯接过,仔细收好,方道:“此事我需查访一番,成与不成,不敢断言。”
王昶大喜,连连作揖:“娘子肯援手,已是郢州百姓之幸,下官这便派人听候娘子差遣,一应所需,但凭吩咐!”
“不必。”弗唯摇头,“人多反易打草惊蛇。我自行查访即可。”
王昶还要再说,谢维桢已开口:“王长史放心,谢某会与弗唯娘子同去,若有消息,自会告知官府。”
有谢维桢这句话,王昶稍稍安心,又说了些感激的话,方告辞离去。
送走王昶,谢蕴面露忧色:“令瞻,此事诡异,你当真要去?”
谢维桢淡淡一笑:“叔父不必忧心。既有邪祟作乱,自当除之。何况……”
他看了弗唯一眼,“有弗唯娘子在,寻常精怪近不得身。”
她没说话,只将卷宗收入怀中,起身道:“我去准备些物件。”
回沁芳斋的路上,谢维桢与她并肩而行。
晨光穿过廊下,将他月白的襕袍镀了层淡金,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愈发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下颌的弧度利落干净。
他走得不急不缓,步态从容,世家公子的风仪刻在骨子里,即便只是行走,也自成一道风景。
“弗唯娘子如何看待此案?”他忽然开口。
弗唯步子顿了顿:“应是‘童祟’。”
谢维桢侧目看她:“愿闻其详。”
“七八岁孩童,中元出生,先天阴气重。若有邪物以香诱之,摄其魂魄,炼作‘童祟’,可作役鬼,或炼邪器。”弗唯解释,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卷宗所记,孩童失踪前夜皆闻异香,应非巧合。”
谢维桢沉吟片刻:“如此说来,作案者非是寻常精怪,而是懂术法之人?”
“或人,或妖,或半人半妖。”弗唯道,“需看过现场方知。”
谢维桢颔首,不再多问。
回到沁芳斋,弗唯取出朱砂、黄纸,又备了些艾草、雄黄,一一收进青布包袱。谢维桢在一旁看着,见她动作熟练,指尖稳当,画符时笔走龙蛇,朱红的线条在黄纸上蜿蜒成形,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弗唯娘子师从何人?”他忽然问。
弗唯笔尖不停:“师父是山野道士,名讳不详。”
“令师定是位高人。”谢维桢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垂着眼,长睫在白皙的颊上投出浅浅的影,神色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笔下符箓。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柔光,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干净得像初雪。
弗唯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将符纸折好:“谢郎君稍候,我去换身衣裳。”
她起身进了内室。谢维桢在院中等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头那株枯梅上。风过处,梅枝轻颤,抖落几点残雪。
不多时,弗唯出来,已换了身装束——依旧是靛蓝粗布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布夹袄,长发用木簪绾起,背上青布包袱,手提桃木剑。
这般打扮,走在街上,与寻常民女无异,只那双眼睛太过清亮,像山涧里的水,一眼能望到底。
谢维桢也换了身衣裳,月白襕袍外罩了件石青氅衣,腰间悬了玉佩,手中多了把折扇——并非用来扇风,而是防身的兵器,扇骨是精钢所制,开合间可作短刃。
二人出了谢府,往城西去。
郢州城西多是平民聚居,巷道狭窄,屋舍低矮,青石板路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
虽是白日,街上行人却不多,且多是妇孺老弱,个个神色惶惶,见了生人便匆匆避开,仿佛怕惹上什么祸事。
按卷宗所记,第一家失踪的孩童姓李,住甜水巷。二人寻到巷口,见一处小院,土墙斑驳,木门虚掩着。
叩门良久,才有个老妇来应门,佝偻着背,眼窝深陷,见了二人,颤声问:“找谁?”
弗唯说明来意。老妇怔了怔,浑浊的眼忽然滚下泪来,忙将二人让进院中。
院子很小,正中一口井,井旁有株枯死的枣树。三间土屋,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气。
老妇引二人进了堂屋,里头昏暗,只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积了厚厚的灰。
“我那小孙儿就是在这儿不见的。”老妇指着靠里那间小屋,声音发颤,“那日夜里,他说闻见一股香,像桂花,又像芍药……我老婆子鼻子钝,什么也没闻着。第二日一早,唤他起身,人就不见了,被褥还温着……”
她说着,又抹起泪来。
弗唯走进那间小屋。屋子很窄,只容一榻一柜,榻上被褥凌乱,枕边扔着个布老虎,已洗得发白。
她在屋中站定,闭目凝神。
没有邪气。
一丝也没有。屋子干净得像从未有过异常,连阴气都稀薄。这不寻常——若真有邪祟在此摄魂,必会留下痕迹,或是怨气,或是阴气,绝不可能这般干净。
她睁开眼,目光在屋中一寸寸扫过。墙、地、榻、柜……最后停在窗上。窗是旧式的支摘窗,糊的麻纸破了个洞,用旧布堵着。她走过去,仔细看那破洞边缘。
谢维桢也跟进来,立在门边,目光沉静地打量。
他看得极细,从墙角到梁木,从地砖到窗棂,不放过任何一处。忽然,他蹲下身,从榻底摸出一小片东西。
是片枯叶,榆叶,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他将枯叶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蹙。
弗唯走过来,接过枯叶,也闻了闻。
有极淡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腥,与桂花、芍药皆不相同。
“不是寻常精怪。”她低声道,“是妖物,且道行不浅,擅隐匿,能抹去痕迹。”
谢维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条窄巷,对面也是一排低矮的土屋。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老妇:“阿婆,巷子对面住的是什么人?”
老妇抹着泪道:“是对老夫妻,姓赵,儿子媳妇在城南做小买卖,平日就老两口带着孙儿过活。前些日子,他家孙儿也……”她说不下去了,只摇头。
谢维桢与弗唯对视一眼,谢过老妇,出了小院。
赵家就在斜对门,也是一般的小院,一般的老旧。叩开门,是个白发老翁,听闻二人来意,长叹一声,将人让进院中。
情形与李家如出一辙。孩童失踪前夜闻见异香,次日人便不见了,无挣扎痕迹,无邪气残留。只在窗台下,谢维桢又找到一片焦黑的枯叶,同样的气味。
一连走了四家,皆是如此。孩童皆是七八岁,中元节前后出生,失踪前夜闻见异香,现场无任何痕迹,只留下一片焦黑的枯叶,带着甜腻的妖气。
天色渐晚,日头西斜,将巷子拉出长长的影子。二人走在青石路上,脚步声在空巷中回响,格外清晰。
“不是随机作案。”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沉静。
“目标明确,只选中元节出生的孩童。且作案者心思缜密,每次皆抹去痕迹,只这枯叶……”他顿了顿,“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
弗唯摇头:“不知。”
谢维桢也不再问,只道:“还剩下三家,今日怕是走不完了。先回府,明日再查。”
弗唯点头。二人转身往巷口走,刚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弗唯回头,见那“魇”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蹲在巷子转角处,琥珀色的眼望着她,耳尖那簇毛抖了抖,像是害怕,又像在示意什么。
她停下脚步。谢维桢也察觉了,回身望去。
巷子深处,暮色沉沉,屋舍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一切如常。
可弗唯看见了。
在巷子尽头,那株老槐树的影子下,蹲着个东西。
人形,却只有孩童大小,通体漆黑,蹲在那里,像一团墨迹。
它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啃食什么。空气中飘来极淡的甜腥气,与枯叶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谢维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察觉她神色有异,袖中的手已握住了折扇。
弗唯缓缓抽出桃木剑,剑身暗红,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她一步步朝那黑影走去,步子很轻,像猫。
那黑影似有所觉,肩膀停住,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漆黑的面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头燃着两点幽绿的火。它“看”着弗唯,嘴的位置咧开一道缝,发出“嗬嗬”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然后,它猛地窜起,化作一团黑雾,朝巷子深处逃去。
弗唯纵身追上。谢维桢紧随其后,他虽看不见那东西,却能看见弗唯追去的方向,也能闻见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生着厚厚的苔。
那黑影逃得极快,像一阵风,在巷子里左突右窜。弗唯紧追不舍,桃木剑在手中嗡嗡轻鸣。
追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黑影窜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头生着枯草,在暮色中摇颤。
黑影在墙根下停住,转过身来。两点幽绿的火在眼窝中跳动,它盯着弗唯,嘴咧得更开,发出“嘶嘶”的声响。
弗唯在它面前三步处停下,桃木剑横在身前。
谢维桢也追了上来,立在巷口,气息微乱,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根——他看不见黑影,却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阴冷、粘腻,让人脊背发寒。
“你是何物?”弗唯开口,声音在空巷中回荡。
黑影不答,只发出“嗬嗬”的笑声。
忽然,它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气,朝三个方向窜去。
弗唯早有防备,袖中飞出三道黄符,直射三道黑气。符纸在空中燃起,化作三团青火,将黑气拦住。
黑气与青火相撞,发出“嗤嗤”声响,冒出白烟。
趁这间隙,弗唯已欺身而上,桃木剑直刺当中那道黑影。剑尖金芒暴涨,刺入黑影胸膛。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剧颤,黑气翻涌,竟是要散开。
弗唯左手掐诀,口中念咒,桃木剑上金芒更盛,将黑影牢牢钉住。
“说,那些孩童在何处?”她声音冰冷,与平日温吞模样判若两人。
黑影挣扎着,发出“嗬嗬”的怪笑,眼窝中绿火忽明忽灭。忽然,它张口,吐出一团黑气,直扑弗唯面门。
弗唯侧身避开,手中桃木剑一绞,黑影尖啸一声,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暮色中。
只有一片焦黑的枯叶,飘飘扬扬落下。
弗唯接住枯叶,凑近闻了闻。同样的甜腥气,只是更浓烈些。
她转身,看向谢维桢。他立在巷口,月白的襕袍在暮色中染了层灰,面容沉静,只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折扇,指节泛白。
“跑了。”弗唯道,将枯叶收入怀中,“只是一道分身,不是本体。”
谢维桢走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可受伤?”
弗唯摇头,将桃木剑归鞘。
巷子深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悠长沉闷。天彻底黑了,星子还未出,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
“先回去。”谢维桢道。
二人转身,朝巷外走去。脚步声在空巷中回响,一下,又一下。
那“魇”从墙角钻出来,蹑手蹑脚跟上,灰扑扑的一团,几乎融进夜色里。
它琥珀色的眼,一直盯着弗唯的背影,目光里有些担忧,又有些依赖。
夜色渐浓,将郢州城西吞没。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静静窥视着这座不安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