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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啼 马车行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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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三日,官道渐荒。
沿途村落稀疏,有时行上大半日,也遇不着一处可打尖的驿亭。
谢维桢备了干粮——炊饼、肉脯、腌菜,装在藤匣里,倒也齐全。只是连吃三日,难免腻味。
这日晌午,车马在道旁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歇脚。
车夫去饮马,谢维桢与弗唯坐在坡上,就着水囊啃炊饼。
饼是前日在镇上买的,已有些硬,弗唯小口小口嚼着,目光落在远处枯黄的草甸上。
谢维桢吃了两口,便放下。他打开随身带的锦囊,从里头取出两只油纸包。
纸包不大,折得方正,他拆开一只,里头是几块深褐色的块状物,瞧着像糕饼,又比糕饼干硬。
“弗唯娘子尝尝这个。”他将一块递过来。
弗唯接过,触手微硬,凑近闻,有股奇异的焦香,混着些说不清的辛料气。
她抬眼看向谢维桢,目中带着询问。
“是胡地传来的干粮,唤作‘伊面’。”谢维桢温声解释,自己也取了一块,“用热水一冲,便能化开,佐些酱料,味道尚可。”
他说着,又从锦囊中取出一只小铜壶——竟是扁的,一掌可握,塞着木塞。拔了塞,往那褐色块状物上一浇,热气腾起,果然是热的。
水声汩汩,顷刻便将那伊面泡得软胀,香气也散了开来,是麦面混着油脂、还有些辛香料的气味,与寻常汤饼的清香不同,更浓烈些。
弗唯看得微怔。
她随师父行走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稀奇物事,却从未见过这等便利的吃食——热水随身带着,干粮遇水即化,简直像是……像是道术里的袖里乾坤,却又无符无咒,只是寻常器物。
谢维桢已将泡好的面推到她面前,又递来一双竹箸:“娘子试试。”
弗唯迟疑一瞬,接过竹箸,挑了一缕。面已泡开,软而不烂,入口咸香,有股说不出的鲜美,与寻常汤饼的清淡截然不同。
她又吃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确是好吃。
“如何?”谢维桢问,唇边噙着笑。
“好吃。”弗唯老实答,又低头吃了几口,才问,“这热水……如何随身带着?”
谢维桢晃了晃那只小铜壶:“壶中有夹层,内贮炭火,可保温两三个时辰。”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弗唯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想起师父说过,世家大族多有奇技淫巧,有些器物精巧绝伦,非寻常百姓所能想见。
这谢郎君出身陈郡谢氏,有些稀罕物,倒也不奇。
两人默默吃面。坡下传来马儿的响鼻声,车夫已饮完了马,正蹲在道旁啃炊饼。
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掠过土坡。
吃到一半,弗唯忽然停了箸。
她抬起头,望向坡下那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枯枝交错,在阴沉的天空下张牙舞爪,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弗唯看见了——几缕黑气,丝丝缕缕,从林深处飘出来,贴着地面,蛇一样蜿蜒前行,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谢维桢察觉她神色有异,也放下竹箸:“怎么?”
“有东西。”弗唯简短道,站起身,手已按在桃木剑柄上。
话音未落,那几缕黑气已窜出林子,速度极快,眨眼便到了坡下。
近了才看清,是三四只“地缚灵”——人死后的怨气所化,形如野狗,通体漆黑,只有眼窝处燃着两点幽绿的火。
它们贴着地面爬行,四肢扭曲,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所过之处,枯草瞬间焦黑。
车夫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往坡上跑。谢维桢也已起身,退到弗唯身后两步处,神色依旧平静,只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弗唯抽出桃木剑,剑身暗红,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光。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青火,将青火往剑身上一抹,桃木剑“嗡”地一声轻鸣,剑尖腾起寸许长的金芒。
“退后。”她低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
谢维桢依言又退了两步。
那几只“地缚灵”已扑到坡前,为首的一只猛地跃起,直扑弗唯面门。
弗唯不闪不避,桃木剑斜斜一划,金芒掠过,那“地缚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在半空中一滞,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余下几只稍一迟疑,旋即更加凶猛地扑上。弗唯步法轻灵,在坡上腾挪闪转,桃木剑或刺或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地缚灵”眉心那点幽绿。尖啸声此起彼伏,黑烟不断腾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不过半盏茶工夫,坡下已恢复平静。那几只“地缚灵”尽数消散,只余下几处焦黑的草皮,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弗唯收剑回鞘,又从怀中取出张符,凌空一晃,燃尽的符灰飘飘扬扬落下,落在焦黑处。嗤嗤轻响中,最后一点黑气也散了。
她转过身,见谢维桢立在马车旁,正静静看着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弗唯瞧见,他眼底那片冻湖,似有微澜。
“弗唯娘子好身手。”他开口道,语气如常,听不出情绪。
“寻常精怪罢了。”弗唯将桃木剑挂回腰间,走回坡上,端起那碗还未吃完的面。
面已有些凉了,她也不介意,继续小口吃着。
谢维桢也坐回原处,却不再动箸,只望着远处那片林子,良久,才轻轻说了句:“这世道,精怪越来越多了。”
弗唯没应声。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筷收拾了,又从怀中取出水囊,漱了漱口。一切做得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拂了拂衣上尘。
车夫战战兢兢爬回坡上,脸色仍是白的,抖着手去套车。马儿也有些不安,打着响鼻,蹄子刨地。
“走吧。”谢维桢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弗唯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车辕上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此刻正蜷成一团,微微发抖——方才“地缚灵”的气息,吓着它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那“魇”果然缩在角落,琥珀色的眼怯怯望着她,耳尖那簇毛耷拉着。
弗唯看了它一会儿,从怀中摸出块炊饼,掰下一小块,丢过去。
“魇”愣了愣,凑近嗅了嗅,小心地叼起来,小口小口啃着。啃完了,又抬起头看她,眼里怯意少了些,多了点依赖。
弗唯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又行两日,方到郢州。
郢州是南下第一大城,城墙高厚,门楼巍峨。
进城时已是黄昏,城门将闭,守城兵卒查验了谢维桢的过所,又看了眼弗唯,也未多问,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与城外荒凉截然不同。虽已入夜,主街两侧店铺却还开着,酒旗招展,灯火通明。
行人往来,车马辚辚,间或有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沿街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喧腾热闹,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乱世。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名“云来”,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串大红灯笼,照得台阶亮堂堂的。
早有伙计迎出来,见谢维桢气度不凡,忙堆了笑,躬身引二人入内。
大堂里坐满了人,多是行商旅人,猜拳行令,喧哗一片。
谢维桢要了两间上房,又吩咐伙计送热水饭食上楼。伙计应得响亮,引二人上了三楼。
房间宽敞,陈设精致,临街的窗推开,可见楼下街市灯火。
弗唯放下包袱,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食物的香气、脂粉香,还有隐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焦糊味。
她倚窗看了片刻,正要关窗,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啼哭。
那哭声极细微,飘飘忽忽,像从地底钻出来,又像从极远的天边飘来。
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不似人声,倒像什么兽类的哀鸣。
弗唯凝神听了一会儿。哭声又起了,这回近了些,仿佛就在客栈后头的巷子里。可细听,又像是在更远的城西。
她关上了窗。
不多时,伙计送来热水饭食。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白米饭热气腾腾。弗唯慢慢吃了,洗漱毕,和衣躺下。
客栈的被褥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可她睡不着。
那哭声又来了。
这回更清晰,仿佛就在窗外。呜呜咽咽,时高时低,像婴孩啼哭,又像妇人哀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弗唯睁开眼,盯着帐顶。哭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低下去,终至不闻。
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翌日一早,弗唯下楼用早饭。大堂里人少了许多,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神色间都有些惶惶。
她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碗粥,一碟腌菜。粥还未上来,便听邻桌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低声议论。
“又来了,昨夜你听见没?”
“怎么没听见,哭了大半夜,吓得我蒙着头睡!”
“这都第几日了?官府还没查出头绪?”
“查什么?说是精怪作祟,可连个影子都抓不着。前几日城西王掌柜家的小儿子,夜里惊醒,说看见窗户外头趴着个白影子,第二天就发高热,胡话连篇,请了道士来作法也不顶用,听说已经走失了七个稚子了。”
“啧,这郢州城,怕是不能待了……”
正说着,客栈门口一阵骚动。弗唯抬眼望去,见几个锦衣人簇拥着一位中年文士走进来。
文士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穿着宝蓝襕袍,外罩狐裘,气度雍容。
掌柜的忙不迭迎上去,躬身行礼:“谢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文士摆摆手,目光在堂中一扫,落在楼梯口——谢维桢正从楼上下来。
“令瞻!”文士脸上露出笑容,快步上前,“昨日便听闻你到了郢州,怎不直接来府上?住这客栈做甚!”
谢维桢已走到堂中,朝文士拱手行礼:“叔父安好。侄儿来得仓促,未及递帖拜访,是侄儿失礼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文士——谢维桢的叔父,郢州别驾谢蕴,佯怒道。
随即又笑,“既来了,便随我回府去住。这客栈……”他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瞥了一眼,“近来不甚太平,夜里常有怪声,恐惊扰了你。”
谢维桢神色不变,只温声道:“叔父费心。只是侄儿此行还有同伴,恐不便叨扰。”
“同伴?”谢蕴这才注意到坐在窗边的弗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见她一身粗布衣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又展开。
“既是令瞻的同伴,自然同去。府中空院多的是,不碍事。”
谢维桢看向弗唯,目中带着询问。弗唯放下竹箸,起身走过来,朝谢蕴微微一礼:“叨扰了。”
“无妨无妨。”谢蕴摆手,又对谢维桢道,“马车已在外头候着,这便走吧?”
谢维桢颔首。伙计已将他二人的行李收拾好,搬上外头的马车。弗唯的包袱和桃木剑,自有仆从接过。
谢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上书“谢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马车从侧门入,行了一射之地,方在内仪门前停下。
早有仆妇丫鬟候着,引二人入了内院。谢蕴将谢维桢安置在东厢一处幽静小院,名“听竹轩”;弗唯则住在相邻的“沁芳斋”,虽小些,却也雅致。
安顿妥当,谢蕴又拉着谢维桢说了会话,无非是家中近况、朝中动向,又叹道:“你父亲前日来信,还问起你。既到了郢州,便多住些时日,也让你婶母见见你。”
谢维桢一一应了,言辞恭谨,滴水不漏。谢蕴又坐了片刻,方起身离去,临走前嘱咐:“夜里若听见什么怪声,不必理会,紧闭门户便是。城中近来不太平,你二人切记莫要夜间外出。”
送走谢蕴,谢维桢转身回了自己房中。弗唯也回到沁芳斋,推开窗,见院中植着几株梅树,此时还未开花,枯枝遒劲,映着灰白的天。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倒出银两,一枚枚数过。五十两,一分不少。她将银两重新收好,贴身放妥。
窗外传来扑簌声。弗唯抬眼,见一只灰雀落在梅枝上,歪着头看她。看了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关上窗。
是夜,弗唯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
谢府高墙深院,比客栈安静得多。风声、更漏声、远处隐隐的梆子声,都清晰可闻。她闭着眼,静静等着。
子时前后,那哭声果然又来了。
起初极远,像是从城西飘来,呜呜咽咽,时断时续。渐渐地,近了,仿佛就在府墙外徘徊。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啼哭,夹杂着嘶嚎、低泣,还有指甲刮擦墙壁的“刺啦”声,令人牙酸。
弗唯睁开眼,坐起身。
哭声更近了,仿佛已到了院墙下。她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色惨白,院中梅树的枯枝在地上投出狰狞的影。墙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那哭声就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凄厉哀绝,像是无数冤魂在齐声哭嚎。
弗唯看了一会儿,关上窗,重新躺回榻上。
哭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低下去,终至不闻。
四下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掠过屋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回真的睡去了。
翌日清晨,弗唯起身时,天色才蒙蒙亮。她推开房门,见院中石阶上落了层薄霜,梅枝上也挂了白。空气清冷,吸入肺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她打了水洗漱,正用布巾擦脸,忽听院门外有脚步声。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谢维桢站在门外,已穿戴整齐,月白襕袍外罩了件石青氅衣,立在晨雾中,像一竿修竹。
“弗唯娘子起得早。”他温声道。
弗唯放下布巾,朝他点了点头。
谢维桢走进院子,在她面前几步处站定。他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想是昨夜也未睡好。
“昨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娘子可听见了?”
“听见了。”弗唯答。
“是何物作祟?”谢维桢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弗唯沉默片刻,道:“是‘夜啼郎’。”
谢维桢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婴灵所化。”弗唯解释,声音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是未满周岁便夭折的孩儿,怨气不散,聚而成形。白日匿于阴湿处,夜间出来啼哭,寻温热生气。啼声扰人清梦,久闻则心神不宁,夜梦惊悸。”
谢维桢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娘子能治?”
“能。”弗唯点头,“不算繁琐。”
“需要什么?谢某可着人准备。”
弗唯想了想:“朱砂、黄纸、新笔,再要一只白公鸡,需是未阉过的。今夜子时前备好便可。”
谢维桢颔首:“好。”他顿了顿,又问,“可需帮手?”
“不必。”弗唯摇头,“人多反易惊扰它。”
谢维桢不再多问,只道:“那便有劳娘子。此事若成,谢某另有酬谢。”
弗唯没应这话,只道:“若无事,我去用早饭了。”
谢维桢侧身让开,目送她走出院子。
晨光渐亮,照着她靛蓝的背影,在青石小径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急不缓,步态平稳,仿佛昨夜那凄厉的哭声,不过是风吹过瓦楞的声响。
他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一日无话。
弗唯在沁芳斋中静坐,将桃木剑仔细擦拭一遍,又画了几道符。
晌午时,有丫鬟送来饭食,四菜一汤,精致可口。她慢慢吃了,将碗筷放回食盒,搁在门外。
午后,谢维桢着人将所需之物送来。
朱砂是上好的辰砂,研得极细;黄纸是特制的符纸,绵软坚韧;笔是新的狼毫,尖齐圆健。那只白公鸡装在竹笼里,毛色雪白,冠子鲜红,精神抖擞,在笼中踱步,不时引颈啼鸣。
弗唯将东西收好,依旧闭门不出。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府中点起灯火,廊下挂起灯笼,晕黄的光映着青石地面,一片暖融。有仆妇送来晚饭,比晌午更丰盛些,还多了碟糕点。
弗唯吃了,将碗筷收拾了,依旧放在门外。
亥时末,府中渐渐安静下来。仆役们各自回房歇息,只余下巡夜的家丁,脚步声在远处回廊响起,又渐渐远去。
弗唯推开房门。
月色很好,清辉洒了满院,梅枝的影子在地上勾画出疏淡的墨痕。
她提了竹笼,拿了朱砂黄纸,走到院中。
那“魇”不知从何处溜出来,跟在她脚边,灰扑扑的一团,琥珀色的眼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弗唯没赶它,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将竹笼放在脚边。
白公鸡在笼中不安地走动,咕咕低鸣。
弗唯铺开黄纸,研开朱砂,提笔蘸了,在纸上画符。笔尖游走,朱红的线条在黄纸上蜿蜒,渐渐成形——是道镇魂符,笔意古拙,转折处锐气隐现。
她画了三道,等墨迹干透,折成三角,收入怀中。又取出一张空白黄纸,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朱砂中。血珠融入,朱砂颜色更深了些,泛着暗红的光。
她重新提笔,以血朱砂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安”。
最后一笔落下,那字忽然漾开一层微光,旋即隐去。弗唯将这张符纸折好,握在掌心。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悠长凄清。几乎是同时,那哭声又来了。
呜呜咽咽,从极远处飘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这回不止一个声音,是三四个,有婴孩尖锐的啼哭,有妇人低低的哀泣,还有老人嘶哑的嚎啕,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声音已到了院墙外。
弗唯站起身,走到院墙下。那“魇”跟在她脚边,有些害怕,紧紧贴着她的裙角。
墙头上,缓缓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婴孩的脑袋,却只有拳头大小,面色青白,双眼是两个黑洞,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口。
它趴在墙头,黑洞的眼看着院中,口中发出“呜呜”的啼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四个,从墙头探出来。它们没有身子,只有头颅,下面连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一串可怖的灯笼,悬在墙头。
哭声更凄厉了。
弗唯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张镇魂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青碧色的火焰。她将火焰往墙头一抛,青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落在那四个头颅中间。
“嗤啦”一声,仿佛冷水浇入热锅。四个头颅同时发出尖啸,猛地向后缩去。
但它们没有离开,黑气翻涌,哭声更加尖利,带着怨恨与痛苦,直刺人耳膜。
弗唯又取出第二道符,正要燃起,脚边的竹笼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白公鸡在笼中扑腾,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
“喔喔喔——!”
鸡啼划破夜空,清越激昂。那四个头颅同时一滞,哭声戛然而止。它们黑洞的眼望向竹笼,露出惊恐的神色。
弗唯趁机燃起第二道符,青火再出,直扑墙头。四个头颅尖啸着,向后急退,黑气翻涌,似乎想逃。
就在这时,弗唯掌中那张血写的“安”字符,忽然自动飘起,悬在半空,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如雾,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小院。
白光所及之处,那四个头颅渐渐安静下来。它们不再尖啸,青白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黑洞的眼中有微光闪动,仿佛忆起了什么。
弗唯低声念诵。是段往生咒,语调平缓,声音温温的,在寂静的夜里流淌。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像母亲在哄孩儿入睡。
那四个头颅在白光中渐渐模糊,化作了四个小小的光团。光团很微弱,萤火般,在空中飘浮,最后聚在一起,化作一个稍大些的光团。
光团在空中停留片刻,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道谢。然后,它缓缓上升,穿过院墙,消失在夜空深处。
哭声彻底消失了。
夜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
弗唯收回目光,见手中的“安”字符已化作灰烬,从指缝簌簌落下。她蹲下身,打开竹笼。白公鸡跳出笼子,在院中踱了几步,歪头看了看她,忽然振翅飞上墙头,伸长脖子,又啼了一声。
“喔喔喔——!”
啼声清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弗唯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灰。
那“魇”蹭过来,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里满是依赖。她弯腰,将它抱起来。它很轻,毛茸茸的一团,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她抱着它,转身回屋。
月光照在青石地上,一片清辉。院墙外,远处城西的方向,有婴孩的哭声隐约传来——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婴孩啼哭,嘹亮而有生气。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