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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吴郡·桂子 秋意一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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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深过一日,风里夹了刀锋似的冷。
梧桐叶子快落尽了,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张牙舞爪。
梅家酒铺里,那点曾因定亲而起的欢喜,早已被漫长等待和无望搜寻消磨殆尽。
梅长青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整日坐在柜台后,对着账簿出神。
柴氏孕吐愈发厉害,人恹恹的,却还强撑着,一日三遍去府衙打听消息,得来的永远是那句不咸不淡的“还在寻”。
沈霁沉默了许多。
他依旧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看火,翻搅酒曲。
只是从前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因着梅子青而起的雀跃与温柔,全没了。
他干活时总是低着头,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偶尔与梅长青目光相接,会立刻别开,眼神闪烁。
这般又捱了半月,眼看入了冬,依旧半点音讯也无。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霁从地窖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梅长青面前,垂着头,声音有些发哑:
“梅大哥。”
梅长青抬起头,看着他。
“我……”
沈霁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挣扎,“我想辞了这儿的活计,回家去。”
梅长青怔住了,拨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是啊,青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霁与他们非亲非故,只是定了亲,连门都没过。人家凭什么耗在这里?
他有心挽留,可一想到杳无音讯的妹妹,那些挽留的话便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想走,便走吧。工钱,我……”
“不必了,梅大哥。”
沈霁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清晰。
“工钱我不要。梅姐姐还没找着,这钱,我不能拿。我只盼着,梅姐姐能平安回来。若是她回来了,请您转告她一声,沈霁对不住她。”
说罢,他深深一揖,也不看梅长青和闻声从内室走出的柴氏,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院。
不多时,便拎着自己来时那个小小的包袱,从后门走了。
柴氏望着空荡荡的后门,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梅长青只是沉默,将脸埋进掌心里。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
李府,那处僻静的小院。
秋色也染上了这里的屋檐墙头。
院角那几株原本还算茂盛的花草,经了几场霜,也显出颓败的气象,叶子黄了,边儿卷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梅子青穿着月白色的夹棉褶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漫无目的地修剪着面前一盆残菊的枯叶。
她比半月前更清减了,下巴尖了,锁骨也愈发明显。
只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恐绝望之后,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又迅速湮灭在深潭里。
李言卿允许她在院子里走动。
这方小小的天地,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曾不止一次央求:“你能不能给我家里捎个信?只报个平安,好不好?我兄长嫂子,他们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那时,李言卿正在为她画眉。
闻言,他执着螺子黛的手停住了,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直看得梅子青心底发毛,那点强撑出来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
她垂下眼,不敢再与他对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会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指尖抚过她的眉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不常说话,行动却日渐疯魔。
每日总要来,来了,便免不了一番痴缠,虽未做到最后一步,却也让梅子青难以忍受。
耳鬓厮磨,脖颈流连,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
梅子青起初还挣扎,后来便也麻木了,像个失去提线的偶人,任由他摆布。
她渐渐发现,只要她乖顺,不提梅家,不提沈霁,不提外面,他便能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表象,待她甚至可称得上温和。
可一旦她触了逆鳞,哪怕只是一个对家思念的眼神,他便会用更紧密,近乎掠夺的纠缠来惩罚她,在她颈侧、锁骨、甚至更隐秘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
那些痕迹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颤,也让她再不敢轻易开口。
梅子青正对着那盆残菊出神,琢磨着是否该将最后几片枯叶也剪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
李言卿走过来,很自然地自身后拥住了她。
他身上带着松墨与清冽的冷香,手臂环过她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梅子青放下银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
“没什么,看这花快谢了。”
李言卿静默了片刻,忽然道:“明日,带你出去走走。”
梅子青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瞬间涌起的狂喜死死压了下去。
她没立刻回头,只是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去……何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
李言卿没答,只是侧过脸,唇寻到她的脖颈,轻轻吻了上去。
那吻温热,却让梅子青心底发寒。
这个吻不似平日那般带着惩罚的意味,反而有些温柔。
李言卿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一旁侍立的两个丫鬟立刻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院门。
直到梅子青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浑身发软,他才缓缓放开她。
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底那片冻湖,似乎融开了一角,漾着某种她看不懂幽暗的光。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从李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朝着城外而去。
车厢内燃着小小的暖炉,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
李言卿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直裰,外罩鸦青鹤氅,正靠坐在车厢一侧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垂眸看着。
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给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衬得他神色愈发清冷疏离。
梅子青坐在他对面,身上穿着李言卿给她准备的簇新袄裙,是浅杏色的云锦,绣着细碎的折枝梅花,料子柔软暖和。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心绪纷乱。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车厢内静得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李言卿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行人,心跳得飞快。这是她被困以来,第一次看到“外面”。
马车驶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渐渐远离了吴郡的喧嚣。
路旁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空旷的枯黄,远处是连绵深沉的丘陵。
秋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衰败的气息。
梅子青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心慢慢沉静下来,开始飞速盘算。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言卿。
他依旧在看书,眉眼沉静,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梅子青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地挪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李言卿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梅子青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肩头。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她仰起脸,看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颌,那里干净,线条利落。她忽然凑上去,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点胡茬微微的刺痒。
李言卿终于放下了书卷。
他没有动,只是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却让梅子青心里猛地一慌,方才那点刻意为之的“亲昵”几乎维持不住。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刻意,她自己都觉得虚假。
“你这人总是这般冷冰冰的,瞧着便让人心慌。”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娇憨的意味,与她平日里的沉默抗拒截然不同。
李言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梅子青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彻底看穿,后背都沁出冷汗时。
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今日,”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平板的,听不出喜怒。
“允你在庄子里四处逛逛。”
梅子青心里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一点。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乖顺地点点头:“嗯。”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梅子青跟在李言卿身后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颇为幽静的庄子,粉墙黛瓦,隐在几株高大枝叶依旧浓绿的桂树之后。
时已深秋,桂花花期早过,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庄门并不气派,甚至有些陈旧,门上悬挂的匾额也蒙了尘,看不清字迹。
李言卿没有看她,径自朝里走去。
梅子青默默跟上,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庄子占地似乎不小,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但人迹罕至,只偶尔见一两个低头疾走、目不斜视的仆役。
几经辗转,来到一处轩敞的厅堂。
厅内已有一位穿着褐色绸袍管家模样的人候着,见李言卿进来,连忙上前行礼:“郎君。”
李言卿微微颔首,对梅子青道:“你自去转转,莫要走远。”
梅子青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乖巧:“是。”
她对着李言卿屈膝一礼,又对那管家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了厅堂。
一出门,她便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回廊走去。两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梅子青忽然停下,指着回廊外一丛开得正好的墨菊,对丫鬟道:“那花颜色倒是别致,你们去帮我折两枝来,带回屋里插瓶。”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梅子青蹙起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怎么?这点小事也使唤不动你们?”
丫鬟们这才躬身,转身去折花。
见她们走开,梅子青立刻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她心跳如擂鼓,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和来往的仆役。
迎面走来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厮,梅子青放缓脚步,待他走近,轻声问道:
“小哥,请问这庄子是何人府上?景色倒是清幽。”
小厮一愣,见梅子青衣饰不俗,气质也不似寻常丫鬟,以为是郎君带来的贵客,不敢怠慢,垂首答道:
“回娘子,这是城西陈记绸缎庄陈老爷的别院。”
陈记绸缎庄?梅子青心中记下。
她又问:“此处离城中多远?瞧着倒是僻静。”
“约莫三十里地,在栖霞山南麓。”小厮答道,“平日是不大有人来。”
三十里,栖霞山南麓。梅子青暗暗记下。
她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那小厮只道是借住的郎君喜静,平日少有人来,对李言卿的身份也知之不详。
问得差不多了,梅子青怕丫鬟寻来,便谢过那小厮,转身,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远处,那两个丫鬟已折好了墨菊,正朝这边张望。
梅子青脸上恢复了那副平静甚至有些木然的神情,心里却如沸水般翻腾。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寒意,似乎渗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