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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吴郡·寒蝉 自庄子回来 ...

  •   自庄子回来,梅子青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瑟缩着躲避李言卿的碰触。
      二人亲昵时,她会柔顺地仰起脸承接,甚至在他退开时,用舌尖轻轻舔一下他微凉的唇瓣。
      他会揽着她看书,她便安安静静依在他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墨发。他心情好时,会抚她的发,她便顺势用脸颊蹭他微凉的掌心。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生疏的依恋。
      李言卿显然是受用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只有那种冰冷的占有,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餍足的柔和。
      只是有时,那柔和深处,会浮起另一种梅子青看不懂的更深沉幽暗的东西,像冰层下无声涌动的暗流,让她心头无端发慌,却不敢深究。
      入冬了。第一场雪迟迟未下,天气却一日冷过一日。
      庭院里的草木彻底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缩。
      这日午后,天色阴晦。
      梅子青拥着厚厚的锦被,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画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脚步声响起,帘子被撩开,带进一股寒气。
      梅子青抬眼,见是李言卿。
      他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发间肩头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眉眼在幽暗光线下,更显得清冷如玉雕。
      她放下画本,从榻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还带着室外寒意的狐裘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娇懒:
      “今日怎么这时才来。”
      李言卿没说话,只是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块细腻的肌肤。
      “今日事情繁多了些,是我的不是。”
      然后,他低下头,二人鼻尖相碰,带着近乎眷恋的缠绵。
      这个吻比平日更深,更用力,带着一股近乎贪婪的掠夺意味。
      梅子青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体发软,却强撑着没有推开。
      她感到他的手探入狐裘之下,隔着薄薄的寝衣,在她腰侧流连,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偏开头,躲开他愈发深入的吻,喘息着,声音带着俱意:“不行。”
      李言卿的动作顿住。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
      对方眼睫微湿,嘴唇红艳,颊边飞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满是未及掩藏的惊惧。
      他看了她片刻,眼神幽深难辨。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手,直起身。
      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梅子青才像是想起什么,重新抬起头,声音带着试探。
      “去的那个庄子,景致清幽,我很喜欢。何时能再去一趟?”
      李言卿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沉默了一下,才道:“近日有些繁忙。过几日,若得了空,再带你去。”
      梅子青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又迅速湮灭。她点点头:“好。”
      顿了顿,她又仰起脸,看着他“这几日,我待在府里,可否去找言衿说说话?”
      李言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最终,他点了点头:“可。”
      如李言卿所言,她开始在李府有限活动。
      活动的范围,大抵是从她的小院,到李言衿所居的“漱玉轩”。
      每次出门,身后总会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沉默的丫鬟,如同两道甩不脱的影子。
      去见李言衿那日,天色依旧阴沉。
      漱玉轩里燃着清淡的梅香,李言衿正坐在窗下抚琴,琴音泠泠,带着冬日特有的寂寥。
      听见脚步声,李言衿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她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月白袄裙,外罩浅碧色滚白狐毛边的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畔坠着明珠。
      通身的装扮,是李言衿见惯了的世家女子模样,甚至比许多世家女子更为精致贵气。
      可这身装扮之下的人,却让李言衿心头猛地一酸。
      从前的梅子青,是山野间一株肆意生长的、带着露水的青梅树,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疏朗,笑容明亮,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与生气。
      而眼前这人,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下巴尖削,眼窝微陷,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与倦怠。
      她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袄裙穿在身上,竟也显得有些空荡。
      整个人就像一株被强行移入暖房,细心浇灌,却依旧无可挽回地失去生机迅速凋零的花。
      “梅……梅小娘子?”李言衿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梅子青看着她眼中的惊讶与那一闪而过的怜惜,心头也是酸涩难言。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李娘子。”
      两人坐下,丫鬟上了茶。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梅子青端在手里,只觉得指尖冰凉。
      李言衿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碎的梅子青,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兄长的手段,也知道兄长的执念,可她从未想过,短短数月,能将一个那样鲜活明媚的人,变成这般模样。
      “你……还好么?”李言衿轻声问,话一出口,便觉苍白无力。
      梅子青捧着温热的茶盏,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没有回答好不好,只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子可知家中兄长嫂嫂,他们还好么?”
      李言衿心中一痛。
      她听说了梅家的情况,梅长青日日去府衙,柴氏忧思成疾胎像不稳,沈霁也已辞去……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说:“你放心,我派人暗中看顾着,他们暂且无事。”
      梅子青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看着李言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李言衿别开眼,不忍再看。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气氛始终凝滞沉重。
      临走时,李言衿将梅子青送到漱玉轩门口。看着梅子青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
      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道。
      “梅家对李家有恩,我记着。你珍重。我会想办法。”
      梅子青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她,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希冀。
      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看了李言衿一眼,转身离开。
      梅子青低着头,脚步踉跄,也顾不上辨认方向,只想离漱玉轩越远越好。
      等她终于停下,扶着冰冷的廊柱喘息时,才发现自己似乎走到了李府极为偏僻的后院。
      此处人迹罕至,廊庑破败,草木萧疏。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烧焦了什么,又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梅子青皱了皱眉,她本想立刻转身离开,可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堵残破的月洞门后,隐约可见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吸引。
      好奇心驱使,她放轻脚步,悄悄走了过去。
      月洞门后,是一个荒废的小院。
      院中杂草丛生,一口枯井旁,架着一个简陋的石砌火堆,火堆上架着什么东西,正被火焰舔舐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股焦糊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无表情的健壮仆役,正围在火堆旁。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暗红污迹的柴刀。
      而火堆旁几步开外,李言卿静静立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在冬日的灰败背景中,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负着手,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仔细一看,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漠然,看着火堆旁仆役们的动作,看着那跳跃的火舌,看着那被火焰吞噬的焦黑的一团。
      梅子青的呼吸骤停。
      她的目光,顺着李言卿的视线,落在那火堆上,落在那仆役手中的柴刀上,然后,她看清了——
      火堆旁的地上,散落着几块……似乎是肢体的残骸。
      被烧得焦黑,扭曲变形,可依旧能辨认出,那是属于人的部分。
      一只焦黑的手,几段森白连着皮肉的骨头……
      而那个拿着柴刀的仆役,正用刀尖,从那焦黑的一团上,费力地剜下一块烤得半熟,滋滋冒油的肉块,然后,随手丢向院角。
      院角阴影里,拴着两条目露凶光的恶犬。
      肉块落地,两条恶犬立刻扑上,疯狂地撕咬、争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吞咽声。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滋滋”的炙烤声、恶犬的吞咽声,和李言卿那张平静漠然的脸,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放大……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个荒院,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泪水糊了满脸,她却浑然不觉。
      回到小院,冲进屋子,梅子青“砰”地一声甩上门,将两个跟回来的丫鬟关在门外。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胃里依旧翻腾得厉害,她蜷缩在地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门外传来丫鬟迟疑的敲门声和询问:“娘子?您怎么了?”
      梅子青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用尽力气,回了一句:“我没事,只是有些困倦,想歇着,你们不必忧心,下去歇着吧。”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梅子青眼前不断闪现着那焦黑的残肢、跳跃的火舌、争抢的恶犬,还有李言卿那张平静得可怕却宛如玉雕的脸……
      这人是披着神仙皮囊的魔鬼。
      她竟然,还曾对他抱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的顺从和伪装,能换取一线生机……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将她吞噬。
      晚膳时分,丫鬟送来了精致的饭菜,她一口未动,原封不动地让人撤了下去。
      她只是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用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夜色渐深,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
      梅子青浑身一僵,将自己缩得更紧。
      李言卿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锦被下那微微颤抖的一团。
      黑暗中,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那股似有若无,令人作呕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梅子青的鼻腔。
      她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怎么?”李言卿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梅子青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李言卿坐在那里,看了她许久。
      久到梅子青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或者要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梅子青缓缓松开被咬得渗出血丝的嘴唇,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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