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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吴郡·惊变 秋风一日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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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庭前那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焦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过,簌簌作响,平添萧瑟。
梅子青对着妆匣里那支梅花银簪,愣愣坐了小半日。
窗外沈霁正在后院井边打水,哗啦啦的水声混着他偶尔与梅长青低语的声音,清晰传来。
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簪头那朵朴拙的梅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银簪,对着模糊的铜镜,缓缓插进发间。
镜中女子眉眼依旧疏朗,只是颊边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梅家与沈家的亲事,便这般定下了。
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只请了街坊里正作证,沈家依俗送了“五子衣”和一对活雁,梅家回了衣裳鞋袜并一坛“黄金醉”。
定亲那日,小院摆了桌酒,请了相熟的人,沈霁穿着半新的靛蓝长衫,挨桌敬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只会憨笑。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酿酒,看铺,说说笑笑。
只是沈霁待她愈发细心,她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沉默却可靠的影子。
就在两家商议着过了年便办事时,李府又来了人。
这次阵仗颇大。
两辆青篷马车,四五个青衣仆役,抬着数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礼箱,直送进后院。
礼单是洒金笺,字迹清逸,落款只有一个“李”字。
梅长青与梅子青对视一眼,心头俱是疑惑。
打开礼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头一箱,是光华流转的蜀锦吴绫,足有十几匹,颜色艳丽,触手生凉。
第二箱,是成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凤钗、步摇、掩鬓、耳坠、手镯、戒指,宝石镶嵌,在秋日暗淡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第三箱,是各色玉器珍玩,白玉如意温润,青玉山子玲珑,玛瑙碗、犀角杯,皆非凡品。
第四箱,是码放整齐、用红绸扎好的银铤,不下百两。
另有一箱,装着时新的胭脂水粉、香料绢帕。
梅长青脸色发白,看向那领头的管事:“管事,这……这是何意?李家厚爱,梅家心领,只是这礼实在太过贵重,小门小户,实不敢受。还请管事原样带回,转达谢意。”
管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话却不容转圜。
“梅掌柜言重了。我家主人感念府上前番恩义,又闻府上有喜,特备薄礼,聊表心意。主人说了,此乃贺礼,绝无他意,请梅掌柜务必收下。若是推拒,小人回去,无法交代。”
说罢,不待梅长青再言,便指挥仆役将箱子抬进屋放好,行了一礼,带着人匆匆走了。
留下梅家三人,对着满室珠光宝气,面面相觑。
“这……”柴氏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色也不好看。
梅长青眉头紧锁,看向妹妹。
梅子青脸色微白,盯着那些刺眼的锦缎金银,心头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李言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耳边响起那句“若有中意的人家,或需李府出面”。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哥哥,嫂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礼,我们不能收。寻个日子,悄悄送回去吧。”
梅长青点头:“只能如此。只是李家势大,需得寻个稳妥的由头,莫要得罪了人。”
事情暂且按下,可那股沉甸甸的阴影,却笼罩了梅家小院。
沈霁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忧惧:“梅姐姐,李家这般厚礼,是不是……”
“别多想。”梅子青打断他,勉强笑了笑。
“许是李家念旧,礼数重了些。我们找机会还回去便是。阿霁,你莫担心。”
沈霁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些时日,柴氏胎相稳了,害喜也轻了。
她想起寒山寺的送子观音灵验,便与梅子青商量去还愿。
梅子青也觉该去,便定了日子。
出发那日,秋高气爽。
沈霁特意去雇了辆干净的青篷驴车,铺了软垫,备了茶水点心,细细嘱咐车夫慢行。
他扶着柴氏与梅子青上车,站在车旁,看着梅子青,眼中满是温柔。
“梅姐姐,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知道了,你回去帮哥哥看铺子。”梅子青笑着朝他摆手。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驶向栖霞山。
山路两旁层林尽染,红黄驳杂,在碧空下绚烂如锦。
柴氏靠着车壁,与梅子青说着腹中孩儿的憧憬,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到了寒山寺,香客依旧不少。
柴氏去大殿还愿,捐香油,听僧人讲经。
梅子青陪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只觉殿内檀香浓重,有些气闷,便悄声对柴氏道:“嫂子,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就在此,莫要走动,我一会儿便回。”
柴氏点头应了。
梅子青出了大殿,沿着回廊慢慢走。
寺中秋色已深,草木凋零,平添几分肃杀。
那股被她刻意忽略许久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碑廊,绕过放生池,朝大殿处去。
后山花园,夏日繁花早已谢尽,只剩几丛残菊,在秋风中瑟缩。
游人稀少,四下寂静。
梅子青走到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喘息。
金黄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光影。
她定了定神,转身欲回。
脑后忽有疾风。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瞬,鼻端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松墨气息。
“青娘?青娘?”
柴氏听完经,左等右等不见梅子青回来,心中渐生不安。
起身在殿外寻了一圈,问了几个僧人,皆说未见。
她慌了神,急忙去找知客僧,又惊动了住持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闻讯,白眉微蹙,立时命寺中僧众四下寻找。
可直至日头西斜,寻遍寺中各处,依旧不见梅子青踪影。
“女施主莫急,”了空大师温声安抚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柴氏。
“许是梅小娘子贪看景致,走岔了路。天色将晚,山中不安全,女施主不如先行下山,老衲再命人细细搜寻,一有消息,立刻告知府上。”
柴氏六神无主,又记挂家中,只得含泪点头,在知客僧陪同下,匆匆下山。
回到梅家酒铺,已是掌灯时分。
梅长青与沈霁正在铺中对账,见柴氏独自回来,脸色煞白,眼眶红肿,俱是一惊。
“嫂子,青娘呢?”沈霁心头发紧,抢步上前。
柴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
梅长青听得脸色大变,沈霁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立刻报官!”梅长青猛地起身,声音发颤。
“阿霁,你看着铺子,照顾好你嫂子,我这就去府衙!”
“不,我跟您一起去。”沈霁急道,眼中已布满血丝。
两人顾不得许多,匆匆交代柴氏几句,便夺门而出,直奔吴郡府衙。
府衙值夜的胥吏听闻是人口走失,又是近日与李家有些牵扯的梅家,不敢怠慢,立时禀报了当值的法曹参军。
参军听了案情,也觉蹊跷,承诺立刻派人往栖霞山一带搜寻,并发海捕文书。
梅长青与沈霁千恩万谢,忧心忡忡回到家中,只盼官府尽快寻到人。
他们不知,在他们离开府衙后不久,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府衙后门。
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被恭敬迎入。
约莫一炷香后,那人又悄无声息离开。
梅子青是被颈后剧痛唤醒的。
她呻吟一声,费力睁眼。视线模糊片刻,渐次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的鲛绡帐顶,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褥,带着一股清雅冷香。
她躺在一张宽大精美的拔步床上,盖着轻薄温暖的云丝锦被。
她挣扎欲起,浑身乏力,后颈疼得厉害。
环顾四周,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
紫檀木桌椅案几,多宝阁上玉器珍玩,墙角兽首铜炉吐着袅袅青烟。窗棂是冰裂纹,糊着洁白窗纸,窗外天色大亮,依稀可见庭院中假山枯荷。
绝非寒山寺,亦非寻常人家。
她心头骇然,强撑着下床,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扶住床柱站稳,踉跄走到门边,用力去拉那扇雕花木门。
门纹丝不动。
“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她用力拍打门板,嘶声喊道。
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接着,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两个穿着淡绿比甲,梳双丫髻的丫鬟低头进来,捧着铜盆、布巾、衣裳等物。
她们对梅子青的惊怒视若无睹,放下东西,便默默上前,要来伺候她梳洗。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为何抓我?”梅子青连连后退,警惕盯着她们。
丫鬟不答,只垂着眼,上前欲扶。
梅子青又惊又怒,猛地推开:“别碰我,让我出去!”
丫鬟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却也不恼,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如两尊木偶。
梅子青看着她们木然的脸,心头寒意更甚。
不再试图沟通,转身扑到窗边,用力去推冰裂纹窗棂。
窗子未锁,可推开一看,外面是个精致小院,院墙高耸,院门紧闭,门外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显是有人把守。
是谁?为何抓她?
心头乱成一团麻,却无半点头绪。
李家?她下意识摇头,李家虽行事古怪,送礼蹊跷,可那对兄妹看着清冷孤高,不似会行此等掳人囚禁的阴私勾当。
可若不是李家,又会是谁?她一个市井卖酒女,能与何人结下这等仇怨?
无力滑坐在地,背靠冰冷墙壁,心中一片冰凉茫然。
门外,秋日惨淡阳光,透过高墙,在地上投下狭长扭曲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悠长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沉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