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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吴郡·窥影 又过了三五 ...

  •   又过了三五日,梅子青正在后院翻搅酒曲,听得前铺有客。
      出去一看,又是李府的那个青衣小厮,双手奉上一封泥金帖,依旧是邀她过府。
      梅子青接过帖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纸面。
      她其实不太想去。自上次从李府回来,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疏离感便挥之不去。
      李家门第太高,是非太多,那对兄妹心思也太过难测,她本能地想离得远些。
      可目光扫过角落里默默擦拭酒坛的沈霁,想起他前几日从李府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又犹豫了。
      问他,他又只摇头说没事。
      梅子青猜想,或许是在李府遇着了什么事,受了惊吓,或是被刁难了?
      她对那小厮道:“回禀你家娘子,民女明日午后必到。”
      依旧是午后,依旧是临水敞轩。只是这次,轩中只有一人。
      李言卿。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深衣,未束玉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发,几缕墨发垂落肩侧。
      端坐于轩中琴案后,面前摆着一架焦尾古琴。
      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琴弦,发出零散的清响。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梅子青脚步顿在轩外,有些意外,也有些踌躇。
      她以为会是李言衿。硬着头皮进去,在离琴案稍远的席上跪坐下来,垂首道:“李郎君。不知李娘子可在?”
      “家母身体不适,言衿在旁侍疾。”
      李言卿依旧没抬头,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发出一串流水般的泛音,“邀你前来,是我的意思。”
      梅子青心头一跳。他的意思?他找她做什么?
      “不知李郎君,有何见教?”她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李言卿终于停下拨弦,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
      “前几日送酒的,不是你家兄长,亦非你。”
      梅子青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点头:“是。那是铺中新来的学徒,名唤沈霁。家兄让他跟着送货,认认门路。”
      “学徒?”李言卿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鸣。
      “他与你家,是何关系?”
      梅子青更觉奇怪,如实道:“并无特别关系。沈家母子是城西柳树巷的普通人家,沈小郎君对酿酒有兴趣,便来铺中学艺。”
      “嗯。”
      李言卿应了一声,不再问沈霁,反而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定下人家?”
      梅子青猝不及防,脸腾地红了,又是羞又是恼。
      这人怎地这般无礼,上来就问女儿家亲事?
      “不、不曾。”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若有中意的人家,或需李府出面……”
      李言卿顿了顿,语气平淡,“可告知于我。”
      梅子青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提亲”意味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慌乱,连忙摆手:“不、不必了,民女……民女家中自有安排,不敢劳烦李郎君。”
      李言卿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又迅速湮灭。他没再追问,只重新低下头,手指按上琴弦。
      清越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泻而出,初时泠泠,渐渐转为幽咽低徊,似有无限心事,欲说还休。
      他弹得很专注,长睫低垂,侧脸在敞轩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清冷,孤绝,不染尘埃。
      梅子青不懂琴,却也听得出这琴音极好,只是太过清冷孤高,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凉。
      她静静坐着,不敢打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抚琴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深褐色的琴木与银亮的琴弦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可就是这双手,曾染满鲜血,曾冷酷地布局,将同族血脉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琴音渐歇,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留下满室寂静。
      “如何?”李言卿忽然问,依旧没抬头。
      梅子青回过神来,有些窘迫。
      “民女不懂音律,只觉得极好,听着心里很静。”
      她搜肠刮肚,也只说得出一句干巴巴的“极好”。
      李言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评价,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梅子青坐立难安,只觉得这敞轩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她鼓起勇气,小声道:“李郎君,若无他事,民女……便先告退了。”
      李言卿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梅子青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敞轩。
      直到走出李府大门,被街市喧嚣的热浪一扑,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怪异感,却并未散去。
      回到家,沈霁正从地窖搬酒坛上来,见她回来,放下酒坛,擦了擦额上的汗,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梅姐姐,回来了?李府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
      梅子青摇头,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阿霁,你上次去李府送货,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沈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没、没什么。李府太大了,我有些慌。走岔了路,耽搁了时辰,怕掌柜和姐姐责骂。”
      梅子青见他这般模样,心知他未说实话,却也知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道:“没事就好。日后若再去,小心些便是。”
      沈霁点头:“嗯,我记住了,梅姐姐。”
      日子如水般流过,蝉鸣渐渐歇了,梧桐叶开始泛黄,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
      吴郡的夏日喧嚣褪去,换上了一层宁静的秋色。
      李府那边,自那次抚琴之后,再没了动静,既无请帖,也无差人来订酒。
      梅子青乐得清静,只专心打理自家酒铺。
      沈霁在梅家待了近半年,人长高了些,原本清瘦的身板也结实了不少。
      他本就勤快,如今对酿酒的一套活计已颇为熟稔,看火候、辨酒曲、甚至尝试着调配新方,都做得有模有样。
      性子也开朗了些,虽在生人面前依旧腼腆,与梅家人相处时,话却多了,常常能逗得柴氏发笑。
      他对梅子青尤其上心。重的活计从不让她沾手。
      梅子青若去采买,他定要陪着,替她提篮拿筐。
      他话不多,只会红着脸,将东西递给她,低低说一句:“梅姐姐,趁热吃。”
      梅长青与柴氏看在眼里,私下也议论过。
      柴氏叹道:“阿霁这孩子,人是真好,勤快,心细,对青娘也是实心实意。只是……”
      她顿了顿,“他家境寻常,又是来学徒的,只怕青娘嫁过去,要吃苦。”
      梅长青也叹气:“是啊。青娘自小跟着我,没吃过什么苦。我是想给她找个殷实可靠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
      这日,梅长青在后院清点酒缸,沈霁在一旁帮忙。
      忙完后,沈霁却没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站在梅长青身后,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阿霁,有事?”梅长青回头看他。
      沈霁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梅长青,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掌柜,我、我想娶梅姐姐!”
      梅长青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你、你说什么?”
      “我想娶梅姐姐!”沈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
      “我知道,我家里穷,也没什么本事,配不上梅姐姐。可是我是真心喜欢她!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掌柜,柴娘子,求你们……成全!”
      梅长青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家父母,可知你心意?”
      “我娘知道。”沈霁点头,脸上红晕未退。
      “我娘说,梅姐姐是个好娘子,我若真喜欢,便该拿出诚意来。我、我……”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愿意入赘。”
      “入赘?”梅长青这回是真的惊了。
      这年头,男子入赘女家,是极丢脸面的事,除非家中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或是男家实在不堪,否则绝无可能。
      沈霁虽家境寻常,却也并非过不下去,他本人更是勤快本分,何至于要入赘?
      “是,入赘。”
      沈霁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梅姐姐是掌柜和柴娘子的心头肉,你们定舍不得她远嫁。我入赘梅家,便能一直守着梅姐姐,守着酒铺。日后生下孩儿,也姓梅,继承梅家的香火和手艺。我娘……她也同意。”
      梅长青看着眼前这个清秀腼腆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得出沈霁是真心,也知女儿对沈霁并非无意。
      沈霁性子好,肯吃苦,对妹妹又体贴,若能入赘,确是两全其美。
      只是……这事实在太大,他不敢轻易应下。
      “阿霁,”他拍了拍沈霁的肩膀,叹道。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这事还得问问青娘自己的意思。她若愿意,我与你柴娘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沈霁眼中迸出狂喜的光,用力点头:“多谢掌柜,我、我这便去问梅姐姐!”
      “哎,你等等!”梅长青连忙叫住他。
      “这事急不得,你总得准备准备,好好与她说。”
      沈霁脸更红了,连连点头:“我、我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翌日,沈霁向梅长青告了半天假,说要去集市。
      回来时,怀里揣着个小布包,神神秘秘的。
      傍晚,铺子打了烊,梅子青正在后院收晾晒的草药,沈霁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脸比天边的晚霞还红。
      “梅、梅姐姐……”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嗯?阿霁,有事?”梅子青放下手中的草药,回头看他。
      沈霁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双手递到梅子青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声音却有些发颤。
      “梅姐姐,这个送给你。”
      梅子青疑惑地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子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雕工算不上精巧的梅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是……”梅子青愣了愣。
      “我、我今日去买的。”
      沈霁脸涨得通红,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却异常清晰认真。
      “梅姐姐,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我、我愿意入赘梅家,一辈子对你好,守着酒铺,守着掌柜和柴娘子!你、你……你可愿意?”
      梅子青握着那支尚带着少年体温的银簪,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不是没察觉沈霁对她的好,也不是没想过这份好里或许有别的情愫。
      可当这层窗户纸真的被捅破,当“入赘”这两个字真切地从沈霁口中说出,她还是被震得心神恍惚。
      入赘,他竟愿意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震惊、感动、无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沈霁待她好,她是知道的。
      他勤快,细心,性子温顺,与他在一起,她觉得安心,踏实。
      若真要嫁人,沈霁……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望向李府所在的方向。
      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与那股如影随形被人窥视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阿霁……”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梅姐姐,你不必现在回答我!”
      沈霁像是怕听到拒绝,急忙道,“你可以慢慢想!我、我会一直等着!”
      梅子青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忐忑,心头微软。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银簪握紧在手心,低声道:“我知道了。你让我好好想想。”
      沈霁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用力点头:“嗯!梅姐姐,你慢慢想,多久我都等!”
      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梅子青握着那支微凉的银簪,看着沈霁欢喜雀跃跑开的背影,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暖意。
      随即却被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窥视感,一点点冻住。
      她猛地回头,望向院墙之外。
      暮色四合,街巷空寂,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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