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逢 出村十里, ...
-
出村十里,官道渐显。青石铺就的路面被经年的车辙压出深深的沟痕,两侧衰草离披,在暮色里泛着枯黄。
远山如黛,一层叠一层,最远处的峰巅隐在灰紫色的雾霭中,瞧不真切。
弗唯步子不紧不慢。包袱不重,桃木剑提在手中,剑鞘蹭着粗布裙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那簌簌的响动依旧跟着,时远时近,像风卷落叶,又像小兽蹑足。
她没回头。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铅灰的云层压得低,仿佛要擦着远处的树梢。风起了,从北边刮来,带着枯枝败叶的腐朽气,还有隐约的、泥土深处的寒意。该是快要落雪了。
驿亭在前方三里处,是座荒废已久的石亭,半边顶棚坍塌了,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立着。
弗唯原打算在那儿歇脚,待天明再赶路。可眼下这光景,怕是要在亭中将就一夜了。
正思量间,忽听前方传来马蹄声。
嘚嘚嘚,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弗唯抬眼望去,官道转弯处,一骑缓缓而来。
是匹青骢马,毛色油亮,鞍鞯齐整。马上坐着个年轻郎君,素色锦袍,外罩玄青大氅,风帽兜着,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着下颌清隽的线条。
他控着缰绳,马儿走得稳,可不知怎的,那马时不时打个响鼻,蹄子踏地有些凌乱,像是受了惊。
弗唯往道旁让了让,垂目而立。这是规矩,行路遇贵人,当避。
马蹄声渐近,却在离她丈余处停了。
她抬起眼。
那郎君已勒住马,正低头看手中的缰绳。天色昏昧,瞧不真切。只见他肩背挺直,姿态从容,可握住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马儿又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郎君轻轻拍了拍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弗唯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大氅的玄青色在暮色中近乎墨黑,可在那片墨黑之上,分明攀附着几缕灰白的影子——像雾气,又像蛛丝,丝丝缕缕,缠裹着他的肩背。影子在蠕动,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他颈间蔓延。
是“影傀”。弗唯认得,山中坟冢阴气所化的精怪,无形无质,专爱缠上夜行旅人,吸食生人阳气。被缠久了,人会日渐萎靡,夜梦惊悸,最终形销骨立。
这东西白日里匿在树影石隙,日落后方出,寻常人瞧不见,只觉周身发冷,疲惫不堪。
马上郎君似有所觉,抬手按了按眉心,动作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半张侧脸。
眉骨清峻,鼻梁挺直,薄唇抿着,肤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确是副极好的皮相,只是眉眼间笼着层淡淡的倦意。
他这时才注意到道旁立着的弗唯,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是个年轻女子,靛蓝粗布裙,青布包袱,手中提着柄桃木剑,剑鞘陈旧。面容白净,眉眼清淡,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株暮色里的苇草。
“娘子孤身行路?”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润的,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
弗唯点头,想了想,又添一句:“天色将晚,郎君似有不便。”
这话说得含蓄。马上郎君却听懂了——她瞧出来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又恢复平静。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些许,他微微颔首:“确是有些……不适。娘子可有良策?”
“有。”弗唯答得干脆。她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又取出火折子,晃亮了,将符纸凑近火焰。黄符遇火即燃,腾起一簇青碧色的火苗,无烟,却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柏香气。
她举着燃烧的符纸,朝青骢马走去。
马儿不安地退了一步。马上郎君稳住它,目光落在弗唯手中那簇青火上,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弗唯绕到他身后,将燃着的符纸凌空一晃。
青火掠过之处,那些灰白影子猛地一缩,发出“嗤”的轻响,像是冷水溅入热油。它们剧烈地扭动着,从郎君肩背剥离,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暮色里。
马儿忽然安静了,不再刨蹄,只低声打了个响鼻。郎君肩背明显一松,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淤积在胸中的寒气仿佛也随之散去。
弗唯将燃尽的符纸丢在地上,用脚碾灭。青火熄了,那股松柏香气却还在空气里萦绕。
“好了。”她说,声音依旧平平。
郎君转过马头,面对着她。
风帽已完全滑落,露出整张脸来——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确是好容貌,只是面色太过苍白,像上好的宣纸,透着一层冷光。他此刻正望着弗唯,目光平静。
“多谢娘子援手。”他拱手,礼节周全,世家风范展露无遗,“在下谢维桢,陈郡谢氏子弟。敢问娘子芳名?”
“弗唯。”她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无姓。”
谢维桢眸光微动,却不多问,只道:“弗唯娘子可是要投宿?前方驿亭已废,最近的一处客舍在五里外的柳林镇,此时赶去,怕是要闭坊了。”
弗唯沉默。她自然知道,只是盘缠有限,若去镇上住店,又是一笔开销。
谢维桢看她神色,心中了然。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氅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站定时,身量颀长,比弗唯高出近一个头。
“谢某与家仆走散,今夜也需寻处落脚。”他温声道,语气自然而恳切,“若娘子不弃,可随谢某同行。前方不远有处庄院,是谢家别业,虽简陋,胜在干净。权当答谢娘子方才援手之恩。”
弗唯抬眼看他。
暮色渐浓,他立在官道中央,玄青大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素色锦袍的纹路。面色依旧苍白,可方才那股萎靡之气已散去,眉宇间多了几分清朗。
他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温润如玉,无可挑剔。
可弗唯看见的,不止这些。
她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冻湖般冰冷的平静。看见他袖中微蜷的手指,指腹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利器留下的。看见他虽面带倦色,可站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但弗唯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没理由拒绝。有干净屋舍住,总比露宿荒亭强。至于这位谢郎君究竟是何心思,她不在意。师父说过,世间人心复杂,不必深究,守住本心便是。
谢维桢笑意深了些:“如此,娘子请随我来。”
他牵马在前引路。弗唯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不远不近。
官道转入一条小径,两旁枯树虬枝,在暮色中张牙舞爪。风更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
走了一盏茶工夫,前方现出庄院的轮廓。
青砖院墙,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确是世家别业的气派,只是久无人居,墙角生了厚厚的苔藓,檐下蛛网密布。
谢维桢上前叩门。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荡开。
良久,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老仆的头,花白头发,满脸皱纹。见是谢维桢,忙将门大开,躬身道:“郎君怎么来了。”
“嗯。路过。”谢维桢颔首,侧身让弗唯进门,“这位娘子是我路上所遇,今夜在此借宿,你收拾一间干净厢房出来。”
老仆应了声,目光在弗唯身上迅速一扫,又垂下头去,引两人入内。
庄院不小,三进院落,只是久未修葺,处处透着衰败气。庭中枯草过膝,廊下漆柱斑驳,窗纸破损,在风里扑簌簌响。
老仆提了盏气死风灯在前照路,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摇晃,映出残破的石板路,和路旁丛生的荒草。
西厢房还算齐整,老仆推开房门,里头有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条凳子。被褥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散发着一股樟木味。
“娘子且歇息,稍后送饭食来。”老仆低声道,放下灯,躬身退了出去。
弗唯将包袱和桃木剑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有几处水渍,角落结着蛛网,但胜在窗门完好,能挡风。
她在榻边坐下,揉了揉走得发酸的脚踝。
窗外风声呼啸,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凄厉地划破夜空。
不多时,老仆送来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菘菜,还有一碗热汤。弗唯道了谢,慢慢吃完,将碗筷放在门外廊下。
正要关门,忽见庭院那头,正房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是谢维桢。
他坐在案前,侧影清瘦,手中执笔,似在书写什么。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窗上,拉得细长,微微晃动。
弗唯看了一会儿,正要掩门,却见那人影忽然停了笔,抬起头,转向窗外。
仿佛隔着庭院,隔着夜色,与她对视了一眼。
弗唯垂下眼帘,轻轻合上了门。
翌日清晨,弗唯起身时,天刚蒙蒙亮。她收拾好行装,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庭中结了霜,枯草上白茫茫一片。
正房的门也开了,谢维桢走出来,已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襕袍,外罩石青半臂,腰间束着革带,悬了块玉佩。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许多,见弗唯站在廊下,微微颔首:“弗唯娘子起得早。”
“谢郎君早。”弗唯还礼。
老仆端来早膳,两人在正厅用了。
简单的清粥小菜,谢维桢吃得慢,举止优雅,挑不出一丝错处。用罢,他放下竹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方抬眼看向弗唯。
“昨夜匆忙,未及细问。弗唯娘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弗唯握着粥碗,指尖在粗瓷碗沿上轻轻摩挲。她垂着眼,看着碗中清粥的微澜,片刻,才道:“南下,寻人。”
“哦?”谢维桢眸光微动,“不知是寻何人?可需谢某相助?”
“不必。”弗唯摇头,顿了顿,又添一句,“谢郎君好意,心领了。”
她话说得含糊,谢维桢却也不追问,只温和一笑:“既如此,谢某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娘子孤身南下,路途遥远,世道又不甚太平。昨夜那些精怪,娘子也瞧见了,寻常人避之不及,娘子却能轻易化解——想来是深谙此道?”
弗唯抬眼看他。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钦佩,眼底却依旧是那片平静的冻湖。
“略通一二。”她简答。
“那便是了。”谢维桢笑意深了些,“实不相瞒,谢某此次南行,也是要往荆襄一带去。路途之中,难免再遇此类邪祟。昨夜若非娘子援手,谢某恐要遭难。故而有个不情之请——”
他停顿片刻,见弗唯安静听着,才缓缓道:“不知娘子可否与谢某同行一程?谢某愿奉上资费,以酬娘子护持之恩。”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低,言辞间滴水不漏。世家公子的教养,让他即便有所求,也显得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弗唯沉默。
荆襄。他也要去荆襄。
师父去的,也是荆襄。
她盘缠不多,南下路远,若有车马代步,自是方便许多。且他愿付资费,这笔钱,足够她一路寻到师父。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有何目的……师父说过,世间路千万条,只要方向不错,与谁同行,并不重要。
“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却清晰,“但需先付一半资费,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谢维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谈钱,这倒省去了许多弯绕。
“自然。”他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推到弗唯面前,“这是五十两银,娘子请收下。余下五十两,抵达荆襄后奉上。”
弗唯接过锦囊,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打开,里头是几锭雪花纹银,成色极好。她取出一锭,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将锦囊收进怀中。
“好。”她说,“何时动身?”
“即刻。”谢维桢起身,“车马已在庄外候着。”
弗唯也起身,背好包袱,提起桃木剑。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穿过衰败的庭院,走向大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精壮汉子,见二人出来,忙放下脚凳。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踏着地面。
谢维桢先上了车,回身向弗唯伸出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姿态优雅。
弗唯看了看那只手,没接,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
谢维桢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对车夫道:“启程吧。”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声响。
弗唯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庄院在晨雾中渐渐远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那两尊石狮沉默地立在霜色里,渐行渐远,终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
她放下车帘,转回头。
车内宽敞,铺着厚绒毯,小几上置着茶具和点心。
谢维桢已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似乎真的累了,呼吸平稳,仿佛已沉入睡梦。
马车驶上官道,朝着南方,朝着荆襄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计时。
弗唯抱着桃木剑,也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而车窗外,官道旁的枯草丛中,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蹿出,跃上马车后辕,蜷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透过车帘缝隙,悄悄望向车内。
它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