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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吴郡·暗流 夏意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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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渐深,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得人心头也添了三分烦闷。
吴郡的日头愈发毒辣,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黏腻的热浪,只有早晚时分,才能得一丝丝带着河水腥气的凉风。
梅子青近日常觉背后发毛,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无论是在铺子里算账,还是在后院洗刷酒缸,亦或是偶尔上街采买,总觉着有一道视线,黏在脊背上,凉飕飕的,甩不脱。
可每次猛一回头,身后是寻常街景,来往行人,并无异样。
她疑心是自己多虑,许是前些时日李家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落下了心病。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忽听外头马蹄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青衣小帽面生的小厮立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封泥金帖子,恭声道:
“可是梅家小娘子?我家岚溪小娘子命小的来送帖子,请小娘子过府一叙,吃酒赏花。”
梅子青愣了愣,接过帖子。
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透着淡淡的兰香,上面是清秀婉约的字迹,邀她后日过府。
梅子青心头微动。
自那日李家风波渐平,李言卿养好伤搬回李府,李母与李言衿也回去后,两家便再少往来。
梅家是市井小户,李家是高门大族,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家倒是送过几次厚礼酬谢,都被梅长青和梅子青婉言退了,只道是“举手之劳,不敢受此重礼”。
没想到,李言衿竟会特意下帖相邀。
她本有些犹豫。
李家如今虽只剩大房,可依旧是吴郡顶尖的门第,规矩森严,她一个卖酒女,去了怕是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李言衿为人清冷却不倨傲,邀约想必出于真心,况且帖子已送到,再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后日,梅子青换了身最体面的藕荷色细布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朵嫂子新买的绢花。
又提了自家铺子新出的,用熟透黄梅酿的“黄金醉”两小坛,算是手信,这才往李府去。
李府的门楼依旧巍峨,石狮依旧威严。
只是门前冷清了许多,不见往日车马如流访客络绎的景象。
门口当值的仆役也换了生面孔,见她递上帖子,仔细验看了,方引她入内。
府内景致依旧,亭台楼阁,花木扶疏。
可梅子青却觉得,这宅子比从前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空荡荡的。
一路行来,偶遇的仆役丫鬟皆低眉顺眼,步履匆匆,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
引路的仆役将她带到后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外几株木槿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倒映在碧绿的池水中。轩内已设了席,李言衿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游鱼,侧影清冷如画。
“梅小娘子来了。”
听见脚步声,李言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比起从前的冰冷,多了几分柔和,“快请坐。”
“李娘子。”梅子青行礼,将带来的酒坛奉上。
“自家新酿的‘黄金醉’,不成敬意。”
“多谢。”李言衿示意丫鬟收下,引梅子青入席。
席上菜肴精致,却不算铺张,多是时令菜蔬与清爽的鱼鲊。
二人对坐,丫鬟斟上梅子青带来的“黄金醉”。
酒色澄黄透亮,入口甘醇,带着熟梅特有的馥郁香气,比之前的青梅酒更多了几分圆融厚重。
“好酒。”李言衿赞了一句,神色放松了些,“还是你家的酒,最合口味。”
梅子青笑了笑,小口啜着酒。
她本就不是拘束的性子,见李言衿态度温和,便也渐渐放开,说些市井趣闻,酿酒琐事。
李言衿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眼中带着淡淡的好奇与笑意,气氛倒也融洽。
正说着,敞轩外回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而来。
是李言卿。
他着簇新的锦袍,玉冠束发,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往日那种冰雪般的洁净与疏离。
他走进敞轩,目光淡淡扫过席上二人,在梅子青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随即移开,对李言衿微微颔首:“母亲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兄长。”李言衿起身,对梅子青歉然道。
“梅小娘子稍坐,我去去便回。”
梅子青连忙起身:“李娘子请便。”
李言卿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栏杆边,也望着池中游鱼,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敞轩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静默得有些凝滞。
梅子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那目光虽未落在她身上,却如芒在背。
她想起山洞中那个浑身是血昏迷的李言卿,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李言卿,心头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那场生死相依的山洞一夜,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需要抹去不甚光彩的插曲。
她垂下眼,盯着杯中澄黄的酒液,不再看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言卿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
“梅小娘子近日,可还安好?”
梅子青怔了怔,抬头看他。他依旧背对着她,望着池水。
“劳李郎君挂心,一切安好。”她低声答。
“嗯。”李言卿应了一声,又不再言语。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梅子青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李郎君的伤可大好了?”
“已无碍。”李言卿答得简洁。
“那就好。”梅子青说完,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又沉默下去。
良久,李言卿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分辨的东西。
“前次之事,多谢。”
梅子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道谢。
她摇摇头:“李郎君客气了,本当如此。”
李言卿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家母与舍妹,日后还需你多照应。”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梅子青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客气,点头应了:“李夫人与李娘子若有需要,民女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李言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出了敞轩。
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梅子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愈发浓重了。
不多时,李言衿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她重新坐下,替梅子青斟了杯酒,低声道:“让梅小娘子见笑了。府中近日事多。”
梅子青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默默饮酒。
李言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兄长他性子是冷了些,但心是好的,若非有他,如今被流放岭南尸骨无存的,便是我们母子三人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后怕。
“父亲去得早,大房势弱,二房三房虎视眈眈多年。若非兄长,我们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梅子青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这等家族倾轧,骨肉相残的秘辛,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置喙。
她只是个小老百姓,只想过安稳日子,这些高门大族的血腥与黑暗,离她太远,也让她本能地想要避开。
“李娘子……”她张了张嘴。
李言衿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举杯道:“喝酒吧。”
从李府出来,已是申时末。
日头西斜,将长长的街影投在青石路上。
梅子青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股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之感,又来了。
她猛地回头。身后街道空荡,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她咬了咬唇,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梅家酒铺。
铺子里,梅长青与柴氏正在收拾。
见她回来,神色有异,梅长青问:“青娘,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李家那边……”
“没,没事。”
梅子青勉强笑了笑,“就是天热,走得急了。”
柴氏倒了碗凉茶给她,温声道:“先歇歇。对了,青娘,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嫂子?”
梅长青与柴氏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梅长青咳了一声,道:“青娘,你也知道,你年纪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娘子,这个年纪,早就……前些日子,有媒人上门,打听你的亲事。我和你嫂子,自然是舍不得你,可女儿家终身大事,总得问问你的意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有没有看上哪家郎君?”
梅子青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碗,脸腾地红了:“哥哥,你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想法!”
梅长青见她羞恼,忙道:“没有就没有,哥哥就是问问。你也别恼,若没有合意的,咱们就慢慢寻,总要给你找个踏实可靠的。”
柴氏也柔声道:“是啊,青娘,你性子好,又能干,不愁找不着好人家。只是你自己也要上心,若有瞧着顺眼的,便同我们说。”
梅子青脸更红了,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嫁人?她从未仔细想过。
每日忙着酿酒看铺,日子过得忙碌充实,从不觉孤单。
至于“顺眼的郎君”……
“我、我先去后院看看酒曲。”她丢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梅长青与柴氏看着她的背影,相视苦笑,摇了摇头。
翌日,梅子青照常在铺子里忙碌。
快到晌午时,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两个人。
是一对母子。
妇人四十许年纪,穿着干净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身边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短褐,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得有些腼腆局促。
他手里拎着个小包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四处张望。
“梅掌柜,梅小娘子。”
那妇人上前,朝梅长青和梅子青福了福,脸上堆着笑。
“我们是城西柳树巷的,姓沈。这是我儿,沈霁。”
沈霁闻言,忙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梅长青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梅掌柜,梅小娘子安好。”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梅长青打量了他们一眼,和气地问:“沈娘子,沈小郎君,可是要打酒?”
沈娘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梅掌柜,是这样,听闻您家酒坊手艺好,为人也厚道。我儿霁哥儿,自小性子闷,不爱读书,就爱鼓捣些吃食玩意儿。”
“前些日子在集市上尝了您家的梅子酒,喜欢得紧,回家念叨了好几回,说想学这酿酒的手艺。我们想着,孩子有兴趣是好事,总比在家闲混强。”
“不知您家酒坊,可还缺学徒?霁哥儿人虽闷些,手脚却勤快,也能吃苦。不求工钱,只求能跟着学点正经手艺,日后也好有个糊口的营生。”
梅长青与梅子青对视一眼。招学徒这事,他们之前也想过。
铺子生意渐好,只兄妹二人,有时确实忙不过来。只是这沈霁看着文文弱弱,不像是能干重活的。
“沈小郎君,”梅子青开口,打量着沈霁。
“酿酒可不比别的,要力气,要耐性,夏天蒸酒热得像蒸笼,冬天踩曲冻得手脚发麻。你吃得消么?”
沈霁闻言,抬起头,看了梅子青一眼。
他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琉璃。触及梅子青的目光,他脸微微一红,又低下头,声音却清晰了些。
“我、我能吃苦。力气……可以练。”
沈娘子也忙道:“是啊,梅小娘子,霁哥儿看着瘦,力气是有的。而且他心细,学东西快。您就给他个机会试试,若是不行,我们绝无怨言。”
梅长青想了想,道:“既是诚心想学,留下试试也无妨。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学徒头三个月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若做得来,再谈工钱。做不来,也只能请回了。”
沈娘子大喜,连声道谢。
沈霁也朝梅长青深深一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意。
于是,沈霁便在梅家酒坊住了下来。
他确实如他娘所说,性子闷,话不多,手脚却勤快。搬酒坛,洗刷酒缸,看火候,学得一丝不苟。
力气虽不如梅长青,却肯下死力,常常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
他心思也细,梅子青教他认酒曲、看火候,他总能很快记住,偶尔还能提出些独到的见解。
只是他性子太过腼腆,见了梅子青,总是低着头,脸红到耳根,说话也结结巴巴。
梅子青起初觉得有趣,后来也习惯了,只当他年纪小,怕生。
如此过了几日,梅家新一批“黄金醉”出了窖,酒香更醇。
李府又差人来订,这次要了二十坛,说是要宴客。
送货的差事,梅长青想让沈霁跟着车夫一同去,也算认认门路。沈霁默默点头应了。
可直到日落西山,车夫独自回来了,却说到了李府,卸了货,一转眼,便不见了沈霁人影。
他在李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想着许是李府留他问话,或是他自己先回来了,便先驾车回来了。
梅长青与梅子青闻言,都有些诧异。
沈霁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去了不归?正疑惑间,外头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正是沈霁。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发微乱,衣衫倒是整齐。
见了梅长青与梅子青,他低下头,小声道:“掌柜,小娘子,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梅长青问。
“李府留我问了会儿话。”
沈霁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来时,走岔了路,绕了远,耽搁了。”
梅长青不疑有他,只嘱咐道:“下次小心些,莫要乱走。快去吃饭吧。”
“是。”沈霁应了声。随即,他低下头,匆匆往后院去了。
梅子青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头浮现怪异的感觉。
是错觉么?她总觉得,沈霁今日回来,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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