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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吴郡·洞夜 草药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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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敷上,布条缠紧,血总算渐渐止住。
梅子青额上已是一层细汗,她不敢停歇,又用布条浸了洞口滴下的山泉,小心擦拭李言卿脸上、手上的血污。
冰凉的湿意让李言卿混沌的意识又清晰了些。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眼前人。
果然是那个梅子青。
她跪坐在他身旁,襦裙下摆蹭满了泥污,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脸上蹭着黑灰,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正紧张地望着他。
见他睁眼,梅子青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李郎君,你醒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李言卿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洞内昏暗,只有岩缝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脸上的关切是真切的,眼中的担忧也做不得假。
可他心中那潭死水,依旧掀不起波澜,或许是失血过多,连嘲弄的力气都没了。
“你何必救我。”
梅子青见他眼神空洞,以为他还未完全清醒,脑子尚未清醒,便要起身“我……我去叫外面的官爷进来,抬你下山。”
“别去。”李言卿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
梅子青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他。
“贼人或许还在附近。”
李言卿闭上眼,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他们一击不中,恐会折返搜寻。你此刻出去,若撞上……”
他没说完,梅子青已明白了。
山林茂密,那些贼人若是穷追不舍,的确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她若贸然带人出去,动静太大,反而可能将贼人引来。
“那怎么办?”她有些无措。
“你伤得这样重,需得赶紧看大夫。而且,我兄长嫂嫂,还有令堂和令妹,定然担心得紧……”
“明日。”
李言卿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明日天亮,贼人若还未寻来,多半已退。届时再下山不迟。”
“明日?”梅子青瞪大眼,“可你的伤……”
“死不了。”李言卿淡淡道,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嶙峋的岩石上。
“你若怕,可自行离去。”
梅子青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看着李言卿苍白冷漠的侧脸,想起他是为了引开贼人才落得这般境地,心头那点因他疏离态度而生的不适,又被一股更强烈的不忍压了下去。
“我不走。”她重新坐下,声音不大,却坚定。
“你伤成这样,怎能独自留在这荒山野洞,万一夜里发烧,或是贼人真寻来……我既找到了你,就不能丢下你不管。”
李言卿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市井女子特有的鲜活,眼神却清澈执拗。
“随你。”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失血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重新闭上眼,意识再次模糊。
梅子青见他如此,不再说话。
她环顾洞穴,见角落有些干燥的枯枝落叶,便起身去收集,又在洞口附近寻了些略干的柴火。
她自小跟着哥哥上山拾柴采药,生火不在话下。
不多时,一小堆篝火在洞穴中央燃起,橘黄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洞内的阴寒与黑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火光映亮李言卿苍白的脸,他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梅子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并未发热。
她将外裳脱下,小心盖在他身上,自己则抱膝坐在火堆旁,添着柴火。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与火堆噼啪的轻响。
梅子青毫无睡意,脑中纷乱,想着山下的哥哥嫂嫂和李家母女,想着白日惊心动魄的追杀,又偷偷瞥一眼昏迷的李言卿。
这位高高在上的李家郎君,此刻脆弱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与平日那副冰冷疏离,遥不可及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李言卿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微微痉挛,额上渗出冷汗。
“李郎君?”梅子青连忙凑近。
李言卿并未完全醒来,只是陷入更深的梦魇。
他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滚开,别过来……杀……都杀了……”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恨意。
梅子青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像小时候娘亲安抚做噩梦的她一样,低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贼人走了,安全了。”
或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篝火的暖意,李言卿渐渐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梅子青收回手,怔怔看着他。
后半夜,李言卿发起了低热。
梅子青守着他,不时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又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小心喂给他几口。
李言卿在半昏迷中倒是配合,只是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天将明时,热终于退了。
梅子青也累极,靠在岩壁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洞外鸟鸣吵醒的。
天已大亮,晨光从岩缝和洞口透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
梅子青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向身旁。
李言卿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岩壁下,目光望着洞口外的天光,神色是惯常的淡漠平静,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痛苦陷入梦魇的人不是他。
“你醒了?”梅子青忙起身,“感觉怎样?伤口还疼么?”
李言卿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
梅子青也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性子,检查了一下他肩头和腹部的布条,见没有新鲜血迹渗出,稍微放心。
“我去找点水和吃的,然后我们就下山。”
她出了山洞,在林间寻到一处山泉,用大片的树叶折成漏斗状,盛了清水回来。又摘了些认识的野果,用衣襟兜着。
回到洞中,李言卿已试着动了下,想要站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
“你别动!”梅子青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住他。
“你伤得重,不能乱动。我扶你出去。”
她咬了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将李言卿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另一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李言卿比她高出许多,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沉得她一个趔趄,却咬牙稳住了。
李言卿身体僵了僵,似乎想推开她,可失血过多让他浑身乏力,伤口也疼得厉害,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挪出山洞。
洞外天光明媚,山林苍翠,鸟语花香,与昨夜洞中的阴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梅子青搀着李言卿,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往山下挪。
她体力本就不算强,又拖着个重伤的人,走得极为艰难,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李言卿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垂眸,看着她因用力而咬紧的唇,看着她涨红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滚落的汗珠。
“歇……歇一会儿。”他哑声开口。
梅子青也确实撑不住了,扶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自己也累得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气。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只有山风过林的沙沙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良久,梅子青缓过气,忍不住问:“李郎君,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李言卿靠在石上,闭着眼,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不是猜到了么?”
梅子青一怔。
她想起昨日李言衿惊慌失措中提及的“李家危险”,又想起李家高门大族内部的龃龉争斗。
“是你族中之人?”她试探着问。
李言卿睁开眼,看向她,眼中一片漠然的冰冷。
“二房,三房。买凶杀人,斩草除根,以免后患。世家大族,不都如此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话中的血腥与残酷,却让梅子青脊背发凉。
她自幼长在市井,虽也听闻高门大户内斗激烈,却从未如此直面这般你死我活的杀局。
“可是你们不是一家人么?”她喃喃道,眼中带着不解与一丝不忍。
“一家人?”李言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是啊,一家人。所以才要杀得干净。”
梅子青看着他眼中那片冻湖般的死寂,心头莫名发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怕了?”李言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中嘲讽更甚。
梅子青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堵,一股气性上来,脱口道:
“谁怕了,我只是觉得不该问。这是你家的事,与我何干,我救你,是因为你昨日护着令堂令妹,是个有担当的,况且李娘子两次为我解围,才不是因为想知道你们那些腌臜事。”
她声音带着怒气,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李言卿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微微怔了怔,眼中那抹冰冷的嘲讽,竟淡去了些。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梅子青也扭过头,生着闷气。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她救他,照顾他,倒成了多管闲事?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上路。这回一路沉默,直至山下。
远远看见梅家酒铺的幌子,梅子青松了口气。
她将李言卿扶到铺子后门,恰好梅长青出来泼水,看见妹妹搀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锦衣郎君,吓了一跳。
“青娘,这位是……”
“哥,快帮忙,这是李家大郎君,昨日在山上遇了贼,受伤了,快去请大夫,别声张!”梅子青急声道。
梅长青虽满腹疑问,却也知轻重,连忙帮着将人扶进后院厢房,又让柴氏去请相熟信得过的大夫。
李言卿失血过多,又折腾一夜,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刚沾床榻,便昏睡过去。
不多时,李母王氏与李言衿得了信,在赵嬷嬷的陪同下,悄悄从侧门来到梅家。
见到李言卿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模样,李母当场便落下泪来,李言衿也眼圈通红。
“梅小娘子,大恩不言谢……”李母拉着梅子青的手,泣不成声。
“夫人言重了,李大郎君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梅子青连忙安慰。
大夫很快请来,仔细诊治,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
道是失血过多,伤势颇重,需好生静养,万幸未伤及肺腑要害,性命无碍。
李母与李言衿这才稍稍安心,却不敢将李言卿接回李府。
梅长青与柴氏主动腾出最安静的东厢房,让李言卿养伤。
李母千恩万谢,留下赵嬷嬷和两个心腹丫鬟伺候,自己带着李言衿,在梅长青的安排下,暂住到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民居,以免打草惊蛇。
“梅小娘子,梅郎君,柴娘子,”
临行前,李母对着梅家三人,郑重一福。
“此番救命收留之恩,李家没齿难忘。待风波平息,必有重报。”
李言衿也盈盈下拜,眼中含泪,却带着坚定:“梅小娘子,日后但有所需,言衿万死不辞。”
梅子青与兄嫂连忙还礼,连道不敢。
三日后,李言卿伤势稍稳,能下床行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赵嬷嬷暗中联络了吴郡太守与几位与李家大房交好且在朝中有分量的故旧。
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不过旬日,一桩“李家二房、三房子弟勾结江湖匪类,谋害长房嫡嗣,意图夺产”的案子,便迅速定谳。
吴郡府衙的判词写得冠冕堂皇,坐实了二房三房“不悌不仁,戕害骨肉”的罪名。
按律,本可判斩。
然则虽是赵郡李氏的旁支,也挂着世家的幌子,毕竟树大根深,多方打点转圄之下,最终判了二房三房主事者及其成年子弟,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
其余妇孺,则被剥夺族产,逐出本家,自生自灭。
判决下达那日,吴郡哗然。
谁能想到,显赫百年的李氏,内部倾轧竟至如此血腥地步。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唏嘘世家无情者,有感慨李言卿手段狠厉者。
这些传言,梅子青在自家酒铺中,也偶有听闻。
她心中滋味难明,想起山洞中李言卿那句冰冷的“杀得干净”,脊背依旧有些发凉。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消息从南边传来,说是流放的队伍途中遭遇暴雨山洪,死伤惨重,二房三房的人,竟是一个也没能幸免,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梅家时,梅子青正在后院清洗酒坛。
她手一滑,陶坛“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裂成数瓣,清冽的酒液淌了一地,酒香四溢。
她呆呆看着满地的碎片和酒液,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苍白冷漠,却俊美如神祇的脸。
原来,他说的“杀得干净”,真的不是气话。
山风穿过后院,带着初夏午后的燥热,却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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