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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三日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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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寒山寺。
寺在城西寒山之麓,山不甚高,却林壑幽深,古木参天。晨钟暮鼓,梵音袅袅,与吴郡城中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石阶蜿蜒,苔痕斑驳,两旁竹林修篁,风过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出尘的静谧。
李府的车驾早早便到了山门。
李母王氏今日特意换了身深青色的褙子,神色虔敬。
李言卿与李言衿随侍左右,兄妹二人皆着素色衣衫,一个清冷如竹,一个皎洁如月,立于这佛门清净地,愈发显得气度不凡,引得往来香客频频侧目。
法会庄严,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了空大师跌坐莲台,白眉垂颊,面容慈和,正宣讲《金刚经》。
声音浑厚平和,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王氏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听得极为专注。
李言衿也垂眸静听,神色安然。
唯有李言卿,虽也端正跪坐,目光却落在殿中袅袅升腾的香烟上,神情疏淡,仿佛周遭一切声响,皆不过穿耳之风。
了空大师亲自为李家母子三人诵经祈福,又看了李言衿的生辰八字,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女施主命格清贵,然则姻缘线略显波折。晚成之象,强求反易生怨怼。需得静心守时,待水到渠成,方得良缘佳偶。”
王氏闻言,眉间忧色稍缓,连声道谢。
李言衿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李言卿立在一旁,面容沉静,目光落在殿中金身佛像悲悯低垂的眼眸上,心中无波无澜。
命数姻缘,于他而言,不过虚妄之言,听听便罢。
法会冗长,直至午后申时方歇。
王氏与了空大师又叙了会儿话,眼见日头偏西,便起身告辞。
了空大师送至山门,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临别时,他看着李言卿,白眉下那双洞察世情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缓缓道:
“李施主,老衲多言一句。施主聪慧绝伦,心志坚毅,本是好事。然慧极必伤,刚极易折。世间万事,自有其缘法轨迹,强求不得。伤人,终是伤己。望施主慎之,戒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意深长。
王氏面露不解,李言衿也微露疑惑。
李言卿却神色未变,只朝了空大师微微一揖:“多谢大师提点,言卿谨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否真往心里去。
了空不再多言,目送李家车马迤逦下山。
下山的路上,王氏心事重重,想着了空大师对儿女的批语。
李言衿扶着母亲,神色平静。
李言卿走在稍后,山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袂,他望着远处吴郡城隐约的轮廓,眼中一片沉沉的、无动于衷的漠然。
同一日,梅子青也陪着嫂子柴氏,来到了寒山寺。
柴氏成婚半年,一直未有身孕,心中暗自焦急。
听闻寒山寺送子观音灵验,便想来拜拜,梅子青自然陪着。
姑嫂二人上了香,捐了香油,又随着其他香客在寺中各处偏殿转了转。
梅子青对佛殿兴趣不大,倒是觉得寺后那片竹林和山泉清幽可爱,拉着柴氏多走了几步。
时近正午,香客渐稀。
二人从一条较僻静的小径下山,想避开主道上的人流。
小径两旁竹林更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光斑跳跃,清风徐来,甚是凉爽。
正走着,前方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哭泣与惊呼。
梅子青耳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嫂子,好像有人……”
话音未落,竹林分处,踉踉跄跄冲出两个人来。
正是李言衿与李母王氏。
只是此刻,二人形容狼狈,发髻散乱,李言衿鹅黄的裙摆沾满了泥污草屑,王氏更是脸色惨白,被女儿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
“李……李夫人?小娘子?”
梅子青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言衿抬头看见是她,眼中慌乱稍定,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泪水夺眶而出。
“梅、梅小娘子,有贼人,有贼人追杀我们!”
“什么?”梅子青与柴氏俱是骇然。
“方才……方才下山途中,忽然窜出几个蒙面歹人,持刀便砍!”
李言衿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兄长他……他护着我们逃走,自己将贼人引开了。现在……现在不知生死。”
王氏也哭道:“那些人凶神恶煞,是要下死手的啊!”
梅子青心头剧震。
光天化日,佛门圣地,竟有如此恶行。
她来不及细想,急声道:“报官,得赶紧报官!下山,我知道有条近路,快!”
她当先引路,柴氏扶着王氏,李言衿勉强支撑,四人跌跌撞撞,沿着小径疾奔下山。
梅子青对山中路径颇熟,果然找到一条樵夫走的近道,虽然崎岖,却比主道快了许多。
下了山,直奔吴郡府衙。
击鼓鸣冤,衙役见是李家夫人小姐,又牵扯人命,不敢怠慢,立时禀明知府。
知府闻讯大惊,赵郡李氏虽非本宗,却也是吴郡有头有脸的人家,竟在寒山寺遇袭,长房嫡子生死未卜,这还了得。
当即点齐衙役捕快,并一队驻防兵丁,由李府仆役带路,火速赶往寒山寺搜山。
李母与李言衿惊魂未定,又担忧李言卿安危,执意要同去。
梅子青道:“夫人,小娘子,你们受了惊吓,又奔波一路,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官兵已去,定能寻到李郎君。”
柴氏也劝:“是啊,夫人,小娘子,先到我家歇歇脚吧。就在左近,也方便等消息。”
王氏此时六神无主,李言衿也知自己跟去恐是累赘,又见梅子青与柴氏神情恳切,便点了点头。
“如此,叨扰了。”
当下,几人转道去了梅家酒铺。
梅长青见妹妹与妻子带回来两位形容狼狈的妇人小姐,又听了缘由,也是大惊,连忙将人让进后院,奉上热茶压惊。
李言衿坐立难安,泪水未干,只望着门外,盼着官兵带回兄长平安的消息。
王氏更是以泪洗面,悔恨不该今日来上香。
梅子青心中也悬着。
她想起那日庙会上,李言卿那副冰冷疏离模样。
“嫂子,你照看着李夫人和小娘子。”
她忽然起身,对柴氏道,“我再去山上看看。”
“青娘你去做甚?山上危险!”柴氏急道。
“官兵都往主道和崖下搜了。”梅子青道。
“我知道后山还有几条极僻静的小路,岔道多,寻常人不知。李郎君既要引开贼人,说不定就往那边去了。我去碰碰运气,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神色坚决。
她自幼随哥哥上山采药拾柴,对寒山后山地形了如指掌,身手也比寻常女子利落得多。
李言衿闻言,猛地抬头看她,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感激:“梅小娘子……”
“小娘子放心,我就去看看,找不到就回来。”
梅子青对她笑了笑,转身从墙角取了根结实的木棍,又抓了把驱蛇虫的药粉揣怀里,对兄长道,“哥哥,我去去就回,莫担心。”
梅长青知妹妹性子,拦不住,只得叮嘱:“千万小心,见势不对,立刻回来。”
“我晓得的。”
后山果然僻静。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几乎不见路径。梅子青凭着记忆,在密林中穿梭。
她不敢高声呼唤,只一边走,一边仔细聆听四周动静,留意地上有无新鲜血迹或踩踏痕迹。
越走越深,林木愈密,光线昏暗,山中静谧,只有鸟鸣虫嘶,更显阴森。梅子青心中也打鼓,握紧了手中木棍。
正搜寻间,忽听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
她记得那边有个隐蔽的山洞,洞口有溪水流过,极为隐蔽。
她心中一凛,放轻脚步,拨开茂密的灌木,朝水声方向摸去。
拨开最后一丛荆棘,山洞赫然在目。
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大半,若非熟悉地形,绝难发现。梅子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洞内寂静无声。
她咬了咬牙,用木棍拨开藤蔓,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她隐约看见洞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月白的锦袍早已污浊不堪,染满暗红的血迹和泥污,撕裂多处。
那人靠坐在石壁上,头无力地垂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正是李言卿。
梅子青心头一跳,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身上衣衫破损处,隐约可见更多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只是血已凝住,结成暗红的痂。
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虽微弱,却还在。
“李郎君?李郎君?”她低声唤了两声。
李言卿毫无反应,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梅子青心急如焚。他伤得这般重,必须立刻止血,否则性命堪忧。
可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女子,如何将人带下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得处理伤口,止住血。梅子青环顾山洞,洞壁湿润,生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如三七、小蓟之类。
她认得这些,小时候磕碰了,哥哥常采来给她敷。
不再犹豫,她起身,到洞口溪边,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浸了冰凉的溪水,回来先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血迹。
冰凉柔软的布料触及皮肤,昏迷中的李言卿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梅子青手脚麻利,又去洞壁采了些三七叶,放在石头上捣烂,小心地敷在他额角和其他几处较浅的伤口上。
至于那些较深的伤口,她不敢乱动,只将干净的布条浸了溪水,轻轻覆在上面,希望能暂缓流血。
做完这些,她已累出一身汗。
看看依旧昏迷不醒的李言卿,她咬了咬牙,再次起身。
“你等着,我去找些草药,再寻些清水来。”
她对着昏迷的人低声道,仿佛他能听见,“千万别死啊。”
说罢,她转身,又钻出山洞,没入外面苍茫的暮色与密林之中。
洞内重归死寂,只有溪水潺潺,和昏迷者微弱断续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李言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混沌的黑暗与剧痛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的岁月。
冰冷的祠堂,鄙夷的眼神,下人的窃笑,还有那张凑到眼前满是淫邪与恶意的脸……
“没爹的小杂种,长得倒比小娘子还俊……”
恶心。杀意。
滚烫的血溅在脸上手上的触感……
然后,是那个粗带着市井气息的女声,突兀地闯了进来。
“我去找些退热的草药,再寻些清水来,千万别死啊。”
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甚至有一丝……笨拙的关心。
是那个卖酒的粗鄙民妇。
她竟找到了这里。还替他处理伤口,还说要去找药。
李言卿心中划过一丝冰冷近乎自嘲的漠然。
何必多此一举。
这世间,从未有人真心待他。
母亲是,妹妹是,那些仆役是。
眼前这女子亦不过是出于可笑廉价的所谓善心罢了。
待她看清他真实的面目,待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只怕会比任何人都要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就像当年那个,被他亲手拧断脖子埋在梅树下的老仆一样。
他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