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吴郡·庙会 翌日恰逢十 ...
-
翌日恰逢十五,城隍庙会。天色未明透,城东一带便已人声渐起。
及至日上三竿,主街两侧早已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
各色摊棚鳞次栉比,幡幌招展,叫卖声、讨价声、笑语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市井海。
梅子青换了身半新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簪了朵嫂子给的绢制海棠,虽仍是布衣荆钗,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
柴氏也换了身干净的石青色衣裙,挽着竹篮,姑嫂二人手挽着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看什么都新鲜。
“嫂子,你看那糖人,吹得多像。”
梅子青指着一个吹糖人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摊主手巧,十指翻飞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便成了形。
柴氏笑着,从篮里摸出两文钱:“给你买一个。”
“不要不要,”梅子青忙摆手。
“看看就好,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话虽如此,眼睛却还黏在那晶莹剔透的糖老鼠上。
正说笑着,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老人的哀求与孩童的哭声,还有男子粗声恶气的叱骂。
“怎么回事?”梅子青个子高,踮脚张望。
只见前面一个卖泥偶玩具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着。
他对面,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翁佝偻着背,将个七八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童护在身后,不住作揖赔礼。
“老不死的,摔坏了老子的货,就想这么算了?赔钱!十文!少一个子儿,今儿就别想走!”
汉子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这位郎君行行好,”老翁声音发颤,从怀中摸出个破旧的布袋,倒出仅有的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小老儿身上就这些了。孙儿不是故意的,他饿得发晕,没站稳……”
“三文?你打发叫花子呢!”汉子一把拍掉老翁手中的铜钱,铜钱叮当滚落,混入泥尘。
“知道老子这泥偶多少钱一个吗?彭城来的手艺,摔坏了两个,十文都是便宜你了,没钱?没钱就拿你这小崽子抵债!”
说着,竟伸手要去拽那吓得哇哇大哭的小童。
“住手!”
一声清叱,穿透嘈杂的人声。
梅子青拨开人群,几步冲到摊前,挡在那对爷孙身前,杏眼圆睁,瞪着那汉子:“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强抢孩童不成?”
汉子被她气势所慑,动作一顿,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朴素,容貌却生得好。
不由嗤笑:“哪儿来的小娘皮,多管闲事,他摔坏我的货,赔钱天经地义,怎么,你想替他赔?”
“赔钱可以,但你休想动人。”梅子青毫不退缩,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十文钱,拍在摊子上。
“十文,拿去!放了他们!”
那汉子没想到她真给钱,愣了一下,眼珠一转,却又变了脸,指着地上两个摔碎的泥偶碎片。
“十文?那是刚才的价,现在嘛……他耽误老子做生意,惊了客人,得加钱,二十文!”
“你!”梅子青气得脸色发红,“你这是坐地起价,讹诈。”
“老子就讹你了,怎么着?”汉子耍起无赖,抱着胳膊。
“要么给钱,要么……嘿嘿,小娘子你模样不错,陪哥哥喝杯酒,这事就算了?”
污言秽语,引得周遭一些闲汉哄笑起来。
梅子青何曾受过这般调戏,又气又羞,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柴氏也挤了进来,拉着她胳膊,急声道:“青娘,算了算了,我们走,莫与这等泼皮纠缠……”
“想走?没那么容易!”汉子见她们势弱,越发嚣张,伸手就来抓梅子青手腕。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何事喧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令人心悸的威仪。
哄笑与嘈杂声为之一静,人群不由自主分开一条道。
李言卿与李言衿,在一众仆役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李言卿,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只是神色比昨日更冷,仿佛周遭这市井的喧嚣与烟火,于他而言皆是污浊尘埃,多看一眼都嫌烦。
他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在梅子青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李言衿,发髻高绾,簪着赤金步摇,通身气度清华。
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梅子青身上,又看向那对瑟缩的爷孙和满脸横肉的摊主,对身旁一个机灵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仆役立刻向周围人打听,很快回来,低声禀明了事情经过。
李言衿听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缓步上前,走到那摊主面前,目光清凌凌的,落在他脸上。
摊主被她这般气度所慑,又见她身后仆从如云,心知是惹不起的贵人,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堆起谄笑:“这位小娘子,您这是……”
“你这泥偶,彭城来的?”李言衿开口,声音清脆冷淡。
“是,是,彭城名匠所做,您看这做工……”摊主忙不迭拿起一个完好的泥偶递上。
李言衿看也不看,只对身旁丫鬟示意。
丫鬟上前,拿起地上一个碎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回身道:“娘子,是吴郡本地红泥所制,烧制火候不足,胎质粗疏,最多值两文一个。且断裂处颜色陈旧,不似新损。”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那摊主脸色大变,支吾道:“你、你胡说什么!这就是彭城的……”
“吴郡府衙刑名师爷,最擅辨识物证。需不需要,请他来断一断?”
李言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摊主额上冒出冷汗,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
他不过是个市井混混,仗着几分蛮横讹人,哪里敢惊动官府?
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这泥偶不值钱,小人不要他们赔了,不要了!”
说着,手忙脚乱地将梅子青拍在摊上的十文钱捧起,双手递还,又对那对爷孙连连作揖。
“老丈,对不住,对不住,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您大人大量……”
老翁哪里敢接,拉着孙儿,不住道谢,颤巍巍地挤出人群走了。
梅子青看着这戏剧性的转变,又看看眼前这位清冷如月,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危机的李家小娘子,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钦佩。
她上前一步,朝李言衿深深一福:“多谢小娘子仗义执言。”
李言衿看着她,清冷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梅小娘子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理应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你方才挺身而出,护持老弱,勇气可嘉。”
梅子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我就是看不过去……”
她想起昨日李言卿那冷淡的模样,又偷偷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依旧立在几步外,神色漠然,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眼前这一切闹剧,于他不过是蚊蚋嗡鸣,不值一顾。
这兄妹二人,还真是天差地别。
“梅小娘子爽朗明快,我很是喜欢。”李言衿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我平日少出门,难得见你这般性子。日后若得空,可来府中寻我说话,或是一同出游,可好?”
梅子青闻言,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李家小娘子,竟主动邀她日后同游?
她看了看李言衿认真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中震惊更甚。
在她看来,对方是云端的皎月,自己是地上的尘泥,云泥之别,何来一同出游?
“小娘子……我……”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
“言衿。”李言卿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该回了。”
李言衿看了兄长一眼,对梅子青微微颔首。
“今日仓促,改日再叙。梅娘子,再会。”
说罢,转身,在仆役丫鬟的簇拥下,与李言卿一同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梅子青与柴氏还站在原地。
柴氏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青娘,那位小娘子似乎人很好。”
梅子青望着那对兄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走吧,嫂子,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她甩甩头,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抛开,重新挽起柴氏的手,汇入熙攘的人流。
李府,内宅正院。
李母王氏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长年累月积下的郁色与倦怠。
见李言卿与李言衿进来,她放下佛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庙会可热闹?”
“母亲。”李言卿与李言衿行礼问安。
“热闹是热闹,只是人太多,嘈杂得很。”李言衿在母亲下首坐下。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细问。
她看着一双出色的儿女,眼中流露出欣慰,却又藏着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过几日,寒山寺有场大法会,住持了空大师亲自讲经。了空大师是得道高僧,批命解签,最是灵验。我打算去上香,为你们父亲点盏长明灯,也替你们求个平安顺遂。你们兄妹,随我同去吧。”
李言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于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甚是不信。
那些僧道所言命数因果,于他看来,不过是愚弄世人、牟取香火的无稽之谈。
母亲近年愈发笃信神佛,常往寺庙布施,他虽不以为然,却也未曾阻拦。只是要他同去,听那些虚无缥缈的偈语。
“母亲,”他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疏离,“孩儿近日繁忙,恐无暇……”
“卿儿,”王氏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了空大师非寻常僧侣,他与你父亲早年有些渊源。此番前去,也是你父亲生前所愿。你便是不信,也该去看看。况且……”
她目光转向女儿,“衿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让大师看看,或许能得个良缘吉兆。”
李言衿闻言,神色未变,只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李言卿听母亲提到父亲,又提及妹妹婚事,沉默下来。
片刻,他缓缓点头。
王氏脸上露出笑容:“好,那就定在三日后。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心诚则灵。”
兄妹二人起身告退,走出正院,回廊深深,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兄长当真不信神佛?”李言衿忽然轻声问。
李言卿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声音平淡无波:“信与不信,皆在人心。佛渡有缘人,我非有缘人,何必强求。”
李言衿侧目看他。
兄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光影中宛如玉雕,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不动他心。
她想起今日庙会上,兄长对那对陷入困境的爷孙,对挺身而出的梅子青,甚至对那市井泼皮,眼中皆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真正视万物如刍狗的……无情。
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她不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兄妹二人的身影,在回廊曲折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李府深宅重院的一片沉沉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