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吴郡·梅雨 吴郡,孟夏 ...
-
吴郡,孟夏。
梅雨刚过,天是洗净的蓝,薄薄一层云絮浮着,阳光泼洒下来,将白墙黛瓦、青石板路、以及道旁郁郁葱葱的草木,都镀上一层明亮却不过分炽烈的金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混着泥土、青苔、以及不知哪家庭院里逸出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李府门前,两尊石狮在日光下沉默矗立。
朱漆大门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庭院深处传来断续的琴音。
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立在门廊下,正低声说着什么。
一辆青篷驴车“嘚嘚”驶来,在门前石阶下停住。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粗布裙,腰系深色围腰,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生得极好,不是时下推崇的纤弱柔美,而是眉眼疏朗,肌肤是健康的蜜色,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澄澈明亮,顾盼间带着一股子山野清风般的清爽。
只是此刻,那双好看的眉微微蹙着,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与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她转身,从车上搬下一只沉甸甸的酒坛,又搬下一只。
不多时,十六只同样式样贴着红纸“梅”字酒标的陶坛,整整齐齐码放在驴车旁。
“阿伯,您稍等,我送了货就来。”女子对赶车的老汉道,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
“哎,梅小娘子不急,老汉等着。”车夫笑呵呵应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提起两坛酒,踏上石阶。
守门的仆役见她过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上前,脸上堆着笑。
“梅小娘子来了,今日送的是新出的青梅酒?”
“是,张伯。”
梅子青点头,将酒坛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
“按上月贵府定的,十六坛‘青梅醉’,都在这里了,您点点?”
那姓张的仆役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车边的酒坛,眉头却皱了起来。
“梅娘子,这数目不对吧?府上上月定的,是十八坛,您这怎么只送了十六坛?”
梅子青一怔:“十八坛?张伯您记错了吧?货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十六坛,上月贵府管事来订时,也是说的十六坛。”
她指着货单上的数字,语气肯定。
“不可能。”张伯摇头,指着货单下方一个模糊的印记。
“您看,这后面添了两笔,分明是‘十八’。定是您记岔了,或是路上损了两坛?这可不行,府上后日宴客,这酒是点名要的,少了可没法交代。”
“张伯,真是十六坛。”
梅子青也有些急了,她家铺子小本经营,最重信誉,从未出过差错。
“这货单是我哥哥亲手写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您再想想,或是问问当日的管事?”
两人一个咬定十八,一个坚持十六,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引来门内其他仆役张望。
正争执不下,门内传来环佩叮当与细微的脚步声。
两名年轻男女,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位年轻郎君,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悬着香囊玉佩。
他生得极为俊美,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近乎透明的白皙。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倦意,仿佛周遭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
他步履从容,姿态优雅,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风仪,却无端透着一股子不容接近的气息。像庙里供奉的玉雕菩萨,宝相庄严,高高在上,却没有丝毫人气。
他身侧,跟着一位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穿着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帔,头发梳成双鬟望仙髻,簪着明珠步摇,耳畔一对翡翠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她容貌与那郎君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柔美精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神色清清冷冷的,像夜半悬在天边的一弯冷月。
这二人,正是李府长房嫡出的郎君李言卿,与其妹李言衿。
见他们出来,门口争执的仆役与梅子青都停了声。
张伯忙躬身行礼:“大郎君,小娘子。”
梅子青也放下酒坛,依着市井女子的礼节,敛衽一福。
她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对兄妹。
那位郎君,生得竟比她每年去寒山寺进香时,拜的那尊白玉观音还要美几分,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太过清冷,不像尘世中人,倒像画上走下来的神仙人物,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亲近。
李言衿的目光落在梅子青身上,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疏离:“梅小娘子?”
梅子青抬头,见是那位冷月般的小娘子唤她,忙又福了福:“正是民女。小娘子认得我?”
“上月去你家铺子买酒,见过一面。”
李言衿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的酒坛和梅子青手中的货单,“何事争执?”
张伯连忙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李言衿听完,看向兄长。
李言卿自出来后,便一直负手而立,目光虚虚落在远处街市,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不过是蝼蚁喧哗,入不得他眼。
直到妹妹看来,他才微微侧目,扫了那货单一眼,又看了看梅子青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去账房,查上月订酒的底单。”他开口,声音温润,却像玉磬相击,清越而冷。
立刻有伶俐的仆役应声跑去。
不多时,拿回一本账簿。张伯接过,翻到上月那页,仔细一看,脸色顿时讪讪。底单上清清楚楚写着“青梅醉,十六坛”。
“这是小人老眼昏花,看错了数目。”张伯忙不迭向梅子青赔礼。
“对不住,对不住,梅小娘子,冤枉您了。”
梅子青松了口气,摆摆手:“无妨,张伯,弄清楚就好。”她性子爽朗,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李言衿对张伯淡淡道:“既是你之过,今日的脚钱,从你月例里扣。梅小娘子的酒,好生抬进去,仔细着些。”
“是,是!”张伯连声应下,指挥其他仆役搬酒。
梅子青向李言衿道谢:“多谢小娘子明察。”
她又看向李言卿,见他依旧神色淡淡,目光已转向别处,便也识趣地没再多言,只又福了福,转身下了石阶,去与车夫结算脚钱。
李言卿这才收回目光,对妹妹道:“走吧。”
兄妹二人并肩下了台阶,早有仆役牵了马来。
李言卿翻身上马,动作优雅利落。李言衿也上了自家那辆翠盖珠璎的马车。车马粼粼,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经过驴车旁时,李言卿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正与车夫说话的梅子青。
她侧着脸,额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蜜色的脸颊因劳作与日晒泛着健康的光泽,与方才那急切争执时不同。
此刻她眉眼舒展,唇角带笑,正与那老车夫说着什么,笑容明亮爽朗,像这初夏的阳光,没有半分阴霾。
马车内,李言衿却掀开车帘一角,又看了梅子青一眼。
这梅家小娘子,她确实有印象。
上月去梅家铺子,恰逢新酒出窖,满院酒香,这梅子青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正与伙计一起搬酒坛,动作利落,笑声清脆,与铺子里那些或矜持或腼腆的闺秀截然不同。
她记得,她还尝了一口梅子青递来的新酒,清冽甘醇,带着青梅特有的微酸,很是爽口。
驴车将梅子青送回城东梅家酒铺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酒铺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梅氏酒坊”四个朴拙的大字,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青红椒和蒜头,透着家常的烟火气。
铺子里飘出浓郁的酒香,混着后院隐约的烟火气。
梅子青跳下车,付了脚钱,道了谢,抱着空筐走进铺子。
柜台后,一个与她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文秀的青年男子正在拨弄算盘,见她回来,抬头笑道:“青娘回来了?酒可送到了?没出差错吧?”
“送到了,哥哥。”
梅子青将筐放下,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下,才抹了抹嘴。
“差点出了岔子,李府的门房记错了数目,非说咱们少送了两坛,幸好他家那位小娘子明理,查了底单,才弄明白。”
梅长青闻言,皱了皱眉:“李府?可是城西赵郡李氏?那可是高门大户,最重规矩,没得罪人吧?”
“没呢,那位小娘子人挺好,还罚了那门房。”
梅子青摆摆手,又想起那对兄妹的容貌,啧啧两声。
“哥哥,你没见着,那李家的郎君和小娘子,生得可真好,跟画上的人似的。就是那位郎君……”
她顿了顿,想起李言卿那副冷淡疏离,仿佛多看她们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的模样,撇撇嘴。
“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人气儿,冷冰冰的。”
梅长青失笑,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人家是高门子弟,自然与咱们不同。你呀,少在背后议论贵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嫂子在后头呢,今日岳家送了新鲜鲥鱼来,你嫂子正炖着汤,说是给你补补,这几日酿酒辛苦了。”
“嫂子最好了!”梅子青眼睛一亮,将围裙一解,就往后院跑。
后院比前铺宽敞许多,晾着大大小小的酒缸,墙边架子上摆满了各色酒坛。
东南角是灶房,炊烟袅袅,香气扑鼻。
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正在灶前忙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眉眼柔和,唇角带笑,正是梅长青的妻子柴氏。
“青娘回来了?”柴氏笑道,“正好,鱼汤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哎!”梅子青应得响亮,跑到井边打了水,哗啦啦洗手。
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舒服地眯起眼。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一张旧木桌,三菜一汤,清蒸鲥鱼,炒菘菜,腊肉蒸笋,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鲥鱼汤。
虽不精致,却香气四溢,充满了家的暖意。
三人围坐,梅长青给妹妹和妻子夹菜,柴氏则将鱼肚子最肥美无刺的肉夹到梅子青碗里。
“青娘,明日城隍庙有庙会,听说热闹得很,还有杂耍百戏。”柴氏柔声道。
“你整日忙着酿酒看铺,也该出去松散松散。明日让长青看铺,我陪你去逛逛,可好?”
梅子青正埋头吃鱼,闻言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庙会啊……人挤人的,我就不去了吧,嫂子你和哥哥去,我留下看铺子。”
“那怎么行。”
梅长青不赞同,“你嫂子特意想带你出去走走。铺子我来看,你也该歇歇了。自打娘走了,这铺子里里外外,你最是辛苦。”
梅子青心里一暖。
爹娘去得早,她与哥哥相依为命长大,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嫂子温柔贤惠,待她如亲妹,一家三口虽不富裕,却和和美美。
她不怕辛苦,只怕家人不安乐。
“去吧,青娘。”柴氏也劝,眼中带着期待。
“我听说庙会还有卖好些新奇玩意儿,咱们也去瞧瞧,给你扯块新布做件夏衣。你身上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梅子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靛蓝布裙,又看看哥哥嫂子身上同样不算新的衣裳,鼻头有些酸。
她用力点点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那明日我和嫂子去逛庙会!哥哥你看铺子,可不许偷懒!”
“臭丫头!”梅长青笑骂。
夜色渐浓,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吴郡的夜,温柔而宁静。